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1 / 1)
夜枭说得没错,天刚刚擦黑时,去无上城易货的一众人就浩浩荡荡地回了雁荡。而为首的,正是归藏。
按理,总该假装着询问一番大殿下栖身于何处,也好继续假装着冒然登门才是。可惜,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又因着急于将川戊带走,那最后一点假装也没了冒头的机会。
于是,进了雁荡城后,归藏一路直奔草庐。只是没想,在草庐内会遇到族长身侧长伴的亲随。自然是认识的,往昔每每要探寻川巳兄弟二人的一举一动时,代为通风报信的,便是那长随。熟,熟到在草庐里碰面的瞬间归藏心头咯噔一下。
那长随,夜枭,瞧着归藏僵住的脸,眉一挑,人就咯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哟,归藏,来得倒是快。”
明明还是男人的脸男人的身,一张口却成女人的腔调,并且是熟悉到闭了眼也能说得出名号的腔调,是曾与自个儿共同效命川巳多年的夜枭,该有的腔调。
归藏忽地就明白过来。原竟是这五年的暗渡陈仓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哪知不过是得了川巳的默许。简直是贻笑大方。
想通了,归藏也没了开始时的慌乱,干脆扑通一下跪在了地。
“爷。”
“你的这声爷,我这废人可是担当不起。”川巳懒懒笑一声,不显山不露水地讥讽良久。“千里迢迢赶来这雁荡城,有何贵干?”
不过是明知故问。
清楚前主子的性子,归藏知道自个儿今儿是躲不过去了。这么想着,人反倒释然了,再开口时,也就没了忌惮。
“属下前来,是为带三爷回上京复命。”
“原来是为找老三啊。”川巳做恍然大悟状。“我还当是你这衷心奴才舍不得前主子特意前来探视,啊,是我多情了呢。不过不巧得很,老三天不亮就已经走了,难道,没去你边?”
做主子的,就是有这等好处。想要欺凌便欺凌,想要戏弄,就是戏弄。哪怕是前主子,只要生了那戏弄的心,做奴才的就没个反驳的机会。
所以,即便明知道自个儿是被欺压,归藏还是发作不得,只能硬着头皮接了。
“三爷,并没有如约去到无上城。”
“没去?”川巳蹙眉,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老三也真是,走了整日都不曾出现在无上城?还能死去哪?”
“属下也不知呢。”夜枭跟着摇头。
“归藏,你说,老三能死去哪?”话锋一转,川巳那点笑就变得阴测测。“还是说,能去哪死?”
归藏被逼问得瞠目结舌,半晌找不着话说。川巳却自作主张理解成不知答案,自个儿作势长叹一番,人居然就萎靡了不少。
“也是,连我都没那个幸运瞧上他最后一眼,何况是你?那老三,也当真是,死都死得那么有噱头,硬生把人逼疯了。”
归藏张了张嘴,话没出来,倒是眼珠子先掉了出来。
“三爷,死了?”
“我没说是你们逼死他的,别那么紧张。”川巳翻个白眼。“夜枭,出去打听打听,看有谁最后瞧着老三没。若是有了,就领着归藏一道去认个尸,也好回去跟老二复命不是?免得他们那头没扣着人,这边又交不出的,最后落个拿我抵命的下场。”
“那种事,约莫知道的人也没几个,想来那阿江该是瞧见三爷最后一面了。可惜得很,阿江是个哑巴,就是瞧见了,也有口难言。”夜枭跟着煞有介事。“爷,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不能叫个哑巴开口说话啊。”
“那倒是。”川巳点点头。
主仆二人,居然就这么你一言我一句地当成了家常话来聊,也没见想起地上还跪了个七尺男儿。就是装装样子说,啊,你先跪着等我们商量好之类的话,也没那个心思开口。
听得久了,再傻的主也听出了端倪。归藏不是傻子,跪了半晌后,长手一伸,倒是把腰间的佩剑拔了出来。
铮。
总算让闲扯到天边的两人回了神。
“怎么,归藏,你这是要杀了我?”川巳眯眯笑。“瞧你的剑,都抖成了筛子,可是在极力压制着登时冲上来的心?”
“爷,有属下挡在您身前呢,就是他要杀,也该先杀了属下才是。爷大可安心。”夜枭跟着笑。
一来二去的,又有了继续扯淡的味。
归藏慢慢抬了头。
“属下的剑,从来没曾想过要对准爷。”
狠狠缩了肩的男人,瞧着可怜又可叹。执剑的手也确如川巳所言抖成了筛,却独独没有指向川巳,反倒是剑峰一转里对准了自个的颈子。
“三爷没有如约前来时,属下便知,三爷是不会出现了。而属下来这雁荡城,不过是想着再看一眼。”
“看什么?看我这废人如何苟延残喘?”川巳乐。
“不能带回三爷,二爷那边属下是无法复命了。与其回到上京领了二爷的罚,倒不如…”
“倒不如临死前跑到爷跟前来做做样子死得忠贞。”夜枭冷笑着插话。“归藏,你那哗众取宠的本领还真是练到火候了。”
“我归藏心中,此生,只有爷一个主子。会做出那些个可恨事,如今已经没有颜面再说什么身不由己。只是,唯独两件,爷,属下能拍着胸脯起誓,没有背叛过。”
“哦?”川巳倒奇了。“哪两件事?”
“当年,本该是连山去牟支江畔拦下花魁姑娘的方舟,属下暗地里拦住了,一任那舟进了海。第二件事,三爷带着爷来雁荡城的第二年上,属下,亲手杀了二爷暗地里额外安插在此的眼线,只留族长一人。五年间,除了族长委派乔装的夜枭与属下通传爷的近况,属下,属下还按时捏造相同情报以做那暗线的回复。”
归藏咧咧嘴,笑得释然。
“爷,奴才今生,只认您是主子。”
话音方落,归藏反手一滑,痛痛快快抹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