17 折腾,第十六鞭(1 / 1)
粥只送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凌格火化了小安的尸体,把骨灰装在小坛子里。
火烧得很旺,她木然地站在一边,看着火焰猛烈吞噬着中央的少年尸身,火花像精力充沛的怪物,张牙舞爪地扭曲着空气和世界,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把凌格的面颊和后背都逼出了一身热汗,但她心里是凉飕飕的,这种冷热交替得她有点顶不住了。
她是不能倒下的,装好骨灰,把一块不大但质量很好的石碑背在背上,又备好铲子刻刀才上路。
离沈庄不远的小山上,凌格抱着坛子找了一天,终于找到小安生前告诉过她的地方,从这里遥望过去,可以看到秀丽的风景,还隐约可见沈庄高台楼阁的一角。挖开原先那里的墓,凌格将小安的骨灰罐放了进去。
一番劳累下来,她屏息静气地瘫坐在绿地上,十指手指都磨出血泡了,她顾不得疼,因为这几天其实她都觉得挺不真切的,连痛都虚假起来。
秦安,秦宁之墓,字是简体,她刻得歪歪捏捏,毫无风骨,像是哭脸。
你们兄弟俩生前没法在一起,现在可以团圆了,凌格暗暗说,如果有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
就算有下辈子,又能如何呢,不管是现在还是几千年后,这种惨剧还少吗?
自己已不算凄惨了,当年她也不是没想过寻死,如此生活如此境地她上辈子是得罪谁了?要受这样的罪?
是凌封救了她,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一定撑不过来,其实,只要迈过自己这个槛,人其实还是很耐活的。
把自己放低点,再放低点……你会发现天空比以前会更高。
世界的尽头是寸草不生的,所谓天堂永远都在地狱的尽头,只是,谁又能踏过那片荒芜呢?
她穿来这儿两年了,没有遇到英雄圣人,倒是遇到了能让她记住一辈子的人,大家都是配角,总是上不了什么台面,不过是默默的生活着,连报仇都不能轰轰烈烈,没人知道知道这小山坡上葬着一对兄弟,更不会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承受过什么。
和秦安真正相识的日子其实扳着十只手指头都能数得出,但人和人的交情不是靠日子堆叠出来的,有些人,你遇上了,不用长,一辈子都会烙在心上,赶都赶不走。
凌格继续着以前的忙碌,她已经很久没去沈庄了,大概太奢华的地方真不适合她,真是天生贫贱命啊。
又一个月过去,沈庄传来消息,沈庄避暑庄在夜里燃起大火,沈庄主不幸身亡了。
凌格该笑的,事实上她在房里很应景很夸张的大笑了三声,瞧吧,伪君子这次也伪了个彻底,为了不身败名裂选择了这种死法,不会有人知道这沈大庄主其实是死于梅毒的。
好人,坏人,这下都化成灰了,尘归尘,土归土。
和死人谈什么亏不亏欠呢?
葬礼非常隆重,来奔丧的人源源不断的来到沈城,凌格也去了,许久不见的孩子又长高了不少,一身素白丧服,气色却比以前更好了。
“ 爹,你怎么又瘦了 ”
凌格也是一身素袍,远看像只绿虫,近看……其实还是像只绿虫。
静静的看着凌封,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凌格的心忽然变得很柔软,像一片泡在滚烫热水里的茶叶,从皱巴巴的慢慢的舒展开来,好像……什么都可忍受了,“ 是吗?那其实是小封的眼睛变小了,所以才这样觉得啊 ” 覆上凌封黑软的发,她眯着眼笑。
她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好好长大,就像沈岚钦一样,呆在光明下,不需要看到那些阴暗肮脏的东西。
百里追云今日也来凭吊,黑色锦衣,长发规矩束起,平日脸上那股风流邪气也好歹收敛了些,他着凌格来到一处亭台前,沈岚钦正一个人独饮着,脸色略微憔悴,神采也不似往日,看来忽然的丧父之痛给了他很大打击。
凌格看了眼那个憔悴的背影,用宽袖一遮太阳,淡淡道:“ 每个人过这关的,不是吗?”
凌格觉得,这个时候让沈岚钦自己冷静一下更好,旁人的同情劝告其实起不到多大作用。
百里嗯了声,似乎对凌格刚才冷淡的反应有些兴趣了,“ 没去安慰他?”
她斜眼看了眼百里,忽觉奇怪,这男人倒像是在试探自己的反应了,便笑:“ 我觉得你去安慰比较好,男人嘛 ”
“ 我可从不会安慰人的 ” 百里面色愉悦,刚才在灵堂上好不容易装出来的肃然早就烟消云散了。
“ 无需多言,男人安慰另一个男人的最好办法就是推到他 ”
多少爱情的起源是因为趁虚而入啊,凌格见百里并没有行动的意愿,便闷闷的掉头走,她下午约了酒庄老板吃饭联络感情可不能迟到。
百里恬不知耻的跟着凌格上了马车,手敲了敲并不结识的板子,还嫌弃的扬扬眉:“ 好差劲 ”
“ 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的马呢 ” 要不是最近要会见其他老板,她才不愿花钱买这马车,扁扁嘴,凌格摸索着腰间,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点白花油涂在人中间揉了揉,深深吸了口气,最近她精神差得很,连和百里斗嘴的力气都提不上来了。
看着凌格一脸掩不住的倦容,百里不动神色的伸出三根手指,搭住凌格的手腕间,眼波流转,着实让这沉闷的车里多了几分□□,“ 头痛的紧?”
可不是吗,又涨又痛的连睡觉都不安稳了,有些郁闷的靠在一边,凌格乖乖地点点头:“ 百里大夫啊, 这是什么脉啊? ”
百里本是想说得严重些,吓吓凌格,本来嘛,实事求是就不是百里门主的生存原则,无奈见凌格顶着两个又黑又深的黑眼圈,便改为调笑了,“ 嗯,恭喜了,是喜脉 ”
“ 咦 ”有气无力的惊叹一声,好歹算给了给面子,“ 恭喜百里门主又要做爹了啊”
“ 又?我什么时候已经当爹了?” 男人咬着下唇,笑。
“ 你不是小封的义父吗,这事可不准抵赖 ”
两人天南地北的闲扯,事实上这两人乱侃的水平都比常人高出几个水平线,所以你忽悠我我暗讽你一路倒也不闷,车停住了,凌格探出头,向车内勾勾手指头:“ 大门主,下车 ”
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干得不亦乐乎,酒楼的构架还没架起来,满地的废木料,看了看今天的进度,凌格感叹,这古人做事虽慢,不过手下的功夫活可不是一般的精细,那雕功真他妈太好了。
酒楼地皮后面的那院子凌格也买下了,打通,前面酒楼后面住家,方便又实用,带着百里门主穿过混乱的装修地带,好不容易抵达落脚的地方,连口茶都来不及喝,就有少年进来通报:“ 老板,张老板差人送货过来了 ”
进来通报消息的少年就是凌格前些日子买回来的,培训了好几天,也慢慢上道了,凌格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她有那么恐怖吗,为什么这些孩子一个个见她如见狼?
“ 离国的青瓷?” 百里追云非常识货,从木箱里端起一只碗,转了几圈细细打量:“你倒是下了血本啊 ”
仔细的检查有没有瑕疵,凌格拿着账本一个个记着,哼了声:“ 以后收准会收回来的 ,哎,放回去,没看我忙着呢 ”
白里无辜的眨了眨眼,像只狐狸,舒舒服服挑了凌格房里最舒服的椅子,坐下:“ 凌格,不觉得沈大庄主的死很蹊跷吗?”
手不停的翻着那些昂贵的瓷器,凌格眼抬也没抬,毫无兴致地说:“ 百里,这种事跟我讨论等于叫猪上树,你觉得蹊跷就去查呗,我看你每天闲的紧 ”
她听不想听见老色狼的名字,听一次小心肝就抽搐一次,难受。
叫人把货物存到仓库里,凌格不放心的提醒:“ 轻放啊,一定要轻轻放,它们都是敏感又脆弱的金孩子啊 ”
百里流离着光彩的凤眼,不晓得打什么注意,他一手勾住凌格的脖子,凑近了,低低说:“ 你真不知道吗?为什么我觉得你是知道什么的 ”
妖孽,和人说话就不能好好说吗,凑那么近做什么,性骚扰啊。
不过这男人能察觉到,不能不说是第六感很强啊…… 挥开百里的手,她郁闷了几下:“ 我能知道什么啊,好吧,那我告诉你 ”
男人吊着音嗯了声。
“ 沈大庄主其实有痔疮 ”
百里配合着点点头。
“ 其实啊,沈庄主喜欢的是男人哦 ”
百里还是配合的点点头,眼里有些笑意。
瞧吧,没人肯信的,凌格心里苦笑一声,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一口饮尽,“ 就是这回事,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
美眸微动,百里就没在继续这个话题了,四周瞧了瞧,凌格的卧房实在和仓库以没什么区别了,到处堆着东西,也只有床上还有些位置能躺人,“ 还有多久能开张?”
这问题问的好,餐饮业也是门艺术,钱要赚,口碑也要好的酒楼才能长长久久的生存下去。
人员要培训到位,装修要符合要求,这些凌格都已经有七成把握了,可最关键的厨师她还没物色好,一时间不禁有些担心,“ 我估计一年内能成,只是……哎,百里,你见识广,哪里的厨子好呢?”
百里追云生性偏动,多年走南闯北的,吃的玩的自然比凌格这个外来户要清楚,男人蹙眉想了一阵,说:“ 庆下面六个封国我都是去过的,每个地方都有特色美食,不过厨子嘛……我还真没留意过 ”
这就是古人的态度啊,君子远庖厨,好像男人一旦下厨就少了气概一样,她好不甘啊,“ 沈城的酒楼我每间都吃过,没几个能看上眼的,能看上眼的对方也不肯过来 ” 她叹气,和现代人平凡跳槽不同,古人对这种事认为是不忠的行为,如果真的因为工钱原因离开老东家,暗地里绝对会被人嘲讽。
“ 你就呆在一个地方,好厨子又不会自动跑上门 ”
这也是啊,千金买骨的事不是不行……只是连千里马的骨都看不见,有千金又有何用,菜色要是不吸引人,那一切都是空话。
“ 我是有打算亲自去找的,可你也看到了,我这里什么都要人管,真是放不下心 ”
百里指腹不含情绪地抚过自己的长发,带邪气的眼挑了挑:“ 和我一起去如何,反正接下来我正要去盘国和离国,你不也可以顺道去找合心意的厨子 ” 看着凌格一脸的不放心,男人又笑:“ 你拜托我师兄,让他借出管事的给你用用,帮你镇住场子,沈庄的地位在这儿可比官府要高得多,还怕别人闹场 ? ”
好主意啊,不过难亲刚刚丧父,一定事多,这样去烦他,似乎有点不道义,凌格考虑一番,觉得还是百里说的对:“ 嗯,我去拜托他,百里,既然是你邀请我同路的,那一路费用就劳烦你付了 ”
“…………”
花间一壶酒,月下三人行,凌格今日很是大方的拿出自己从酒庄买来的好酒,一杯杯斟上,“ 难亲,你尝尝,陈年的老酒哦 ”
没有选在沈庄里,现在那里到处都挂着白布呢,哪里有让人喝酒的兴致,在酒楼后面的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摆了张木桌,三张椅子,一罐酒,三盘小菜,有月光,有冷风,还是很有意境的嘛。
百里追云就爱拆凌格的脸,于是淡淡说:“ 这种就算陈年老酒?师兄的庄里多的是 ”
气鼓鼓地甩出冷眼,“ 嫌弃就别喝,光嚷嚷做什么 ”
一直默不出声的沈岚钦这才温声说:“不错, 是好酒 ”
白衣素袍,手白如玉,持着碧玉色的酒杯,月光下真如仙人一般脱尘雅致,凌格又一看旁边的百里,火气又上,这混蛋,我叫你嫌弃! 就是不给你斟满,切。
沈庄家大业大,这一担子忽然落在沈岚钦身上,肯定是折磨人的,光是准备那突如其来的葬礼就耗费了难亲不少精力啊,这样一看,凌格都有些为他心痛了,他不知道自己父亲是怎么样的人,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孩子,她是不能把事情说出去的,不光是别人不信,而且她不想让过去的事来伤害沈岚钦。
不管他的事,她以前的莫名的迁怒是卑劣的。
沈岚钦是真正的君子,他不会走那个人的覆辙的。
酒过三巡,酒气上窜上脸皮里,凌格红着眼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左看看,右瞄瞄,最后把视线固定在百里追云身上,手一指,语气很是不满凶悍:“ 百里追云!老子想不通!”
真的醉了,而且还是醉得很没酒品的那种 。
脸也有些殷红,唇是漂亮的颜色,百里吊着凤眼,笑:“ 你想不通什么?”
一拍案,碟子里的花生米都整齐划一的跳了几下,不远准备上来换菜的仆人都被自家老板的气势给吓住了。
换菜……算了吧。
“ 我真他妈想不通啊……你哪里有邪教教主的样子,你难道就没有统一江湖消灭白道这种雄心壮志吗?嗷嗷嗷—— 你练的真不是邪功?真的不需要童男童女?明明是邪教,为什么你的人让我那么顺眼还那么容易被我调戏,啊!你说!今天你不说就甭想走! ”
沈岚钦哭笑不得,正想扶住摇摇晃晃的凌格,却被凌格瞪开了。
百里几乎被喉咙里的酒哽住,差点就走了远雷的老路了,他暗想,掩饰住失态,百里追云古怪地笑:“ 统一江湖?这是很好的志向吗?”
“当然好! 你根本不知道它的运用范围有多广! 你这没志气的邪教教主!我鄙视你! ”
“ 小格……你醉了 ” 沈公子掩住额头,觉得头痛。
“ 你才醉了!你全家都醉!我是最清醒的,哈哈,世人皆醉我独醒————”一般喝醉酒的人死都不会承认自己会喝醉,仰天大笑后,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大家长重新回到原来要纠结的问题上:“ 说啊! 你们邪教的特立独行呢?跑哪里去了! 真的没有惊天动地的阴谋?真的没有拆散过夫夫没强抢过少男? ” 摇晃着步子,凌格晃到了百里面前,打了个酒嗝,恶狠狠的质问:“ 说啊! ”
谁说邪教教主就要有那样的人生?百里笑得好生无奈,统一江湖?统一了之后做什么?忙死自己吗?
谁会有那么无聊的志向啊……放着好好的人生不享受,累死自己不划算。
沈岚钦握住凌格的手臂,劝道:“ 小格,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
“ 走开!良家妇男! ” 她脱口
沈公子受了打击,窝回座位,低声喃喃:“ 良家妇男?娘家妇男?”
脸忽然变了,从原先的凶巴巴变成可怜兮兮了,凌格眨着泪水涟涟的眼,蹲着:“ 百里,你喜欢怎么样的男人呢?”
“………………” 百里追云很想自己也喝醉好了 ,醉汉真是难对付。
“ 百里,你喜欢像难亲吧?嗯嗯,还是你喜欢年幼粉嫩的小少年? ” 酒气把脸熏得红红的,语气真诚,好像包含了对真理无限的追寻,然后不见百里回答,凌格顿时慌张的晃着头,“ 啊啊,莫非你喜欢的是远雷那种冷面肌肉型的? 那种人能激起你的征服欲望吧,对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
撑住额头,百里追云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个人一拳弄晕算了。
好不容易从良家妇男打击中回过神的沈公子强撑住笑容,说:“ 阿云,你去扶小格走好了 ”
凌大家长以蔑视众生的姿态站起来,然后脚软趴趴一晃,整个人就跌在地上了,木木然的表情,眼好像睁不开似得。
在师兄殷切注视下,百里门主默默蹲下,拍了拍凌格的脸,见真没反应了,便一手扛起。
喝醉的人总是口里说着什么,百里追云听不真切,只听见一句。
“ 百里,我好想回家啊 ”
喝醉酒的人说的话,要不是胡话,要不是真话,有时酒精真是好东西。
绵绵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就有股说不清的悲凉,不知源头更不知所去,倒让人觉得也彷徨心酸起来。
酒气扑打在脸颊上,百里难得怔了一下。
把人扔到床上后,本来都闭眼睡在床上的凌格忽然一个坐起,面目万分狰狞:“ 欺负我儿子老子宰了你! ”
嚷嚷完,又一个倒头睡了。
百里和沈岚钦相视一笑,正准备关门,凌大家长又像想到什么似得忽然坐了起来,“ 刷牙!睡前刷牙!我们的目标是没有蛀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