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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Chapter 04(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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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我们以为能够永远地在一起,不需要有什么特别奢华的享受,仅仅是那样每一天每一天地在一起过着像白开水一样平淡的日子就足够了。

意外,总是来得那样突然,以至于我只记得那天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还有你忽然渐行渐远的身影,而来不及感受那痛彻心扉的哀伤。』

01

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关于我小时候的一个圣诞节,又正好是我的生日,舒澜请了一天的假陪我出去玩。但是,比起出去玩,更让我高兴的是能一整天都和哥哥在一起。

我们走在路上,街上的店铺都早已都是圣诞节的装饰,还到处响着悦耳欢快的音乐。

我眨了眨眼睛,开心地说道,“真想知道啊,今年不知道圣诞老公公会送什么礼物来呢……”

“小泓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有啊有啊!”我立刻兴奋起来,“就是啊……”

我忽然停下了,我注意到街对面的玩具商店里,都是小孩子们左右手分别牵着爸爸妈妈,开心地笑着,不知道在兴奋地说这些什么。那时候年幼的我只记得,在不久之前,自己也是这些拉着父母的手快乐地走在街上买礼物的孩子之一。

可是忽然有一天爸爸妈妈都变了,再后来,哥哥就带我离开了那里。

“圣诞老公公……会不会把爸爸妈妈带回来呢……?”

我怔怔地想着,不自觉地就说了出来。

我感觉舒澜握着我的手僵了一下,然后马上就把我腾空抱起来放到肩膀上,大声地说:“好,难得哥哥能陪小泓出来玩,我们就向游乐场进发啦——!”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个时候的哥哥笑得十分勉强。

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忽然提起了爸爸妈妈,而让哥哥担心了吗……?

那天我们在游乐场玩了很久很久,直到游乐园关门了之后,我们才到附近的家庭餐厅去吃饭,过得既开心又充实。

回到家里,我开始给圣诞老公公写信,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想要带插画的故事书。

“小泓你写完信了啊?”舒澜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走到我的旁边。

“嗯,哥哥呢?哥哥要向圣诞老公公要些什么呢?”

“哈哈,哥哥已经是大人了,圣诞老公公是不会送礼物给我的啦。”舒澜一边摸着我的头发一边说,“啊——不过,如果圣诞老公公会来的话,我想要一张舒服的大床呢,最近我总是身上到处酸痛。”

“舒服的大床……”

“是啊,不过那是很贵的啊。”舒澜说着笑了笑,“我想这么贵大概连圣诞老公公也送不起的吧。”

然后第二天,圣诞老公公竟然真的把带插画的故事书放到了圣诞树旁边!

“哥哥!圣诞老公公真的来过了!”一大早我就开心得不得了在家里光着脚跑来跑去,“我一直都在想,圣诞老公公是怎么来到我们家的呢?又没有烟囱……”

“啊啊,”舒澜黑着一张脸从被子里钻出来,“这,这个嘛……可能是从窗户或者抽油烟机什么地方……嗯?这是什么东西?

舒澜看向自己的枕头边,有个包装得很粗劣的小红包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打开小红包,噼里啪啦从里面掉出来好多小纸条,捡起来其中一张,上面歪歪扭扭地用铅笔写着:

送件人:圣诞老公公收件人:舒澜执行人:舒泓

价值很贵很贵的服务券!可以帮哥哥按摩和做家务哦!

“小泓,这是……?”舒澜睁着一双眼睛惊讶地望着我。

“那,那个……因为哥哥平时都很努力很努力,所以我想圣诞老公公也一定看到了!”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心里好紧张好紧张,“这一定是圣诞老公公送给哥哥的礼物,不过我想买一张舒服的大床对于圣诞老公公来说一定是很大的一笔钱,所以我想这一定是他让我帮哥哥捶背做家务的意思啦……”

我的话刚说到一半,却忽然止住了,因为舒澜半跪下来,伸出手臂把我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之后哥哥真的哇哇大哭,抱着我紧紧不放了好久。

其实说真的,离开了爸爸妈妈之后,我真的觉得好寂寞好寂寞。

但是,因为有哥哥在。

我就不寂寞了哦——

我猛地被闹钟的声音惊醒,突兀地发现那苍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才意识到那一切都只是回忆,心中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从那天以后我就没再见过舒澜。

每天当我回家的时候家里依旧是一片漆黑,早上被秋弥疯狂地摁门铃的声音惊醒,除了头天晚上为舒澜准备好的晚饭被吃得干干净净之外,一切都没有显示着他曾经回来过的痕迹。

舒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早出晚归,我本以为自己对这早已习以为常,却在不知不觉中感觉到有什么敲击着胸口,每次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总是有点莫名的失落。

但不管怎么说,我的生日快到了,每年无论舒澜怎么生活无规律,圣诞节的那一天他都会回来陪我。

这似乎渐渐已经成为了每年的惯例。

现在想起来,如果那个时候我能够看得到的话,看得到舒澜的异常,感觉到原本平静的生活中悄悄的暗波涌动,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吧。

就像原本水平如镜的海面,只要一阵不知名的风吹过,继续了力量后,就一定会在不经意间掀起惊涛骇浪。

因为是圣诞节的缘故,学校搞了个家长开放日,这样大型的集体活动对于我来说本来应该是无关的,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舒澜竟然到学校来了。

我记得那天他穿得很有气质,一件带翻毛领子的束腰中款风衣配黑色长裤,安静地坐在我的位子上。

“舒泓,那人是谁啊?”

看到舒澜的那一刻我怔了一下,跟在我旁边的离晓也愣了愣,好像和我一样没想到会有“家长”来坐到我的位子上,我扫视了一遍教室,离晓和警官的座位上都没有人。

“那是舒泓的美人儿哥哥,和这家伙根本就不在一个级别上的。”左源靠着墙,吹了一声口哨,指了指舒澜又指了指我,“你确定你家的DNA遗传没问题?”

啊啊,让你怀疑我家的基因抱歉了啊!我闷闷地瞪了左源一眼,没有说话。

活动还没有开始,我们所有的学生都被赶到了外面,大多数人该散的散,该撤的撤,只剩少数人还在对教室里的家长们指指点点。

“我先撤了。”回过头向教室里的舒澜望了一眼之后——他好像在跟什么人打电话,脸色有点难看,我对着左源离晓挥了挥手。

反正继续留下去也会落个难堪,每次我都翘掉班会去图书馆看书,准备排练工作完全没有参与,班上的大家对此也都习以为常。

待会儿要我上去做什么?站在那里?当个小丑?

——我才不要。

走出教学楼,我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天空阴沉沉的,我忽然感到鼻尖上一凉,抬头一看才发现那竟是雪花。

下雪了。

我怔怔地望着从天上缓缓飘落的纯白色晶体,像芦花像蒲公英,纷纷扬扬,平静地落下。

“没想到你会是这么有情调的一个人。”忽然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我猛地回过头,秋弥只穿着薄薄的单衣站在我身后,白皙的脸上少了平时的戾气,多了份平静,“竟然会站在这种地方看雪看到出神,你很喜欢雪吗?”

“为什么秋弥学姐会在这里?”我不自主提高声音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那——”灵动的眼眸微微一笑,秋弥走到我跟前,抬头盯着我的眼睛,“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无话可说。

紧接着是一段和秋弥在一起难得的沉默——至少当时在我印象中,她从来没这样安静过。

然后一直过了很久,伴随着雪花悄然落在地面上的声音,秋弥轻声地对我说:“舒泓,生日快乐。”

我怔了怔,很惊讶秋弥学姐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像是读出了我脸上惊讶的表情,秋弥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膀:“那是什么表情,我说过的吧,神无所不知——至少,对于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我仍然记得那个时候,我和秋弥静默地伫立在雪中,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幕之下,在纷纷飘扬的白雪之间,我们什么都没说,就仅仅是那么站着。

就在我转身望向秋弥想要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中庭的时候,我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哈,好好学生,你自己不也是在校开机?”

“你以为这是谁的错啊!”

靠自从我的手机铃声硬是被秋弥改成了那种吵得吓人的摇滚乐之后,各种奇怪的状态也随之而来,不能关机、不能调静音振动已经算是最客气的了,恐怖的是秋弥大神时不时打来的骚扰电话,不管早晨晚上白天黑夜都“兢兢业业”,从不间断。

“得了吧你,少耍在这儿耍嘴皮子,你也不是那个料儿。”秋弥插着兜扬了扬下巴,脸上的表情似乎有点不满,“快接啊,都响了这么久了,谁的电话?”

手机屏幕上,“舒澜”两个字在不停地闪动。

舒澜现在不应该在教室里吗?我眨了眨眼睛,走到一边接起了电话。

“喂?”

“小泓……你……我怕……”

远处的灯光隔得很远,照到中庭的一角时,已经微弱到只剩下一片夜色的衬托。一阵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舒澜那边的声音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喂,你刚刚说什么?风太大了听不清楚!”我提高了分贝。

当“滋啦啦”的电声过去,对面再次隐隐约约传来舒澜的声音的时候,我只感觉他当时的语速很快,好像每个音都从喉咙的最深处被生生挤出来,编织成支离破碎的话语。

“……小泓,对不起……原谅我……”

“唉?”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舒澜无助地说这样的话了,“……但是,为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传进耳朵里的,除了电波声,什么都没有。

身体里血液流淌的速度好像顿时突然慢了下来,冥冥中好像有什么仅仅抓住了我的心脏,一阵收紧。好像在结了冰的水下,透过冰层注视苍白色的阳光时那样绝望般的痛苦,痛苦般的绝望。

但是……这是……怎么了?

“……小泓,你过得……开心吗……?”

对面舒澜的声音又一次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我急忙握紧了话筒,怕是有什么在不经意间就会悄悄从指间溜走:“我真的很幸福,虽然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感到很寂寞很寂寞,但是因为有哥哥在,因为……因为我在学校有很多的……朋友……所以,我就再也没有伤心过了,真的!”

我不知道舒澜为什么会忽然这么问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到了这时也没忘记要编织谎言来告诉他自己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但是我仅仅知道一点,现在,此时此刻,我想把这些都告诉他,即便是镜花水月的谎言,我也想要给他一个幸福的假象。

然后,我听到舒澜在电话那头轻声地笑,浅笑激起了满世的芳华,却偏生压抑了其中暗藏的萧瑟。

他说,“是吗……真好。”

“小泓?”

对面的舒澜又在叫我,我揉了揉眼睛说道:“怎么了?”

“……”舒澜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在我差点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的时候,他才缓缓地开口说道,“小泓,哥哥爱你。”

我愣住了。

“……这样的话……也就没关系了……”

一直到后来,我还是经常想起那时候舒澜说的话——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说我们在一起就不怕所有困难了吗?

还是——就算只有我也没关系呢?

“所以小泓……”

舒澜欲言又止,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舒澜迟疑要对我说什么。这明明是很特别的情况,为什么我却没发现呢?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呢?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楚,又是一阵“滋啦啦”的电波声过后,电话那边再也没传来舒澜那断断续续的音节,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冷漠的忙音。

我对着电话发愣了许久,才缓缓地迈开步子走回去。

秋弥学姐还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我走过去。

“怎么了,你怎么一脸要哭了的表情?”

什么,我是现在是一脸难过得要哭了的表情吗?我伸出手碰了碰自己冰冷得发痛的脸颊,而心里,却是一种木然到不知是什么感觉的迟钝暗痛。

“学姐……”我张了张口,声音中有一种嘶哑的颤抖,“你知道什么叫爱吗?”

雪下得越来越大,秋弥张开着手臂在雪地里一圈一圈地走着来回,垂着脑袋,似乎在思考,然后她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不知道。”她轻声地说,“因为我从来没有特别执着地追求过什么,或者被什么人特别的珍惜过,所以我想,我不知道。”

“我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说自己爱上了什么……”

我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秋弥学姐摇了摇头止住了我,继续说道,“但是,从理论上来说,相爱之人在一起就构成了家庭,家庭在一起就成了城镇,然后不断不断地聚集,就变成了世界,也就是说相爱之人聚集在一起才有了世界。所以我想……”

她轻轻扬起嘴角,清脆的声音伴随着纯白的雪花响起,“如果能够自豪地说出自己所爱的东西的话,那一定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我突然转过身,面向教学楼,还没有找到秋弥这段话中的漏洞,突然脸色唰地一白,好像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喂,舒泓,你怎么……”

我不知所措地一把抓住了秋弥的手,五个手指用力地扣紧到指甲掐进皮肤,“……我忽然觉得……”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冥冥之中,身体不自觉做出的反应。

——就好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将要放生一样地追赶而来……

一个黑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天台,低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还没等我组织好语言,甚至来不及叫出那个人的名字,就看见那抹黑色的身影如忽然折翼的蝴蝶纵身一跃,好像永无止境一样地坠落……坠落下来!

紧接着是一声“砰”的闷响,树上的雪花也紧跟着被震落。

然后——

血色蔓延!

我强制性地松开了自己紧抓住秋弥的手,大口地呼吸后,抬起头,视野变得一片模糊,只剩下漫天的风雪和仿佛突然向我袭来的黑暗。

我强迫着自己张开颤抖的双唇,然而却没有凄厉的喊叫和决堤般的泪水,仅仅只从里面挤出了一声颤抖得近似乎悲鸣的呼喊:

“……哥……!”

——这就是那一年的圣诞节,我的十六岁生日。

——在这一天,我的亲生哥哥,舒澜,在我面前,跳楼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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