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嫁(1 / 1)
上京城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是在凌晨时落下的。
正是梦回低吟时,花未却猛地睁开了眼。都说雪落无声,听在花未耳里,却如鼓声入心,惴惴。听了许久,方才陡然惊觉,出了声的,是心。
屋里生的火盆早就熄了去,也不觉冷。睁着眼听了半晌雪落的声响后,确定自个儿是没法再度入眠了,索性连那床榻都一并舍了去。也懒得找了衣衫来穿,干脆地起身站到窗边,仅着内衬的身绷成了一条线。
居然就能站到天大亮。
后来,还是有人突兀推了门进来,才打断了花未的静处。六年前曾经放过狠话,未得允许擅自闯进自个儿房中的人,哪怕是自个儿的奶娘,也是会挨上板子三十逐出府去的。如今,倒是有不怕死的主自动送上门了。
只是等花未瞧清来人的模样时,又隐约愣了一下。来的,是个面生的丫鬟呢。容颜说不得娇艳,胜在肤若白雪。安安静静地站了,颇有点出尘的味。
“小主,奴婢秋玉是自二殿下府中过来的。二殿下说,大喜的日子将近,指派奴婢过来也好有点照应。”
“哦?他回京了?”
没兴趣对着个没兴趣的丫鬟,意兴阑珊地转回脸,花未的嗓音里也听不出个虚虚实实。
“速度倒是快。”
真正波澜不惊,喜忧不见。
“昨个夜里前脚刚回府,后脚宫里便来了人将二殿下招进宫去,至今也没回返。得亏昨儿夜里奴婢就在二殿下房中,这才领了他的吩咐今儿一早赶过来。一道来的,还有绣娘。小主,您梳洗过后请移步西厢房,也好让绣娘把一把尺寸改改嫁衣。”
秋玉笑笑,不卑不亢地一气说完。就是说道身在主子房了,也没生点骄纵。
而眼下,那场景有点滑稽。一个是即将过门的主母,一个是暖床多载的侍婢,两个人同处一室了,该有的剑拔弩张亦或者愁云惨淡不见分毫,反倒是一切理所当然到令人诧异。
花未探手掬一把窗棂雪,檀唇微微一勾。
“嘴碎的主。出去。”
“是。”
乖乖领了命往门外走,门关起的瞬间,秋玉还是送了一记轻笑回来。
“小主,您要快些了。”
花未不言语,抓着窗棂的指上却生了猩红。
等花未收拾妥当去了西厢房,先瞧见的是满眼的红。红霞帔红盖头红绸红缎红被红烛,一片红后,站着望眼欲穿的众人,当然也少不得那个一派从容的侍婢秋玉。
花未蛾眉轻挑,一脚踏进了满室红中。
寻常百姓家女儿出嫁,能穿得上两层嫁衣便生了满心的欣喜。在这儿,那嫁衣却足足有七层。眼角余光瞥见铜镜中隐约倒映出层层叠叠的红时,花未的动作不过是别开脸顺便闭上尚且完好的眼。七层嫁衣,不过等同七重枷锁。
这世间,有哪个会因着枷锁在身而欢喜雀跃?
耳畔倒是一直能听闻丫鬟与绣娘的窃窃私语。听得久了,也烦了。及至听到有人抚掌轻叹时,花未猛地睁开眼,冷笑间就是一记耳光甩了出去。
“几时轮到你开心了?”
平白挨了一巴掌,小丫鬟吓个半死倒是真的。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半晌不敢抬头,身子也抖成了筛。倒是因着这出,恼人的低语声消失得干干净净。
花未挺满意。
却还有那不知死活的主,自动来请罚。
“小主,这是绣娘连夜赶制出来的,用的是上好的金蚕丝呢,绣线也是选的金银丝线,您戴上试试看?”
说话的,是秋玉。手里托着个眼罩,上面绣了只凤,倒真如她所说,是件好物什。可那好物什瞧在花未眼里,就成了洪水猛兽。
花未的回应,是拿起桌上剪刀直直插在了秋玉肩头。
“啊!”
有人惨叫起来。秋玉踉跄着倒地,没有惨叫出声,但拿手捂着的肩头处还是有猩红慢慢溢了出来。
“一再试探我的底线,活腻了?”花未咧嘴,笑得狰狞。“当我是死的?”
“小。小主…”一直从容的秋玉,这会总算摆出了点丫鬟该有的畏惧来。
“你们,比着她的尺寸再制一套嫁衣出来。”
花未却是看都不再看一眼地上的女人,只拿冷眼对着一帮绣娘丫鬟们,人在笑,那笑却能骇破一众人的胆。
“既然她那么急切,我就满足她。下月成亲时,我要她跟着一起上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