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 / 1)
此言一毕,我们二人都长久沉默在寂寥之中。过了好久,我低吼了一声,打破陈静,“阁主,我终于明白为何聚泪之人总是背负太多心债,因为真相往往如此伤情,而我们又是最早洞悉一切的人。”
“你后悔了?”
“没有…但恬儿想知道今生的箭伤是…”
凡昊一摆衣袖,我便断了这念想,只见聚泪盏中的那滴眼泪已完全化作雾气,在空中飘散去,眼泪尽,浮像失。
我揉了揉眼睛,想再哭几滴,却望见凡昊盛怒的目光,“只有在至情之时留下的眼泪才能作数,你是要粉碎了聚泪盏么?”
我怒了努嘴,不置可否的躺下,望着头顶的帷帐,心里掬满了惆怅,左胸上的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痒了,只剩一片薄凉。
☆、银铃畅1
人世间的事情再复杂,大抵也可以用两句话作结,一个是由来已久,另一个是徒生变故。
我侍命于凡昊的俨茗阁是件由来已久的事,久到我还是个屁大小孩时,就跟着他这个半大的机灵鬼胡混了。那时他的身份并不单纯,是俨茗阁公认的继承者,也是大燕国的世子。现在燕国亡了,他的身份就只有一个。
我想,这就是为何我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他却非叫我唤他阁主的原因。
他小时候的容颜我是见过的,胖乎乎粉嫩嫩,一笑脸上便浮现出两个肉涡。现在瘦下来了,脸却遮上了层面具,弄得我经常暗自揣测,是不是人瘦了,面皮反倒失了弹性、存了褶皱,这才遮羞似的盖上点东西。
面对我的调侃,凡昊每每一笑置之,装出副高远莫名,凡人看不穿的样子。每到这时,我就会气得牙根痒痒,这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是我最为痛恨的,自打凡昊戴上面具后,这种表情就经常攀附在他的脸上,冷漠而疏离,好像我们十多年的情谊,只是一场戏。
不论你信或是不信,我的身份似乎是个秘密,凡昊不知,阁里的老人不知,问得久了,我也就烦了腻了,索性抛却前尘旧事,自己乐去。每当月圆中秋,或者是凡昊设香案拜祭故国之时,我都会在心底暗自庆幸,没有出身家世倒好,若我是个亡国帝姬,恐怕也要学凡昊,日日蒙着面具,脸上写满阴郁。
而数日前的中箭卧床便是那徒生变故的部分了。
虽然现在我心情爽朗、食量大增,想起就要研习聚泪之术,更是磨刀霍霍,心有余气也足。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记不起受伤的经过,就跟一个产妇生了孩子忘了孩儿他爹是谁一样可悲。而且孩子大了就能撒着欢离开父母的怀抱,我锁骨下的这块疤却是注定要在身上长一辈子了。
想到这,我鼻孔里存了声闷哼,第三次将饭碗重重的砸在桌案上。
凡昊放下手中的碗,捏着根玉箸,端望着我,
“又耍什么脾气?”
“我不要吃猪肚腩,我要吃烧鸡!”
“那晚上我们吃烧鸡。”
“我要吃,就这会儿…”
“好吧,翠羽,上鸡。”
青袖微微一展,一个被扯下的鸡大腿就递到了我的盘内,有脾气没处撒的感觉真是糟糕,我狠狠嚼着嘴中的鸡肉,脚下一阵跺踏。
“还是小孩脾气,受了伤也没见长进,这几日聚泪之术研习的怎么样了?”
我瞪着眼,不出气。
“罢了,反正不久后你便要下山聚泪了,到时自会有所长进。”
我耳朵竖了竖,扔掉烧鸡,满嘴油腥的问道,“你…阁主是说,我可以下山了。”
他微微颔首,“嗯,这是个托付,也是个命令,但你不能独自行动,要与银蓝同行。”
我眼中的光彩骤然腾起,还有个小丫头沿途侍候,真是…
凡昊似乎看穿了我的诡谲的笑意,唤翠羽将“银蓝”带上来。
看见“银蓝”一身金钱豹点和雪白的皮毛,我真是未语凝噎啊。
“你..你让我随行带一头豹子?!啊啊,本堂主不要!!”
不管周围侍婢掩嘴偷笑和豹子无辜的目光,我扯开嗓门不停的嚎叫。
最终,因牵动了锁骨下的伤口,疼的差点背过气去,这才闭上了嘴巴,乖乖的走回房间,爬上床榻。
三日之后,我便带些随身细软、乔装上路了。要说这山下的世界,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全看你如何溜达。
俨茗阁建在赵国境内,烟云缭绕,是处妙境。而我此行的任务就是要在赵国内完成,用翠羽的话说“以堂主的聪慧机灵,就是遮住眼睛,也能绕了回来。”
可是这话放到凡昊的耳朵里,却只博得他一阵叹嘘。
山上众人,谁不知道掩翠阁恬梦堂主,有两个特点---“嘴太馋、心太善。”
修仙之人和奉命之人最忌讳的就是牵绊。
偏偏单这两样就能将我彻底击倒,于是乎,便有了“银蓝”这个豹子跟班。它的妙处就在于能让
人远远瞧见就躲在一边,极大的避免了我和世人接触的机会。
哎?姑娘,您要买包子,我这没有!您可别过来,再过来我这铺子都不用开了!
所以用“风餐露宿”来形容我和小豹子的处境是颇为妥帖的。而我那做过手脚的人皮面具兀现出的粗黑面孔,更是打消了不少登徒子的欲念。
就这么行了一路,顺风顺水的到达了三十里外的一处酒肆,对了个暗号就被人塞进马车拉到雇主的地界了。
待我一掀车帷,一块红毯便映入眼帘,两个俏生生的婢女上前搀住我往府门挪去,我正要拒绝,便听那婢女言道,
“少爷说过,俨茗阁来的女眷都是世外高人,轻慢不得,今个儿风大,院子来不及打扫,这才铺了红毯,以免弄脏了姑娘的贵足。”
我撇撇嘴,这一路,我和银蓝风尘仆仆,鞋子早就满是泥污,怕是我会弄脏了足下的红毯才对。
正想着便过了第二重府门,进入了一个封闭的所在,屋子里香烟渺渺,雕栏壁柱,一个眉宇间英气勃勃的男子着华贵之服迎了出来,
我还未曾出声,他已深深鞠躬,做了一揖。
“小生恭候姑娘多时了,请随我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一道银白丽影扑了进来,竟是银蓝。
“小蓝别闹!”
我正欲制止这头豹子涂炭生灵,却看见了人兽和睦共处,其乐融融的一幕。
华服男子用手摩挲着在他怀内撒欢的银蓝的背脊,向我微微一笑,“多谢你的照料,这几日银蓝委屈姑娘了。”
我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我想,如若此刻自己脸上不是覆着层人皮面具的话,一定会略显僵硬。
男子唤下人牵走银蓝之后,眉目间便多了抹愁绪,一个转身,邀我进入内室。
密闭的空间内,细小的烛火微微跃动,烛芯偶有噼啪之声,远处床榻上,一个瘦弱的身影在烛光的勾勒下略显单薄,走近一看,是个昏迷不醒的女子,她面容姣丽,却铺了层苍白,有涔涔汗水在额际漫出。
“姑娘此番来行的报酬,我已与贵阁主商议好了,请您多费些心神,帮我探清若拂的心病。”
我凝住女子痛苦的睡容,淡淡道,“公子放心,我自会用心做事,这姑娘迟迟不醒,似乎是被什么魇住了,此刻催取,自是能得到至情清泪,但却要公子配合。”
“我?”
“正是,公子应唤人看守好此处,外人不得擅进,同时为了催泪顺利,公子要将与这位姑娘间的经历说与我听。”
他略怔了一会,便附在我耳畔,低语了一阵。我略一点头,在袖间取出一枚短萧,放在唇下,吹出一只幽婉的调子。榻上迷睡的人儿似是有了反应,呢喃了两声,眼角便已湿润,我忙取出聚泪的琉璃瓶,将她滴落至耳际的泪滴稳妥的收入瓶中。
我唇齿微动,念起幻语,聚泪盏上便腾起一簇淡蓝的火苗,琉璃瓶内的泪滴缓缓的向火苗移去,在灼热的烈焰下,腾出了渺渺雾气,那公子要的答案似乎就写在内里。
果不其然,榻上女子的过去在我面前一一展开,她是生长在楚地的灵动女子,两年前和父亲误入赵地,被一伙贼人劫掠,身无分文,父女俩颠沛流离。而我旁边的这位男子竟然就是赵国大将魏世九的儿子魏眸,那会正值魏世九的生辰之筵,贺礼中有官员进献了两只幼豹,一公一母,通身雪色,是难寻的异兽。魏眸自是欣喜万分,想找个驯兽师调教好这两只豹子,在父亲的寿宴上为父亲表演助兴。于是寻找驯兽师的告示便贴满了赵地,那赏银千两的噱头着实引来不少围观的百姓。但驯兽之技不是谁人都会,更何况是雪豹这种凶残的动物,一不小心伤了自己不说,就是那小东西不听话,不服训,想必也会惹得少将军大大不快。
彼时的魏眸虽只有十七岁,却因随父出战了围燕一役,而名声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