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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夏散客之岛。有东南西北四岛,分布在世界四方。我们都是夏散客人。
我们是守护时间的精灵,是天地三界十方万灵之一。
我们没有自己的形象,而是随着外世的变化而变化。如今我们是人。
在夏散客,一对夫妻会同时受孕,同时生下孩子,都是一男一女,然后,在孩子落地时,同时死去。夏散客人口稀少,为了保持健康的血脉,男子生下的孩子必须同其他三岛交换,女子生下的孩子才能留在本岛。
我们维持着世界上时间的秩序和规律,确保世界上每个角落的时间的脚步都是一致的。
把时间用一条前行的光柱来形容,是最恰当的。时间是无法倒退和不可循环的。不能扭曲,不能打乱,不能遇到障碍。哪怕一点小小的混乱,对外世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时间是不停变化着的,我们把这种变化称为时间的脚步。
空间的脚步追逐着时间的脚步。如果说空间做了一个抛物的动作,时间给出了三十秒。那么,抛物动作和三十秒融合的过程,便是一个分裂再重组的过程。从而产生巨大的伤痛,由我们夏散客人承受。
若干年后,神制造了时间之戒,把这份责任交付给一个人来承受。
于是,有了王。
那是夏散客最勇敢的人,以及最荣耀的称呼。良潋院的婆婆这样告诉我。
一百六十岁那年,我成为了夏散客的东方之王。
第一画
一百六十岁那年,她成为了夏散客的东方之王。
当苏莫将那枚至高无上的戒指套进她纤细的食指时,也将她的一生封锁进肆落宫中。
肆落宫有一百二十二间房。十七万九千块地板砖。花园种植四十八种花株。三千六百五十六棵。至今开花七百三十一万八千二百一十四朵。却,仅仅只有四个人。
时间像一条河,静默地流淌。随水而去的花样年华,一去不复返。
两百年,可以是很短暂的,也可以是很漫长的。
但,无论如何,都是很寂寞的。
就像那个人的日记所记述的。
“肆落宫是一座寂寞宫殿。寂寞弥漫了我的全身。它们顺着我的皮肤细细地浸进骨头。我抱起自己就能嗅到寂寞的味道。它们安静,也浓郁。说不上什么颜色,却无处不在。包括我的每一根头发。无处不在。”
少女的她撩起自己的发,发长且黑,有淡淡的香味和阳光下柔和的光泽。也许,很多年前的午后,日记的主人也是这样抚摩自己的头发。
冬季的到来,欢欣了木苏儿花。沉默九个月酝酿的旺盛精力,瞬间爆发,粉色在寒冷到来之前,占据了整个空间。绵密的花气随着阳光渗透了玻璃窗,驱赶走时间呼吸过后的黑色污秽。
最干净最珍贵的冬季的空气。
东方的王从一间房穿行至另一间。白色的袍裙随着徐缓的步伐轻柔荡漾缭乱身姿。地板上是看不出面目的影。
两百年,一无所知的少女,可以闭着眼睛熟练的作画。每个角落,都不会错一条裂纹。
当闭着眼睛和睁着眼睛已经没有区别的时候。婆婆选择了永远闭起眼。婆婆总是说“当你们也活了一千年的时候,你们也会如此选择。”
那个时候,不由自主的想过许多次,活到一千岁的模样。皱纹纵横牙齿掉光的恐怖画面会吓坏所有花季的姑娘。但是,可以吗?
答案如同苏莫表情严肃的冷声说着的“不可以”相差无几吧?
一千年,太遥远了。像无法触摸到的月亮,遥远得令人绝望。
两百年已经消磨掉所有年少轻狂的激情。明亮瞳孔一日比一日暗淡。光与影交织的世界,逐渐被影堆积。光拖着长长的尾巴,拉出细细的线,阴霾的面容居中分割。
曾经,她也是满腔热血,毕生的愿望就是为时间献出自己的一切。
欢快的自由。甜美的婚姻。鲜艳的生命。
那是一个面目美丽的愿望。吸引着年少的孩子。她们争先恐后的要走进那个美丽背后的世界。
她真的赢了吗?
如果赢的代价,是失去全世界。
背光的窗被白皙修长的手推开。灰色的空间挤进一抹亮丽色彩。四条直线首尾相连,便成为两个世界棱角鲜明的通道。
目光投向远方,远方的更远方。除了灰蓝的天色,只剩一片空无。
据说,在视线无法到达的那里,是末栖仙境的所在之地。
三百六十岁的王,仍然保持着使人惊叹的少女模样。其实,三百六十岁也只刚刚成年罢了。她还是很年轻的。
伊谢迈着轻悄的脚步走近,沉声说着我王万安。右手执胸。恭敬。优雅。
东方之王没有回头,只是忽然轻轻的问;“伊谢,我的名字,还记得吗?”
远处,热闹的亮丽之间,苏莫正徐徐走来。
你,伊谢。他,苏莫。还有永远自说自话的华黎婆婆。我的名字,还记得吗?
就连自己都快要遗忘掉的字。现在才知道,名字也可以是这样奢侈的事物。记得自己的名字,原来,是幸福的。
午餐之后,玻璃窗前的那个梦。梦中穿白衣服的小女孩,悲伤而又固执的寻找着永远也找不到的人。空荡的街道回响着细碎脚步的回音。错综复杂得像掌心的纹络。清晰,深刻,却没有头绪。
多么悲伤!多么悲伤!
从梦中惊醒的少女再也不肯入睡,害怕丢失了什么重要的记忆,无法寻找回来。身边唯一的男子温和的承诺会帮她记得所有。包括她的名字。
就是那个时候吗?恐惧和寂寞刚刚靠近,惊慌无措的自己别无选择,不得不喜欢了他?或者,在更早更早的,那惊鸿的一眼?
东方之王走出房门,整块明亮傲慢地矗立在面前。感叹的伸手迎接,连夏日阳光都无法温暖的指尖,苍白冰凉。
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短短的低音:“迟雅。”
飞扬的袍角凝滞在张开的角度顶端。旋即,隐没在灰色装饰花纹的最后一笔。
“听说,您的名字叫迟雅。”那天,那个浅蓝色头发的男子这样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就像一声忧伤的感叹。深深的吸气,然后长长的吐出。就是她的名字了。
东方的王忽然转身离开。白色的袍裙陡然旋出一朵漂亮的涡。
伊谢不解的从窗口探出目光。
窗下。苏莫正仰视而来。神色疲倦的。脸颊上粉色的指印在高处仍然清晰可见。
那一巴掌,被打得十分用力。碎裂的声音游弋在静谧的大殿。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任由它穿透耳膜。
“早啊!苏莫大人。”他微笑行礼。
“你早。”仍是原来的不讨喜的声音。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浅冬季的日子。她也是这样,扬着面孔从苏莫面前走过,对行礼的人视而不见。
“真想到外面去看看啊!”
早餐的时候,小声的这样念叨。午餐的时候,东方的王再次抱怨起来。
“为什么我不能到外面去?”她问苏莫。生气地丢下手中的银制小勺,传来清脆的撞击声。
宫廷大官不以为意,类似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他低垂着眼睛,恭敬的回答:“这是王的律条。我王。”
“你的嘴巴讲出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律条。”
“职责所在。我王。”
真的是一个再讨厌不过的人了!
真的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早餐!
每一天,每一天的每一天。重复着。掉回头,再重新重复。不会多出什么,也不会少掉什么。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是时间的名称。从一变成了二,或者从二变成了三。
好比餐厅仍然是昨天前天很多很多天以前的那个房间。好比早餐是明天后天很多很多天以后仍然会吃的那些药丸。
四个人。三个人是一样的。只余一个人不同。就像同一个方框里画出的两个相切的圆。相切的点成为所有痛苦的源泉。
既然是无法交融的,就干脆的分道扬镳。一张长形的餐桌,分成两张方形的估计也很好。
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忍不住的问:
“今天你们吃的什么?”
或者:
“那是什么味道?”
有时也好奇:
“好吃吗?”
她忘记了想要牢牢记在心里的食物的味道。苦涩的药汤开始失去张牙舞爪的外衣。不用皱眉头也能咽下去。心情好的时候,甚至可以轻松的表现津津有味的模样。
每次伊谢都吃的很少,视线固定在餐盘周围的一小块范围内,不会抬头看她一眼,甚至对她的问题不于理会。
很好吃。或者。很难吃。也许。一个微笑着的还可以。
她看着他,只能够看到他纯黑色的长发,和发下线条陡然削下来的下巴。
微弱的烛光里,人人面目可憎。
华黎婆婆仍然在说着那个每天都会说的老掉牙的故事。
三百六十岁的王已经学会沉默。
伊谢回来了。圣诞节的前一天。
她就坐在大厅的玻璃窗前,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一步步的接近。
他在微笑着。亲切而疏离的表情。和华黎婆婆。而没有看到她。
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被主人撕碎了其中一页。她没有上前迎接他,反而转身离开了。
记忆里,她曾经无数次望着伊谢离去的背影。然后坐在同一个位置等待他归来。
只有这一次。
伊谢伸手,她动作更快。
打破了一贯安静的画面,用一只杯子的碎裂。
一刹那的时间停止。三双移落来的视线。
可怕的沉默。使人窒息的气氛。拂袖而去的她。
“你去哪儿啊?”宫廷大官漫不经心的问话。
“北方。”他的回答。
然后,是一个刻意抬起的眼神。伸手拿水杯,掩饰的假动作。
她的动作更快。
“啪——”
那是杯子结束坠落的声音。
伊谢离开的那一天。她没有去送。
他不该不告而别。他不该让她从别人的口中才得知他离去的消息。
她坐在窗前看着他们的忙碌。他们以为她还在生气。她是在生气,也在等待着。然而一整天,他没有来问安。
蜷缩在感觉最安全的角落,平安夜的欢乐被远远推开。
黑暗里只有星星从打开的窗流泻进来。那么那么多年,从来不曾改变过。
“我找了您好久。”他说,“这是给您的礼物。”
小小的盒子放进她的手心。
打翻水杯一样的姿势,打翻手心里的圣诞礼物。
白色的粉末状物体在夜色中闪散而去。熟悉的香味无止尽的弥漫开来。
面前的人,不知所措。
“这是我……从北方带来的归瑾……您不是一直想要吗?”
“你离开的消息,我最后一个知道。”
“最希望你回来的人是我,第一个见的却不是我!”
“我不要什么所谓的礼物。”
“我不要做什么所谓的东方之王……”
堆积了七天的怒气终于不可抑制的发泄了出来。
“我不要做什么所谓的东方之王……”
“那么……您在说什么?我王。”
说话的人站在远一些的位置,面无表情的男子,名叫苏莫的宫廷大官。
然后,他走了过来,用强势的口吻表达着恭敬的字眼:
“您可以再重复一遍吗?我王。”
“或者,您想换别的更加恶劣的词语来形容自己至高无上的身份?我王。”
“我王……”
宫廷大官径直走到了东方之王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眼神望出去。
“我王?”
于是,卒不及防的出了手。之后,夺门而逃。
风贴着发丝后退。速度蒸干涌出的眼泪。
长廊没有尽头的奔驰在忽明忽暗的脚步之间。
茉薇,带我离开这里。带我离开这里。
茉薇,我那么想念你。你却再也不来看我。
茉薇……
第二画
对苏莫的厌恶源自相识的第一天。
第一眼的印象就不是很好。好奇的新王,或者,表情肃穆的宫廷大官。这是两个人唯一达成共识的部分。
也许,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如同两扇闭合的门,推错了其中一扇。错得一塌糊涂。
那一天。面前紧闭的门“喀然”开启。远处的建筑物露出面目一角。院落花团锦簇。安宁静谧。
碧色锦袍的宫廷大官恭敬的弯下腰肢。长长的袍带垂叠在干净的鞋面上。表情肃穆的说着:
“请进,我王。”
东方的王转过脸去,目光向西,看到绵延出去的道路,掐断在视线的尽头。是风也到达不了的远。
当肆落宫的大门在身后闭合住时,断裂的不止是路吧,还有失落掉的想象。
曾经有多少人漫步的院落,摇曳着冬季木苏儿的香气。一排排的花株交错在一格格的狭窄基石上。
转弯,庞大的建筑完整的跳进了瞳孔。无可比拟的华丽绝伦。晃耀的光线滑过屋脊瓦片微翘的弧度直跌到面前来。
阳光晴好的星期日,新任的东方之王宣誓加冕。
没有身为下属该有的温柔和谦卑姿态。宫廷大官领先行走在前往神殿的路上。
落在青石板的脚步悄无声息。
迟雅却在这个时候想起了不相干的事。后悔着在昨天没有多买一块橡皮糖。
那些软软的五颜六色的圆形糖果,握在手心的感觉那么温暖。不管多用力的捏下去,最终它都还会恢复原形。就是那么不屈不挠的小东西。执拗的让她舍不得吃下去。
进入甬道,阳光被隔阻于外。微弱的光亮来自高悬的壁灯。
接近的时候,身影像尾巴一样拖在身后,越来越短。最终在并行的点消失掉,重新缩回体内。然后在离开的第一步,又不安于室的冒出头来。
怎么也摆脱不了的事物。有时候很让人讨厌。
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宫廷大官的背影在烛光中诡异的晃动着,模糊成一团黑色。
似乎是因为太久没有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苏莫停了下来,回头查看。
下一盏壁灯的光芒自他后方斜斜的拉过来,表情总是肃穆的脸孔隐匿在朦胧色中,显得更加苛刻。就连声音也惊心动魄起来:“有什么事吗?我王。”
声音在幽暗的甬道里几经折转后终于以放大几倍的效果飞进王的耳朵。像一只有着黑色翅膀的多足虫类。在王的耳道制造出难耐的痒。瞬间传达到身体的每一条神经。神经牵引肌肉做出了颤抖的反应。
手心里的温暖滑落出去,沿着柔润的线形一路滚动,最后隐匿进一个不知名的阴暗角落。
一切都在瞬间结束。却又似乎很是漫长。
“有什么事吗?我王。”
宫廷大官是不是又问了第二遍。女孩无法肯定。
刚才或许只是对声音的接受。现在才真正的开始理解七个音节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我想……没什么事。”心虚得十分明显。
“那我们可以继续吗?”谨遵身份的问词被不苟言笑的说出来带有强烈的不可抗拒感。
“我想……是的。”
掉转回身,宫廷大官沉默的接上被打断的路程。
仍是没有声音的脚步。
行进中眼角的余光扫入一团鲜艳。兴高采烈的俯身去捡。
宫廷大官却在这时再次转过身。掩藏已经来不及。她清晰的看到苏莫的眼神倏地阴郁下来。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坠落下来。
“那是什么?”
东方之王倍加喜爱的橡皮糖,最终到了宫廷大官的手中,然后下落不明。
或者被丢弃了。也或者,被苏莫自己偷偷吃掉。无数次这样忿忿不平的想。
然后在宫廷大官的身上贯以冷酷无情等字样来加以形容。
相同的,宫廷大官对于少女的王抱有同样的感情。
最初,从良潋院的嬷嬷那里听到许多以宠溺口吻说出的类似闯祸的可爱事迹。似乎是一个精力旺盛的活泼女孩。有着感染他人的笑容。
静寂的肆落宫正是需要一位这样的主人。前提是,嬷嬷的话确实是事实。
加冕的第一天,他就发现自己受到嬷嬷个人感情的误导。新任的王,这个有着乖巧面孔的少女是个使人头疼的角色。
“这里是储藏室。”
“这里是餐厅。”
“这里是您的房间。”
“苏莫大人的房间在哪里呢?”少女问道。
男子看她一眼:“这不在您需要知道的范围之内。”
“这里是书房。”宫廷大官面无表情的继续介绍。新任的王百无聊赖地跟着。
“这里是……”
一扇锁起来的门。
“晚宴已经准备好了。苏莫大人。”
“你先回自己房间换了衣服。有时间我再继续为你讲解。”
好奇的少女回头抚摩着生了锈的锁,喃喃自言:“为什么要锁上呢?”
珐琅彩图案的华丽门板,庄严也无声。班驳的痕迹流淌着时间的脚步。被锁起的是哪一段时间,又是属于谁的记忆?
她终于放弃,选择宫廷大官的命令。
于是就这样到了晚宴的时间。
“你说什么?”宫廷大官望着面前黑袍的男子,眼睛里闪耀起严厉的光芒。
“王……新任的王……她不见了……”
“你不该是跟在她身边的吗?”
“她说要喝水,回来就不见了。”手上托着的玻璃杯可以为他作证。
下午的时候,为了那一颗橡皮糖,就僵持了半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因此很不愉快。
苏莫举起手,想要挥去什么一般。最后又无力的放下。
“传我的命令下去——”
一切庆祝仪式被迫取消。所有的人被派遣前去寻找失踪的东方之王。前所未有的突发事件使宫廷大官非常的生气。一度在外界谣传得沸沸扬扬。
身为东方新任的王,竟然在自己的庆宴进行到一半时失去踪影!
夜晚的空气凉凉的,水一般。迟雅像条欢快的鱼,从一间房游到另一间房,白色的袍裙花一样徐徐绽动。
在第无数次绕回大厅后,终于烦躁,双手撕扯长发。“到底是在哪里?”少女皱着眉毛自言自语。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身后伸出,拍了拍她的肩膀。
于是回头,便看到了美丽得过分的脸庞。“哥哥?或者姐姐?”
那人都没有否认。
“我迷路了。”她这样说。其实是谎言。“或者你可以告诉我宫廷大官的房间。”
那人笑了。令人炫目的美。指给她看,“就在二楼。”窗户外生长着一棵茂盛的伯得那木。
她欣喜的道了谢。开始手脚并用的爬树。
新任的王被发现的时候,正单手吊挂在树上。根据第一个发现者的说法,很显而易见的是,王已经维持这个姿势不短的时间了。如果不是他回头,王似乎没有打算开口求救。
但就在他的目光刚刚落在王的裙摆时,也许是被发现了所以紧张,也许是被发现了感觉松懈,总而言之,意外就在他眼睁睁之下发生了。他甚至来不及阻止。
面前的男子十分美丽。
近距离的看出去,放大后的面容似乎更使目光贪恋。或者额头。或者眉毛。或者眼睛。或者鼻梁。或者嘴唇。或者下巴。
垂下眼帘。抬起眼帘。
和花丛里的美丽少年是不一样的。他也同样美丽,同样瘦削,但他已经是真正的男子。不是少年。而是男子。
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欲破茧而飞?似乎五彩斑斓。似乎万劫不复。
“痛吗?”他问。
如同从梦境之中被唤醒,现实呼啸而至。
“痛!痛!痛!”连声的低呼。“轻一点。”
“还能比骨头折断来得更痛吗?”冷声的哼咛。
宫廷大官阴沉的站在新任王的右手边。
“我想,您最好能给我一个让我接受的理由。我王。”冷冷的。
“我只是把掉下来的小鸟送回去。”
“我相信您的侍卫官是可以帮助你的。我王。”还是冷冷的。
“但是,当时他不在啊。”真的很无辜。
“宴会厅和花园的距离是一千米。我王。”继续冷冷的。
“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以‘我王’结束。”恼怒。皱眉。
“或许,您应该解释的是为什么会离开宴会厅。”仍然冷冷的。“我王。”
“……”哑口无言。
想要找回那块可爱的橡皮糖。她真没胆子实话实说。但在目光接触到宫廷大官后,王的意识开始萌发,强势的话语便脱口而出:“难道我不可以出去散步吗?”
“您应该告之您的侍卫官一起。我王。”
“如果我说我忘记了呢。”
“您没有错。我王。”宫廷大官如是回答。
得意的笑容刚刚蔓延,还来不及到达眼角时。她听到宫廷大官这样的问话:
“是跪神殿两夜,还是鞭杖二十,伊谢?”
“关他什么事呢?做错事的人明明是我!”东方的王跳了起来。
“您没有错。我王。”宫廷大官如是说。
“我承认我错了,可以吗?”
“您没有错。”
那一天,伊谢跪在神殿。王固执的陪伴着他。
第三画
如果错误的后果必须有一个人背负。
怎么不明白,任何后果必然都得有人背负起来才可以。
错了!原来真的错的无可挽回。
“是跪神殿两夜,还是鞭杖二十,伊谢?”
每一次,宫廷大官都这样气定神闲的问话。仿佛只是在问“米饭还是面条”般轻松。
“够了,苏莫。”东方的王大声的吼道。“让你不满意的人是我。”
宫廷大官表情肃穆的站立一旁,一丝不苟的目光迎接住王的怒气。
眼前的王只不过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女。白色的锦袍包裹住的纤细骨架还没有发育成熟。眼睛里的光芒明亮而且闪烁。
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简单而纯真。
喜欢的就勇敢靠近,厌恶也毫不掩饰。
在不高兴的时候,不遗余力的把全世界都渲染成灰色的,陪着她一起悲伤。
任性。妄为。肆无忌惮。
“如果他没有错,我是不会惩罚他的。”淡然的丢下一句话,宫廷大官右手执胸,冷声告退。
目光从黑袍男子的身上滑过,他正抬起头,嘴角噙着小小的微笑。那一刻竟然不敢与他对视,而是不自在的躲闪开了。
曾经对他说过那样的话,说他唯一的错就是出现在王的身边。
而他的回答似乎是:“不在她身边,我还能去哪里呢?”
他的故事。宫廷大官不想知道。她的故事,宫廷大官也不想知道。
四十万岁的男子心中,没有一点点热情的模样。也许以后,也不会懂。
类似的事情多不胜数。
譬如,白色锦袍下摆过长,三翻四次绊倒不安于室的她。一怒之下,她自己进行了修整。
被苏莫看到,伊谢再次遭到无情的惩罚。
忍无可忍,她小小报复了一回。
她准备好一切。就跑去找伊谢。拉着他就跑。
“怎么了?什么事啊?”
跑到地点,隐蔽好。悄悄的告诉他:“告诉你一个秘密……”
话音未落,宫廷大官的低呼声就传了来。下意识望去。
狼狈倒地的姿势,彻底打碎一贯严肃的形象。让伊谢也忍不住的笑出来。
两个人牵着手偷偷溜走。趴在天台上才敢放声大笑。一直笑到直不起腰来。
“笑容这样美丽,应该多笑才对呀!”
“……”
“回想起小的时候了。”那些和茉薇手牵手的日子。“快乐的像只鸟一样。可惜是不会飞的鸟。”
“想飞吗?”
“哦?”
还没有来得及理解他的意思。手就被紧紧的握住了。下一秒,她发现自己的脚离开了地面。
“啊?”刚开始是慌乱的。抱着他不敢睁开眼睛向下看。慢慢的适应后,才感觉到拥挤的激动。
“你会法术?听说会法术的人很少。”
“我刚好是其中之一。”
“可以教我吗?”
“当然可以。”
“不可以。”
“为什么?”
早晨,她和伊谢练习法术被苏莫看到,苏莫的第一句话,就是阻止。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没有理由。”
“苏莫,你是公报私仇。”
“随你怎么说吧。”宫廷大官毫不在意的擦身离去。
“那就不要学了吧。”伊谢说。
“我偏要。”倔强的少女从不轻易妥协。“我可以偷偷的学。”
苏莫。可真是个讨厌的人啊!
从来没有如此的讨厌过一个人。
就像一块冷硬的石头,让人无法喜悦的亲近。
这个是不可以的。那个是不允许的。每句话都以‘我王’来结束。
碧色的锦袍。没有声音的脚步。肃穆的表情。冷冷的声音。
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是如此的讨厌。
茉薇,我很想你,来看看我吧。
因为思念那年幼时就存在的朋友。
于是写了这样的字。偷偷塞在小鸽子的脚上。不敢让宫廷大官发现。
如果提前预知了结局,就不会这么做了吧。
那一天,东方的王迎来了她的朋友。茉薇爬过围墙,跳到她身边来。
她的衣服被苔藓蹭脏,王把她带去自己的卧室,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都是一模一样的,根本没得挑啊。”朋友小声地抱怨着。
“只是穿一会儿。”她随手拿了一件,为她换装。
两个女孩穿着一样的衣服,遮起面纱,就像是双胞胎。她们偷偷地溜到各个角落玩耍。阴霾的天气也不能阻止她们的笑容。直到累了,躺倒在一张床上睡去。
一切就像是小时候一样。王在睡梦中心满意足地笑了。
王醒来时,朋友仍在沉沉睡着。她小心地拉开窗帘,发现外面正簌簌地飘落着雪花,肆落宫笼罩在一片纯白的颜色里,分外美丽。
王走出卧室,来到庭院。凛冽的风带着久违的清新迎面扑来。她徐徐地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前殿庭院。这里十分开阔,远远有个黑色的身影正走来。
是伊谢吗?好像又不是。王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来人。
那人越走越近,笑容满面。和伊谢面容相仿,却又不是伊谢。
“你是谁?”王问。
那人笑着望过来,忽然他抬头,看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惊恐,他用力地奔跑过来,大声喊着:“不——”
身后有微妙的声音,王迷茫地回头,就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嘭”的一声,砸在面前。有温热的东西溅在脸颊上,纯白的颜色里忽然多了红色,那红色越来越多。
年轻的王后退一步,才发现面前是一个人。白色的锦袍。一枚银戒,正从她的手指上缓缓脱落。
那是时间之王。她的前任。缕萝。
“啊——”王害怕大叫,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转身跑了出去。胡乱地攀爬着楼梯,开门进房间,把自己藏进狭小的柜橱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安全。
就这样,一直到伊谢找到她,把她从里面抱出来。温暖的体温让她叹息,立刻紧紧抱住了他。眼泪夺眶而出。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她说。
“不要怕,已经没事了。”他安慰着她,抱她离开。“苏莫大人在找你,我们快去吧。”
那是怎样的一个房间?迟雅无法形容。那就是时间吗?银白色,像一匹白练。
宫廷大官在看到伊谢抱着的人时,呆住了。王在那里,那么,这里的这个人是谁?
他一把扯了那人的面纱,是陌生的脸。时间一直停滞,原来,她根本不是选中的王。不被时间认可。
王也看到了自己的伙伴,她正抱着自己的手哭泣,食指上套着一只银戒。时间之戒。
宫廷大官抬手放于在茉薇头顶,杀伐意味不言自明。王心大乱,上前护住朋友,责问:“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有问您,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出现在您的房间?”宫廷大官终于不再一脸冷然,愤怒让他整个人都立体起来。
“你若是杀她,我也一起死掉。”威胁吗?他会不会在乎?
怒火中的男子终于还是没有下手,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拉过茉薇的手臂,抽剑,砍了下来。
“啊——”同时喊起来的是王和她的朋友。
茉薇痛得昏了过去。王抱住自己的朋友痛哭起来,望着宫廷大官的眼神充满恨意。
银色的戒指,再次从苍白的手指上褪下。宫廷大官默默拾起,想要戴在迟雅手上。
她甩开他的手,大喊:“我不要。”
对峙间,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众人惊讶望去。
那是,时间,碎了。
她不敢再任性。守护时间,是他们的职责。可是因为她,时间碎了。
时间之戒被套进食指,有什么钻进了手指里,尖锐的疼痛立刻袭来。王的眼前一片黑暗。
模糊中,似乎有人慌乱地跑了进来,“苏莫大人,那孩子,第一千五百个孩子降生了。”
“为她取名杞浓吧。”
她终于晕了过去。
第四画
圣诞节。那是一个外世人的节日。却被他们拿来庆祝。
关于圣诞节的记忆,仍然那么鲜明。
那是哪一年的事情……
清晨的时候,她正要出门,伊谢推门进来。
脚尖与脚尖相遇。黑色的很快向后退去一步。
“哦……只是想问您……圣诞节的房间装饰,您要不要来?”
“圣诞节?”红颜色忽然铺满脑海,手舞足蹈。“呀——等我一下。”
翻箱倒柜的寻找,终于找到了那件多年前的鲜亮袍裙。两百年的褶皱,像婆婆年迈的面容。是时间留下的脚印。
“这件衣服——”
“好看吗?”比画在身前。
“许久没穿过了吧。”
“是啊。自从茉薇……”
像掐断的线,蓦然断在不知何处的点。连个过度都没有。嘎然的突兀。笑容都还洋溢在眉角。
“那么,我们走吧。”说完,男子率先转身。
最后一件圣诞礼物。来自茉薇。良潋院的茉薇。
曾经笑容是最不会缺乏的表情。
多年前丢失的那一颗琉璃珠在焕然一新的房间露出了久违的色泽。
时间瞬时转换,在最容易就笑容满面的一页打开。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少女模样的王欣喜的跑去炫耀。
“远白和风惠一起冲泡,那是最醇香的花水了。”是华黎婆婆笑眯眯的自说自话。
把手中成串的小彩灯在饰架上挂好。注意到身后不亦乐乎的红色身影。眼看苏莫刚刚完成的扎花就要毁灭在一个凌乱的脚步之下。
伊谢连忙上前抢救。
“这里差不多了,我们去隔壁看看吧。”
于是捧着年少时的快乐同去。
越来越多的和记忆有关的陈旧物件被发现。已经忘记了的,重新被想起来。竟然都是远去已久的笑声。
锈迹斑斑的铃铛的主人是一只掉光了毛的老猫。清秀的字迹安静的躺在泛黄的纸页之上。有着绿色包装纸的糖果。
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们被遗忘在尘封的角落。
记忆里飘扬起一抹浅蓝色。所有的一切都收敛了翅膀,开始下坠,以风刺破皮肤的速度,坠进最冰冷最黑暗的那个夜。
光,从王的指尖,闭起了眼睛。
晚餐的时候,宫廷大官宣布了她的婚期。东方的王转过头看了一眼他冷淡漠然的脸孔。后者正在无关紧要的喝水。完全没有一个新郎官的样子。
“哦噢,她真倒霉。”东方的王如是说。“是谁呢?”
“请柬会在圣诞节那晚带来。您也会有一张的。”宫廷大官这样回答。
东方的王吃惊的抬起头:“苏莫,你愿意?”
“只是一张请柬,用不了多少钱的。”很漫不经心的语气。
“你愿意给我出去的机会?”
“您可以选择不去的。”
总有一些东西是舍不得忘记的。
入睡之前,伊谢讲了故事的结尾。怎么写都不会让人满意的结局。
简简单单的说一句“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就真的可以抵达永远的尽头吗?
“明天会讲什么样的故事?”
“恩……能讲的故事越来越少了。”
“不如,伊谢自己写一个故事来听吧。”
“我才不会写故事。”
“讲讲北方也好啊。好象,你从来也没有讲过北方什么什么的。”
“北方和东方没什么不一样的。就是冷一些罢了。”
“才不是。北方有归瑾,东方就没有。”
黑袍的男子沉默下来,敛眉的样子像极了安静的云朵。黑色的和白色的,竟然有相似的温度。
许久,“归瑾……花,其实并不漂亮。香气也不是最出众的。”
“真想看看。”
“一月十一日我带来的归瑾就会在末栖山上发芽了。”
“听说,那是一个爱情故事。”
归瑾之花生长在北方。乘寒风而起,沐白雪而盛。越是冰冷,越是顽强。是以,归瑾代表着爱。
最温暖的爱。最幸福的爱。最昏眩的爱。最缭乱的爱。使人心跳加速的爱。使人心跳停止的爱。
“没有故事。”男子如是说。
“不可能。东方人都说有一个爱情故事的。”
“北方人的我没听说过你们东方人听说的那个故事。”
“……”还想再说什么。
“很晚了,你应该睡觉了。”不由分说的把被子拉至下巴处。
眼睁睁的看着伊谢离去而无可奈何。手与脚都被牢牢的扣着。
在很深的夜里,尝试过,世界沉睡,自己一人独醒的滋味。当世界缓缓睡去,光闭合了双眼,声音也远远离开。墙壁消失在黑暗中,空间无限延展。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唯一能做的只剩下回忆而已。
当疼痛和恐惧并肩而立的时候。我只有贫瘠的回忆。
目光接触到明亮美好的时候。脚步踩踏进阴暗晦涩的时候。时间的呼吸从身体缓缓流逝出去的时候。没有尽止的时候。熟悉的面孔自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再次模糊的时候。
路已经结束,脚步还在继续。
身体失去平衡,还来不及呼喊,就被身后相随的人有力的拉回。
“在想什么?”黑色袍衫的男子问她。
“在想……在想……”
刚才在想的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映入视线的你的脸。在你怀里的我的笑。
“伊谢,如果……”
没有说完的话,中断在华黎婆婆的千年长叹。干枯的手掌将她越扯越远。失去怀抱的温暖。迎面袭来冬日的风。
伊谢,如果……
轻而低的音节被风打散成无数片,拼不出完整的面孔。
婆婆的声音跨越千年的浩瀚来到她的耳边:
“我王,我以您为荣。”
圣诞节终于粉墨登场。
东方的王站在华丽的大厅仰望。高贵的白色锦袍拖曳在身后。时间之戒的光芒自指间迸射而出。
“没有邀请客人吗?”
“没有。”
“苏莫不允许?”
“……”
“是不是苏莫不让茉薇来看我?”
“……”
“为什么不说话?”
“圣诞节,请快乐一些吧。”
回头,微笑着。“你觉得我是不快乐的人?”
“那么,您快乐吗?”
扬起手,“跳支舞吧。”
“音乐由您来选。”
手被执起,嘴唇亲吻她的指甲。苏莫如是说:“我王,万安。”
原来,不是华黎婆婆,而是苏莫。如同那一日,不是苏莫,而是华黎婆婆。
伊谢的身边,没有她的位置。或者,她的身边,没有伊谢的位置。
在苏莫冷冷的视线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转身。
转过身去,那里只有王的高椅和苍凉的时间。无尽的寂寞八方拖延而至。
“太冷清了。”王说。
挥手之间,盛大的喧闹凭空而来。
来历不明的人们正欢乐的舞蹈。裙摆飞扬。舞姿缭绕。
美丽的少年安静的站在正中央的位置,侧转脸庞望向高高在上的王。
王亦看着他。
他沿着她的意念的线徐徐而来。执起白净的手指,亲吻指尖。
纯稚的美丽少年。还不够。远远不够。
比不上最美丽的那个。
于是,抬起的面孔变成了熟悉的那一张。
“今天没有睡前故事。”伊谢说。
“我讨厌苏莫。”东方的王回应。
红色的请柬静静的躺在枕边。
漫长的路不可思议的狭窄。
醉酒的宫廷大官默默的走在右手的位置。
伊谢悄悄回头。肆落宫已经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有什么话要说的。快说吧。”他开口。
“诶?”
“你根本没醉。”
“你怎么知道?”
“你从来不允许自己喝醉的。”
“……”
“真的没有话要说?”
“没有。”
一个人迎面匆匆走来。
撞到伊谢的肩膀。有什么“嗒”一声掉落。
那人没有注意,径直前行。
“你的东西掉了。”伊谢追去。
是一个男子。
微弱的宫灯照亮他青色的袍衫。面孔隐没在黑暗中,无可辨视。
回转身,继续和宫廷大官并肩行走。
“为什么还要追上去?”
“他的东西掉了嘛。”不以为然的口气。
下一个路口。转弯。
忽然。
黑色袍衫的男子停下脚步,望向碧袍的宫廷大官,目光冷厉。
“怎么了?”宫廷大官问他。
“那个人是谁?”
“你在说什么?”
“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你在说什么?”
“这条路只通向一个地方。”肆落宫。“那个人是谁?”
“你在说什么?”
回头。他用力的奔跑。
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女子,正在等待他。
开始于沉没。结束于苏醒。
一朵妖艳的红色花朵拨开夜的深沉,招摇绽开在男子的胸前和少女的瞳孔。
“听说,您的名字叫迟雅。”
说话的陌生男子有着茉薇最喜爱的发色。
缓缓抬起右手,执胸。目光却从未自至尊之人的身上移开。
放肆的亵渎。
就算是宫廷大官的苏莫也不敢如此。
手脚被钳制在床栏的少女静静的回望他。似乎是一个等待已久的人,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即使他手握长剑,杀气淋漓。也许她等待的正是这么一个来杀她的人。
只有死的欲望。没有死的理由。
她没有问。于是他告诉了她:
“一个我爱的人,因为你而死去。”
“我的红花,永远只能留在自己身边了。”
没有了戴红花的女子做新娘。红花注定了寂寞。
“苏莫太多心了。我只是来看看您而已。我王。您是夏散客的骄傲。”
看样子他打算要离开了。打开的窗送来冷凉的风和风中午夜的钟声。
“请等一等。”
如果疼痛是无可选择的。如果死亡是无可选择的。如果言语是无可选择的。
只有一句,请听完再走。
“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吗?”
红色的请柬仍然安静的躺在枕边。
第五画
婆婆抱着年迈的奥塞洛那坐在宫殿的入口。
摇椅轻轻的晃动。婆婆微闭着眼睛。仿佛沉睡。
她和他走过去。
奥塞洛那低吼了起来。
“您好。我王。”
“噢!您好。婆婆。”惊慌的回答。
“我想茶要凉了。”
“那么,您快点去喝吧。”
“好的。”
婆婆起身,佝偻着身子和他们擦肩而过。
忽然,她抬起头。一贯的微笑。
“这位是谁?”
“……”不知如何回答的僵硬的表情。
“有风惠的茶的味道。”
婆婆微笑着走远。
婆婆抱着奥塞洛那坐在宫殿的入口。旁边摆放着已冷却的茶。
“您好。”伊谢气喘吁吁的问候。
“你好。伊谢。”
苍老的声音被抛在身后。
脚步声再次奔来。
婆婆不动声色。
“您看到王了吗?婆婆。”
“木苏儿开放了。”婆婆如是说。
“我说王,迟雅王,您看到她了吗?”
“有风惠的茶的味道的客人,面容俊美。我很喜欢他。”婆婆笑眯眯的说。
终于放弃。看向门外,阴沉的天空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糟糕天气。
只有一条路。
如果她离开,我一定会看到。
可是我没有看到。
她还在这里。
伊谢找遍了每一个角落。
一无所获。
也许,她离开了。
为什么没有看到?
如果离开,我一定会看到。
不,也许,有看不到的可能。
伊谢果然沿着那唯一的一条路再次飞奔而去。
迟雅看着他的身影,觉得心口又在隐隐作痛。
“我只是打了个赌,侥幸赢了。”身边的男子说。
“什么?”
“我赌他太关心你。”
“你认识他吗?”
“听说过。”
“谁告诉你的?”
“认识他的人并不会太多,也许您能想得到。”
“是苏莫。你认识她的。”
“我该走了。”他说。“时间太久,他就会发现了。”
“可是在下雨。”
追到门边,还是没有追上他。
醒来在隔日的黄昏。时间没有停止。
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纯黑色的发丝柔软的散开在白色的被单之上。下移,是藏匿在阴影里的白净脸颊。
画面和记忆的重叠在一起。
如果相遇在相遇之前……
那天就是想这么问来着。也只不过是个蠢问题。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递来水和药。
王不易察觉的皱起了眉头。“没有。”沉重的接来,送进嘴巴里。动作娴熟。
麻木的身体对所有的不适已经失去了应有的敏感。如果眼睛没有看到,不会知道你在握着我的手臂。
可不可以有那么一天,只要一天就好。让我只是迟雅。
良潋院里最使人头痛的淘气迟雅。
“你晕倒了。”简单的陈述。
“是吗?”怪不得,光线在一瞬间闭合。
挣扎着起身。一团颜色从白色的袍裙滚落,一路跳跃,停止在男子的膝头。
“你的手里一直抓着它。”
动作轻柔的拈起,放在枕边。红色和白色,强烈的刺激着两个人的瞳孔。
一朵红花。
浅蓝色头发的陌生男子戴在胸前的那一朵。
时间停止在花朵的红色。或者红色停止在时间的眉尖。不曾消退的爱恋。永远都站在回头就能够看到的地方。那些即将拥抱的男子和女子。和那一小块照射的阳光。
是谁的手撕碎了美好的画面。跌落的红花再也插不进女子的发间。
许多年不敢问的话终于问出了口:
“茉薇,她为什么不再来看看我?”
眼泪,于是脱眶而出。
时间是带着感觉的,每一步都不同。
一秒的。一分的。一小时的。一天的。一月的。一年的。当然还可以再继续推演下去。
覆盖的面积越广,时间的力量越大,带来的感觉越是强烈。
还记得,那一年。
书页被白净修长的手指合起,身着黑袍的男子微笑着说;
“故事就此结束了。”
把散开的被角掖到她的肩下。少女的王毫无倦意,视线紧紧跟随他的动作。
“明天,茉薇真的会来吗?”
“会的。闭上眼睛再睁开就可以看到了。”
“你骗人!”突来的指控。
“诶?”低下头去。
飞快的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好吧,再给你重复一次。
不明所以的望着少女的举动,明白过来后,便笑了。有些宠溺的揉揉她的发。
“不许挑我的语病。”
“我睡不着。”想到明天便可以见到想念的朋友,激动犹如燎原的火,没有尽头的燃烧起来。
“……再讲一个故事吗?”
“还是随便说说话吧。”
重新落座。“说什么?”
“比如……朋友。比如……父母。比如……昨天晚上的那个梦……”
自己先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比如……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
都是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肆落宫里的人是不应该有幻想的。还是闭起眼睛吧,把深处向外涌的热量拦截在深处。
笑容还溢在唇畔。甜美的。
幽远的午夜在钟声里显露狰狞面目。四肢冰凉。身体像一个空壳,被名叫痛的液体瞬间灌满。
一抹温暖羽毛般轻拂上指尖。真的,真实的温暖。却不敢睁开眼睛。
“痛的话,就说出来。”近在耳际的声音,呵上脸颊的热气。
伊谢,你是真实的。
茉薇,也是真实的。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微笑。熟悉的那一声“迟雅”。还有走上前来的拥抱。
“你怎么一点也没变?”
“诶!难道我应该有所变化才符合你的想象?”
“你现在是王了嘛!”
“我后悔了。”
就那么轻易说出了口。掩埋的情绪奔腾流泻而下。在儿时的伙伴面前,迟雅就只是迟雅。或者是好孩子,或者是坏孩子。或者讨人
喜欢。或者令人厌恶。
“……”还想继续说些什么,被依靠的人所阻止。
“你没有后悔可以选择。”
“为什么?”
眼泪再也忍受不住的冲破碎裂的瞳孔。坚强一泻千里。悲伤一泻千里。后悔一泻千里。
“因为我们都应该长大了。你再不是迟雅,而是东方的王。我再不是茉薇,而是良潋院的嬷嬷。”
“良潋院……的嬷嬷?”她垂头看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缺少了食指却仍然温暖如初的手。心在疼。
“我答应过你,做永远的朋友,到时间的尽头。”
如果只有良潋院的嬷嬷可以面见我王,我愿意为了你,我的朋友,终生不嫁。这样,星空下的那个誓言,你没有背叛,我也没有打破。
一百六十年形影不离的人。我最好的朋友。迟雅。请你快乐,如果未来已经无可选择。我会在你身边。
“茉薇为什么总也不来看我?”
又是一天的日落,夕阳拖长了脸上忧郁的表情。
想念她,想到心口疼痛,她还是没有出现。
“我想,她可能是太忙了,我王。”伊谢随在身后如此回答。
仿佛没有听到,寂寞拖着长串阴影前行。
婆婆迎面而来,东方的王停下脚步,喃喃的问:“茉薇为什么不来看我?”
婆婆笑眯眯的说:“风惠的茶是天下最苦的茶。”
靠在窗边,望着消失于视线尽头的路。叹息出声。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王。”
回头。是碧袍的男子。名叫苏莫的宫廷大官。
收回视线。淡淡拂开袍裙。转身离去。
“请在晚餐之前的时间消失掉。”
为什么,她不再来。
趴在窗台问天空飞过的鸟儿。垂下眼帘问招摇风中的花朵。陷入梦境问一片漆黑的时间。
问衣柜。问地板。问手指。问眼泪。
问……
其实——
无人可问。
整整一百年。得不到答案。
终于疲倦,在一个冬季的开始。沉沉的睡去。不再想起。
为什么,你不来。我是那么的想你。
为什么会忧伤,在有风吹来的夜晚?
当她回头寻找谁熟悉的身影,共同分享什么时,蓦然发现已经形单影只。
强烈的感觉到某种失落情感的疯狂滋长,落单的她被网罗其中,无力抽身。那么清晰的明白一百六十年从未分开过的人,不在身边了。
白袍的少女走出陌生的厅堂,走过宫殿的长廊,离开团团压抑下来的空气。
穿过夜色,在冷清中游走,想象自己是一条白色的鱼。悄无声息。
就连风都是浸骨的冰。
星星仍然在原来的位置停留。任凭时间的变换,不为所动。
不慎跌落的小鸟可以藉由她的手回到枝头妈妈身边。
谁的脚步声漫响在黑色里?灯盏的光线昏黄朦胧无法到达更远的地点。
不想开口,不想浑身湿润的落寞被发现。却阻止不了他回头。
他回头了。是她最不愿狼狈被看到的那个。
想要躲避而无法躲避的视线中,她松开了手。
真正的坠落结束在剧烈的疼痛。
完美无暇的理由,可以让她痛快流泪。撕心裂肺的。
就像一场梦。漫长。悠远。
梦中她在行走,没有尽头的路。
良潋院的婆姬花开了。她和茉薇都想要拥有一朵。
美丽是一种诱惑。百岁的少女垂涎的伸出手去。然后在严厉的目光中停止,手牵手的远远跑开。
风中荡起的白色小裙摆。随风散开的清脆笑声。一起成长起来的朋友。
或者我比你高了一点点。或者你发饰的颜色比我的漂亮。没有关系。
衣服可以换着。发饰也可以换着。大朵的婆姬花今天我,明天你。或者今天你,明天我。没有关系。
花丛中的那个美丽少年,大家一同的喜欢着。
他的眼睛很漂亮不是吗?他的长发很柔顺不是吗?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某种无辜的小动物不是吗?
一起上前跟他说说话吧。怎么都是嘻嘻哈哈的笑没有人开口。然后在少年脸红的羞涩中,再次手牵手的远远跑开了。
在还不懂喜欢是什么的年纪,就许诺要在同一天成婚。并庄重其事的拉勾。
同一张床,就喜欢睡在靠窗的位置。只要一伸手,就能看到漫天璀璨的星光。说,星星能实现心愿。
每一天的想法都是不同的。或者今天丢掉了一样东西,明天就又着急的到处寻找。
或者今天认为金褐色头发异常美丽,明天又对着浅蓝色头发的男子发呆。
又或者,一百六十岁那年,背叛了星光下拉过勾的你。
茉薇。
我好想你。请来看看我吧。
最后一件圣诞礼物,来自茉薇。
代表着告别的纪念。
“我爱上了一个人。”
那天,她们盘坐在壁炉之前,长时间的安静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迟雅看向茉薇。面无表情。
茉薇望着跳跃的菊色火焰平静的再次重复。
由始至终,迟雅都是那样没有表情的看着她。
房间很安静。大部分的空间被黑暗所吞没。
火光晃动在面孔上,勾勒出一个个奇怪模样的图案。
茉薇的声音飘荡在方形的格子里,转折再转折,似乎近在咫尺,转而又远在天涯。
“我爱上了一个人。”
“我想和他在一起。”
“以后,我不能再来看你了。”
“那么,我该走了。”
然后是脚步声。渐行渐远。
“站住!”
“你骗了我!”
“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
——
“对不起,雅。我爱上了他。”
——
“我不要对不起。”
“你背叛了我,茉薇。”
——
“我爱他,没有错。”
“我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
——
“你背叛了我。”
“你不能这样对我!”
——
“你也背弃了我们的誓言。”
“你忘了吗?”
“是你,先背叛的我!”
——
安静了。真正的安静了。
伊谢首先赶来。然后是苏莫。接着是婆婆。
两个少女在相对中无声的哭泣着。
心口的疼痛漫天席地的铺张开来,充斥了所有呼吸的空气里。东方的王捂着胸口弯下腰。眼泪砸在地板上。溅落四瓣。
“别走。求求你。别走。”
“至少,陪我过年。可以吗?”
“根据规定,良潋院的嬷嬷在肆落宫最多可以待七天。也就是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午夜十二点,您必须离开。”宫廷大官表情肃穆的宣布。
她修改了所有钟表的时间。
苏莫说时间似乎慢了。但她没有发现这个秘密。
她和茉薇坐在大殿的台阶上。她习惯把脸颊靠在茉薇的肩膀上。
伊谢一直在看时间。她说伊谢,再一会儿,让我们再多待一会儿。
“茉薇,给我讲讲他好吗?”
“他有着漂亮的浅蓝色头发。”少女的笑容温柔甜美。
然后,午夜十二点,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突然来临了。
一百年的痛。延续一百年的伤。然后终生无法痊愈。
在末栖仙境的传说里,奇迹发生在长红花的地方。
两百年,红花从未绽放。
第六画
太阳还未升起,天空已经明亮。
一夜未停的雪,覆盖了所有的颜色。
循径而去,安静肃穆的院落,入眼尽是空荡寂寥之感。
没有花草,没有树木。有的只是一栋厚重华实的宫殿。坐落在道路和目光的尽头。将一片完美戳得七零八落。
宫廷大官沉默的望着远方,目光坚毅。
冬天似乎在一夜之间来临。来不及适应的寒冷和层层叠叠的风携手奔来。
向下旋转的楼梯如同旋转向下的生命,嘎然截止在最后一步台阶。
“苏莫大人,宴会所需的食材已经采购完毕,不过为了保证新鲜,卡贝和伦临会在下午才送过来。”
转弯。开始下一层。
“苏莫大人,由于时间紧张,宴厅的装饰还在赶工”
“还在赶工?”
骇人的静默。
“那么王的礼服......”
转弯,开始再下一层。
“会在十点种送来试穿。”
“告诉唐夏,如果今天还是不能满意,我会请他提前退休。一件衣服,竟然可以修改十几次之多。”
“是。我会转告他。”
到此,再次转弯,楼梯结束,沉重的门被轻盈的推开,明媚的光线穿越廊柱,投射进众人的瞳孔。不由自主的抬起眼帘。便看到了
那个站立在阳光中的单薄身影。代替伊谢而存在的罗伶。
他右手执胸,缓缓的弯下腰去:
“苏莫大人,早安!”
四楼,长长走廊的尽头,是王的寝室。
向阳的窗台外缠绕着四季常青的攀藤植物。桃形的叶子在一阵阵的微风里,迎接到今天的第一缕阳光。
一个普通平常的早晨。王仍在睡眠之中。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锦被。白色的睡袍。
只属于王的高贵颜色充斥在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许很多人向往。也许也有很多人不得不接受和容忍它的存在。
脚步声响起在远处的阶梯上。微弱的进入王的耳朵。
每一天,她都会早早的醒来,闭着眼睛等待。等待那 “嗒——”的一声。那是门板被小心推开的低沉嗓音。
“该起床了,我王。”
不想看到的人。不想听到的声音。不得不再次清醒的早晨。
脸颊无声的转至窗的方向。
手腕脚腕的锁链在低沉的声响里被打开。
“出去。”
这是王下达的不容抗拒的命令。
白色窗帘上光线映照出桃形的暗影。周而复始的画卷重新开始在第一章。等待的人消失已久。
赤脚踩在地板的声音。椅子翻倒的声音。衣柜开启的声音。
时间仿佛行走了两个走廊的长度,走出去,在尽头的位置折回。
然后,门开了,东方的王越门而出。
右手执胸,“我王,早安。”
头也不回的离去。一种辛苦的行走姿态。她在说知道吗,你是那个,我最讨厌的人。
眼前的人脚步踏空,下意识的去抓住她手臂。
以冷冽的感觉挣脱她。
“离我远一点。”
这是王下达的第二道不容拒绝的命令。
她在说知道吗,我有一双残缺的腿,和完整的路。而你,你不在我的画面之内。
宫廷大官无声的退后。
两百年,他们一直彼此厌恶着。也将继续厌恶下去。
没有人说话。
早餐在沉滞的空间开始,然后被宣布结束。
昏黄的烛光把餐盘里的一切食物通通变成了黑色。
水杯拿起又落下。没有一点声音。
一直想见的人,终于见到了。虽然自始至终,她都低垂着脸,没有看他一眼。
东方的王俯在玻璃窗前,长时间的,一动未动。
大块大块洁白的云朵从天边漂浮出去。轻柔的抚摩着末栖山的眉。
笑,因为开心。
哭,因为难过。
如果失去了因为,所以就开始孤单。
所以,我难过了......
所以,我哭了......
没有因为。
伊谢说末栖山上的归瑾今天会发芽。真的很想去看一看。
“我王,您说什么?”他在她身后问。
“我要到山上去。”她无意识的回答。
纸张摊平在桌面上,散发出纯白的味道。画面一幅幅流淌去。
紧闭的门忽然被打开。风席卷而来。白色的纸张如同腾升的烟雾飞散开来。
在缭乱的线形空间里,东方的王看到宫廷大官熟悉的脸。那张面无表情的漂亮脸孔被切割出五官的位置。只是一瞬间,纸张失去力气掉落在地板。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宫廷大官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口,左手握着把手。长发划出风的模样。是很难看的形状。
“听说,您要上山。我王。”
“我相信,你的人已经把我的意思很清楚的传达给了你。”
“很抱歉,您被拒绝了。我王。”
终于抬起头,迟雅的脸上密布着恼怒的笑。再一次,苏莫成功的挑起她的怒火。
“你错了,苏莫。”她说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和你商量。”
“您不得不。我王。”
“你可以离开了。晚餐前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
“我会的。”宫廷大官右手执胸,弯腰。转身离去前,想起什么,又回过了头:“伊谢会在晚餐的时候回来,希望你可以用愉快的情绪迎接他。就这样了,苏莫向您告退。我王。”
此时的迟雅十分平心静气。不但苏莫对此不解。她自己也很不明白。仿佛几天之前那个疯狂失乱的女子是另外的人。
虽然苏莫让她小小动怒了一下,但结合她以往的行为,现在的她没有把桌上的书本全数丢到宫廷大官刚刚碰触的门板,确实可以称得上平心静气。
这一天是一月十一日。昨天中午下了雪,纷扬的雪朵密密的堆满了瞳孔。轻盈而落,把肆落宫的尖顶一个个温柔的覆盖住。然后是灰色的方砖。
变成白色的肆落宫看上去忽然变大了许多,沉闷的空气也悄然流散,呼吸开始疏朗而缓慢。
东方的王拣起散落的纸张,静默的坐着。长时间的静默。
没有人会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大脑如同手边的纸张,一片纯白。努力的想要思考一些事情,却在混沌中一再失败。
好比,一个故事,完善了所有的片段和画面,却突然丢失了衔接的线。而且怎么也无法找到。
伊谢说末栖山上的归瑾今天会发芽。她真的很想去看一眼。
宫廷大官告退后就关上了门。却并没有立刻离去,反而立在门外沉思。他在想东方之王刚刚的话。一共只有三句。简单的字串联到一起,制造出使他不安的气息。虽然这三句话,在以往的日子里,东方之王已经不知道讲过多少次。
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傲慢的扬起头,慢慢的说一句:“我相信,你的人已经把我的意思很清楚的传达给了你。”
遭到拒绝时便把视线斜斜的投射过来,挑高眉毛:“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和你商量。”
生气了,于是直接行使王的特权下达命令:“晚餐前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
为什么他会如此的不安呢?就好象那一次的感觉。似乎伊谢不该回来。
有脚步声靠近。
是他吩咐前来保护东方之王的侍卫来到了。“苏莫大人。”来人向他行礼。
“记住我说过的,决不可以让王踏上山一步。”
“可否请问苏莫大人,这是为什么?”
宫廷大官面无表情的望着他:“可以有很多理由。比如,天很冷,路太滑。不过,我没有告诉你的必要。”说完,碧袍的男子拂袖而去。
但愿在伊谢回来之前一切安然,否则,他真的无法向他交代。他离开的那天,是那样郑重的对他说代替他照顾迟雅。
他真是放肆,竟然直呼王的名字。苏莫想要训斥他,话到唇边却吐露不出。就那样眼睁睁的看他转身。黑色的袍衫无声的寂寥。
走廊的转角,有一扇打开的窗,风从无阻的空中闯进来。偶尔看到一两片的雪瓣。
又开始下雪了。
视线在层叠的白色之间穿过。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山的形状。它的名字叫末栖。
它原本是没有名字的。两百年前有人给了它一个向往绝世的美好名字。华黎婆婆就葬在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树下。苏莫还记得,婆婆最喜欢那棵树。
也许,他们都是记得的。
目光向上。有一个单薄的小亭在风中瑟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两百年前,它也有了名字。那个时候,他说这真是一件无聊的事情。而那个做无聊事情的人就是现任的东方之王。如果不是婆婆的那棵树早有了一个名字,恐怕......
听说很多的王都喜欢去山顶的小亭,因为那里是唯一可以看到远处房屋的视角。
其实,苏莫一直都知道王是多么寂寞的存在。
突兀的声音割裂东方之王的沉思,不悦的回头,却看到熟悉的面孔。
“您在叫我吗,王?”黑袍的年轻男子被风拥立在张开的空间。
曾经两百岁的伊谢,出现在记忆之外。
两百年前的第一次相见。一模一样。
“你......是谁?”
“我是罗伶。”
是的。她还记得。伊谢离开留下的最后一个眼神。
深深的。也浅浅的。是夕阳垂落在湖面的光影。然后,消失在山的那一头。
“王,晚宴的礼服送到了,苏莫大人在起居室等待您去试穿。”名叫罗伶的年轻男子这样说着。
白色锦袍的王望着远方。那是末栖山的方向。
喜欢的是不喜欢的。不喜欢的就是喜欢的。
阳光仍然在无法阻止的向上升起。穿越漫长的路程。温度消散在冬日的指缝。无法融化女子眼中坚硬的冰冻。
东方的王依靠在明媚阳光之中。宫廷大官站立在一线之隔的阴影里。
目光各自移开。
截然相反的世界。截然相反的人。两百年无法相溶的行进痕迹。
年迈的裁缝默默收拾着自己的工具,厚重的眼镜阻挡不住无可奈何的叹息。
“如果王和苏莫大人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再吩咐我前来修改吧。”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王的声音。
“我也不会。”是宫廷大官在说。
起身,足下的影迅速延伸到光亮的尽头。东方的王微微侧转脸颊,目光坚定:
“苏莫,失去了伊谢,你再没有威胁我的资本。这是你的失算。”
宽袖甩开,扬长而去。
“苏莫大人,晚宴怎么办?”
“王的礼服只能是白色的。罗伶。去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扬眉。那一抹白色的衣角正牵走最后一丝模样。
无奈。急急跟上。
“我就是喜欢红色。”她说。“我就是要穿红色的礼服。”
脚步声轻渺而又真实。王明明行走缓慢,他却无法追逐。
时间在动。空间亦在动。
无可视的香从布帛松落下来,悠悠飘荡,萦绕他的发尖。挥之不去。
空间的尽头,一扇锁起的门,王停下了脚步。
“那么,晚宴怎么办呢?”他小心翼翼的问。
王笑了:“其实,我有一件红色的衣服。只是苏莫忘记了而已。”
有风吹来。发动。末栖山在舞动中静止着。
“我要到山上去。”
第二次,王这样说了。
第七画
这是苏莫第二次带领新王进入东方的神殿。
眼前的王只不过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女。白色的锦袍包裹住的纤细骨架还没有发育成熟。眼睛里的光芒明亮而且闪烁。
少女的王有垂至足踝的柔顺长发,在她跪下来向神灵以及先王缓缓行礼的时候,会飘然的覆盖住膝下的蒲团。
头顶是燃起神殿所有灯烛也无法照及的暗色。墙壁上镀金的装饰图案在烛火中摇曳着浅浅的亮。
熟悉的画面使宫廷大官在那一刻不由自主的回想起第一次进入神殿的情景。
两百年了。四十万四百岁到四十万六百岁的距离。如今回头便能看到的脚印,当初前行的却是那样艰辛。
“这位便是迟雅先王吗?”白袍的少女乖巧的跟随在宫廷大官的身后,对着一幅幅画像恭敬的参拜。
陌生的面孔。无感情的纸张。僵木的动作。
目光落在最后一幅画像的面孔上,少女的表情终于如同宫廷大官一样凝重起来。
“是的。”
同样垂至足踝的长发,骨架纤细的少女。同样明亮且闪烁的目光。白净清秀的五官。
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简单而纯真。
“我曾经见过她一面。”
“不可能。”直觉的否定掉。“她加冕的时候你才刚出生。”脱口而出的话竟然忘记使用敬语,而直接说出了忤逆的“你”字来。
新任的王并未留意到,微微的抿唇一笑,“就是在苏莫大人的婚礼上啊。那年我只有三十岁,跟随合唱团一起参加了您的婚礼祝福。”
想起来了。记忆像打开的窗,明媚的阳光倾泻进阴暗的瞳孔。斑斓绚丽的风景便被清晰的看到了。
她确实是参加了自己的第一次婚礼。身穿高贵的白色,手持红色的请柬,对他说:“苏莫,成婚的时候,你都不笑一下的吗?”
年代久远的声音竟然就伏帖着耳际轰然响起。仿佛早就预设好时间的钟,在主人已然忘记的情况下,依然尽忠职守的敲响。
苏莫惊讶于自己的记忆。从未刻意记录的语句经过那么长时间的冲刷,竟然还留在脑海里。并且,一字不漏。
那些曾经以为很快便会消失的东西,在幽暗的深处闪耀着光芒。
两百年,其实也曾无数次手牵手的度过。
肃穆的目光遥远的收回,投掷在画中人端庄婷落的面孔上。
“她可真漂亮。”身边的少女双手合十的赞叹。崇拜的目光。
是啊。她可真漂亮。
朝夕相处两百年的人,在旁人的提醒之下才赫然发现,原来,她是美丽的。在以前,以前的以前,迟雅在苏莫的眼里不是以美或丑来定位的。
只有合格和不合格的区别。据说那两个词语用于形容,是很冷酷的。
从神殿出来的时候,还未到午餐时间。新任的王急于了解未来生活的环境,苏莫大人只好领着她,穿梭在肆落宫的各个角落。
肆落宫有一百二十二间房。十七万九千块地板砖。花园种植四十八种花株。三千六百五十六棵。至今开花七百三十一万八千二百一十四朵。
却,仅仅只有四个人。
她的声音。她的叹息。她的寂寞。那是属于她的。
苏莫大人的脚步沉重的停顿在最后一扇门前,迟迟没有动作。
“苏莫大人?”稚嫩的视线不解的望过来。
“这里就是王的书房。”随着声音洞开的门,随着光亮显现的影。仿佛还可以看到那个回眸一笑的人。白色锦袍挥洒出月的光彩,她在渐渐扩大的光中,转过身来,目光随之而来。然后,便是一个微笑。
“好多的书。”少女欢快的跑了进去,沿着墙线转了一圈,返回却看到宫廷大官怔愣在门口的光影里,目光望向黑暗的深处。有谁的身影从她的瞳仁闪过。少女感觉到时间踌躇的脚步,在宫廷大官的身上……倒退着。
于是,少女静静的站在那里,不敢打扰她。
宫廷大官没有出神太久就恢复了以往严肃的表情。她说:
“这里的书是按所属主人分列的。从东面开始,一任一任的王摆下了她们的藏书。”
“也就是说,最西面的书架,是属于迟雅先王的喽。”
“是这样。”
白色的身影在下一秒出现在西面。她似乎是在异常热烈的崇拜着名叫迟雅的先王。
“我发现迟雅先王的藏书是历任王之中最多的。”语气甚至因为这个小小的发现而沾沾自喜起来。
一本一本的拿下来简单翻看之后,更是不得了的惊呼:“天!竟然有迟雅先王自己编写的故事。而且......而且有好多本呢。”
宫廷大官仍然面无表情的立在门口。仿佛那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也确实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从他认识迟雅的第一天开始,所谓的王就向她讲述了一个无聊的故事。自此以后的每一天,迟雅都在用无聊故事□□着他的耳朵。两百年。
“诶。这是什么。”
一个黑色封皮的方形记事薄从书架滑下,正落在少女的脚边。她捡起,并打开。
等到宫廷大官发现,想要出声阻止的时候。少女已经看完第一页了。
摊开的纸张上,没有出现更多的字。只有简单的时间和模糊神秘的“美丽梦境”。
宫廷大官终于踏入空荡的房间,自少女王的手中收回记事薄,踮起脚尖将它放在最高的那一层。迟雅最经常放的那个位置。朱褐色的油漆被磨掉了薄薄的分量。时间却前行了悠长的距离。
“这是王的日记。”
“可是上面什么都没有。”
“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
“我想午餐的时间应该到了。我王。”宫廷大官恭敬的右手执胸。身姿如同沉毅的大山。
新任的王吞下喉咙里的字词,撇一眼满架的书籍,无可奈何的离去。
如果是迟雅,永远不会如此听话。直起身的时候,宫廷大官的心里这样淡淡的想着。
可是为什么,他仍然忧伤。就像一阵吹不尽的风,缭绕在他周围,挥之不去。沙砾和尘埃带走了氧气,越来越多的沙砾和尘埃席卷进来。
“或者......您可以为我讲迟雅先王的故事。对吗,苏莫大人?”
前行的脚步停止在先王名字的尾音。逆光的身影减褪为单调的灰白色。穿越过无数次的门忽然之间变得难以穿越。
如果说,两百年前。
午餐是来自远方的新厨子的第一次表现,但是显然没有得到宫廷大官的认可。苏莫一直在喝水。饭菜还剩大半的时候,他就放下了筷子。
“是太咸了吗?”厨子惊惶惊恐的问。
“是有点。”
“我们那里的人口味重。”
“昂溪镇?”
“不,是桔平啊。”
桔平。正准备把水送进口腔的宫廷大官在那一瞬间停顿下来,眼睛里放射出哀痛的光。
王看到了。桔平的厨子也看到了。
下一刻,宫廷大官喝了水。肃穆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王宣布就餐结束。
空气似乎被寒冷的天气冻结。所有的人都埋起头静默的吃饭。
新任的王匆忙的把碗里苦涩的药塞进嘴巴,拼命的咽。
结束的命令仿佛是刑满释放使得在场的人们大松口气。宫廷大官在低声的切切私语中离开了餐厅。
新任的王在顶楼的阁间找到他沉毅的身影。
宫廷大官站在窗前,目光遥远的望出去。有不可思议的柔软情绪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散洒出来。
白色的或者黄色的。弥漫天地的雾。或者婀娜的布若花熏香的烟。也许更倾向于后者。
“您在看什么?”
“末栖仙境。”
“在哪里?”好奇的探去视线。
“那个方向。”指引着。
“没有啊。”
“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就像迟雅日记里的“美丽梦境”。也许就连她自己都忘记了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梦。但她永远知道为什么是美丽的。
“她不想让我知道她的梦,却也不想让自己忘记它的美丽。”
“什么?”根本就不明白在说什么。
“迟雅先王说的,从这里望出去,便是末栖仙境的方向。她说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是迟雅先王。”忽然兴奋起来,“听说我们的名字都是您所赐。您可以为我讲讲先王的故事吗?”
宫廷大官诧异的看着新王布满期待的双眼。唉——如此一双孩子的眼睛。他完全可以拒绝王的期盼,却无法拒绝一个孩子的心愿。
“您真的想知道?”
王的回答是坚定的点头。
不由自主的叹气,宫廷大官的声音如同陷进水涡的树叶:
“不是您想的那般美好的故事。也许连故事都称不上。”
“先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令人头痛。”沉吟许久才艰难的选择出一个比较贴切的形容词。
“哈哈哈......原来和院册记载的是一样的。”
“恩?”
“院册?就是良潋院对王之前的生活描述。算是一种非正式的民间传记吧。”
宫廷大官不赞同的皱起眉,但并未开口说什么。
“历任王的都有。迟雅先王是最厚的那一本,我看过三遍呢。非常有趣。”
“知道为什么王没有宫廷传记吗?”忽然提及一个沉重的话题。
年少的王在那一刻的表情是纯净的。透过窗的光线温柔的覆盖在她的面颊上。还有,宫廷大官不敢面对的清澈眼眸。
说出不曾说过的话。想起不愿想起的人。
扫去尘埃,记忆的字迹是否已经模糊。不曾表露的感情是否仍然停留在原地。
如果可以,我从不希望你恨我。迟雅。
时间接近深夜的时候,宫廷大官依然没有进入睡眠。
他执着一盏灯行走在阴寂的宫殿走廊。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要把这栋已经很熟悉的建筑好好再看一遍。
一搂。
然后是二楼。
忽然,一个细弱的声音从方形的尖角处远远的传来。
那是书房。
纤瘦的少女正努力的想要把手伸到书架的最高一层。黑色封皮的方形记事薄静静的立在手指尖端。
因为身高的问题,而怎么也无法把它抓到手里。
目光无奈的在昏暗的房间寻找,希望能找到什么垫脚的事物。未果。
把左手的灯放在地板,投掷在墙面的影骤然长高出大截。
可是指尖和记事薄的距离并没有因此而拉近。
“您在做什么?”
“哎呀!”突如其来而又近在咫尺的冷凉嗓音,把东方的新王吓了一跳,匆忙转身之间,踢翻了灯盏。房间里的光被悉数收进黑暗,门口的亮便奔赴着瞳孔而来了。
“苏......苏莫大人?”
“这个时间,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我......睡不着,想拿本书看。我这就走。”
“您是怎么把锁打开的?您的侍卫官呢?”
“哦?”想起晚上哀求半天才换来的侍卫官的放水,少女的王心虚的低下头,不说话。
第二天,侍卫官受到来自苏莫大人的跪神殿两夜的惩罚。东方的王为她求情,甚至提出代替她受罚,都遭到了苏莫的严厉拒绝。
王害怕宫廷大官。事实上,谁都会害怕这样严厉的人吧。就像一块石头,让人无法喜悦的亲近。
侍卫官被惩罚的两个夜晚,王在房间里哭了两个夜晚。却不敢在苏莫面前多说一句话。
分辨不出宫廷大官的态度,于是迟雅先王的故事也没有再主动的提起。虽然心里是那样渴切的想要知道。
对迟雅先王不仅仅是崇拜之情。先王的生活也就是她未来会过的生活。可是,苏莫大人她愿意说吗。
就在小小王迟疑的时候。她在宫殿后方遇到了静郁的宫廷大官。
宫殿后方是历任王的冥宅所在,会走到这里来纯属意外。碧色的身影在目光中出现,越来越疏离的宫廷大官就在前方十步处。
在东方的王离开之前,苏莫发现了她。王只好走了过去。
正是迟雅先王的墓。继任者恭敬的行礼。
“苏莫大人在想念迟雅先王吗?”
苏莫不想承认,却无法否认。曾经那样嫌恶的人。如今每一天都会出现在脑海里。阴魂不散。
你为什么还不离开?为什么还要回来?你恨我,我知道。我讨厌你,你也明白。
“良潋院的嬷嬷说,我和先王长的很相象。”
“但是你们一点也不一样。”
虽然有着同样垂至足踝的长发,骨架纤细的少女。同样明亮且闪烁的目光。白净清秀的五官。
性格却南辕北辙。眼前的孩子乖巧怯弱。记忆里的孩子则执拗自我。
在少女纯净的目光里,往昔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漫过额头,将他彻底淹没。
没有了方向。没有了忌虑。
闭合的门轻轻一推就敞然开启。一路的树荫,两百年的长度。光与影纠错缠绕。是影打破了光,还是光穿透了影?
间隙中仰望去,全都是你们的脸庞。
迟雅,伊谢,还有华黎。
怎么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迷失的路该往那儿走下去?其实很害怕一个人。
“两百年前......”
第八画没有灵魂的人
桔平镇的居民都认得那个男人。
他总是在钟楼的顶层望着遥远的东方发呆。每一天。从不间断。
他们问过他这样做的原因。他表情悠远的回答那里有人在等他。所有的人都笑了。夕阳中拖着细长的影散去。只有他仍然安静的坐着。安静成一幅美丽的画。
这是一个僻远的小镇。一年前他和他的妻子来到了这里。
他的名字叫伊谢。
他没有过去。因为他没有记忆。所有的一切都来自妻子的描述。而她说的也不多。他几乎从不问。注意力被远方的人席卷一空。
那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居民们这样私下议论。可是他却拥有令所有男子羡慕的妻子。
貌美。温柔。聪慧。
每一天的黄昏出去寻了他,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牵着他回家,成为桔平镇最独特的风景。
这样的女子何苦守护那样的男子?!
也曾有他意之人试图劝说那个妻子再觅良宿。均被婉言相拒。她说她的丈夫只是生病了,她相信有一天,他会好起来的。旁人再无权置喙。日子平静而简单的向前延展。
桃木的梳子握在修长的手指中。她又在为他梳发。他坐在面窗的位置。那是他唯一喜欢的位置。必须看到东方。睡觉也要靠着向东的窗户。
有人成婚,她接到了请贴。她不常出门,接人待物,亲切又疏离,只有这一个朋友。婚礼是非去不可的。伊谢自然要同去。她不会放心把他自己丢在家里。
“你要乖乖的。跟着我别乱跑。”一遍又一遍的嘱咐,却完全不知道他是否听得到心中。
伊谢一直都很安静。但,他并不是没有灵魂的人。苏莫大人说过他会苏醒。她一直在等待。或许他自己也在等待着。
那是一种无法预知忽然来临的光明或者黑暗。喜悦重生?抑或灭顶之灾?
她小心翼翼的牵着他来到了那个小院落。很多的人。瞬间惊骇的静默,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方才的一切。
一直到许久之后,她还是不明白,那一天,她带着他前去。是对的,还是错的。她写了封信给苏莫大人。苏莫大人却没有回信。
那天,伊谢站在院子里,说什么也不肯走进看不到东方的房间。她只好把他留在外面,自己匆匆去祝福朋友。眼角的余光透过窗户
不敢离开他的身影太久。意外却还是发生了。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朋友这样问她。
“诶?”急急忙忙拉回注意力。
“脸色不好,是生病了吗?”
“可能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因为要见到我太激动了?”
“......”其实是因为伊谢一直不睡,她陪着他了。下意识的又回头去寻找他的身影。
“你在看什么?很多次了!”抱怨也似的口吻。
“诶?没什么!”话刚出口,她脸色骤变。因为伊谢不见了!东、南、西、北,四下角落,全都不见。
“怎么了?”被她的表情骇到,新娘朋友也跟着紧张起来。
“我......我......出去一下。”顾不上解释,便冲了出去。
“我和你一起啊......”
对于伊谢来说,世界仿佛是静止的。没有颜色。也没有声音。从他睁开眼睛开始,便理所当然的这样存在。似乎失落了什么,却因为不知道是什么,也无从寻找。脑海里唯一的认识,是有人在等他,东方的位置。他不知道是谁。只知道那个人在等他。已经很久
很久了。
他每一天都向东方看着,希望能看到那个人。一天,然后再一天。就这样延续下来。
直到这一天,他看到了那朵红花。没有颜色的世界忽然被一团鲜艳的红色冲破。招摇在止水般静谧的瞳孔。
奇妙的颜色。奇妙的花朵。
他从没有见过。这天他看到了它。记忆里,他是不是曾经见过它,并向往它,喜爱它?他不知道。凭着本能,他走了过去,静静的望着它的颜色。
没有人阻拦他。可以说根本没有人注意他。漂亮的男子随处可见。只是一个稍微漂亮一些的罢了。
他在这里!
她冲出房门,就看到他站在门前,聚精会神的看着那朵将要被新郎簪进新娘发间的红花。
那样认真的神情。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记起了一切。心脏不由自主的紧紧收缩起来。
他没有发现她的到来,眼睛里只有那一朵招摇鲜艳的红色花朵。她没有唤他。站在他身后,沉默着。
反倒是随后而来的朋友先开了口:
“伊谢——”声音截断在她拉扯住的衣角上。朋友疑惑不解。
很少有反应的他竟然听到了。回过头来。嘴角似乎还噙着一抹细微的笑容。
“去喝杯我的婚礼茶吧。”
他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两位女子率先转身,走在前。
就在那一刻,他做出了惊人的举动。她怀疑的目光刚好看到这一幕。他微侧脸,伸手掐下了代表神圣的红花。迅雷不及掩耳。他在笑。她十分确定,他就是在微笑着。
宾客们被他震惊了,瞠目结舌的望着自顾自欢喜的人。这样的行为无疑于当面的巴掌。
朋友看着她,眼睛泛起难过。
“伊谢。”前所未有的严厉拦下前行的脚步。
他扬起脸,清澈无辜的模样。
“把红花放回去。”刻意压低了声音。
“它是我的。”他出乎意料的争辩。
“它是别人的。”伸手去夺。
他把花护在怀里。“我的。”
那一幕太可笑。谁也不愿回忆第二遍。一个婚礼因为他彻底的尴尬,无法举行。她和他为了一朵红花追逐躲藏,让所有的人看足了笑话。情急之下,她动用了法力。
抓到他。却也会无可避免的伤到他。一出手,她便后悔了。只希望他能够躲得开。
仿佛感觉到了法力浸染过来的冷厉,他偏偏在那一刻停止了下来,回头看向她。眼睛里是莫以名状的复杂神色。
他偏头,蹙眉,努力的思考着什么。追随而来的伞形光波收缩成尖锐的一束,近在咫尺。
“伊谢,快闪开!”她脱口喊出。
他一动不动。只是举起了左手似乎想要挡下她的攻击。那是一个自不量力的动作。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他们毫不怀疑下一刻他就会被击飞出去。并且伤势惨重。
伊谢看到了迅疾的光,他挥了挥衣袖,试图吹散晨雾般的赶走它。
至今也无人敢相信那可怕的一幕真的发生了!却又不得不相信它确实是真的发生了。就在他们的眼前。真真切切。
光碎了!
斑块以着超越视线能看清的速度反弹回了它们主人的所在。更快!更强!更狠!
女子在瞬间脱离众人的目光。而男子也在静寂中凭空消失。
是谁还在等待,浅吟低唱遥远的歌声。
他在夜半的时候醒来。又做了那同样的一个梦。
梦中的他在行走,浅灰色的一排方砖。他不安的感觉到了来自前方的气息。想要停下脚步,却又无法自主。他只能惊恐的向前,然后一次又一次的仰起脸。
什么都没有。满满的都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把枕边的红花握在胸前,平复混乱的呼吸。就是这朵红花,带来了那个梦。如同投进水面的石子,荡漾出一圈圈的涟漪。却不再停止。
他推开窗,趴在窗台上。
这是一个阴天。乌云像一块块的墨渍晕散在月下。遮挡了视线。静坐了会。他起身开门。
声响惊动隔壁的人,声音低低的传送过来:
“是伊谢吗?你在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加快了离开的步伐。黑色的袍衫挂在门板上,稍一用力,伴随着“嘶——”的□□,裂开出一条长长的痕。
“你去那儿?”她出来了,靠在墙边,气息虚弱,脸庞遗留的伤迹仍清晰可见。
“有人在等我。”
“没有人在等你。”她试图靠近。
“在等我!”
“没有人!”
“我知道,她在那儿!”忽然回头,认真严肃的说着。
“她?......谁?”她怔愣住。
不再停留,他飞奔出去。属于冬季的风,带着特有的凉,贴着耳际掠过。直到他停止才停止。
这是他第一次在夜间来到这里。
白昼的喧闹在深沉的夜色中消失殆尽。老旧的木楼梯承受重力的咿呀声播散的遥远。东方的天空仍然沉浸在迷幻的梦境。
不安定的心跳感觉到温暖,逐渐归复规律。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他靠在青铜的钟架上疲惫的闭起眼睛。
清晨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破旧的毛毯,敲钟人在一旁抽着烟望向楼下。“多么美好的一天的开始啊!”他没有回头,但是却知道伊谢的醒来。
他们之间其实是非常熟悉的陌生关系。每一天相伴而坐。敲钟人的喋喋不休。伊谢的无动于衷。
用敲钟人的话说,真是奇特的伙伴组合。敲钟人已经很老迈了,多年未曾踏下钟楼。在居民们的口耳相传中,他是一个古怪而又孤僻的老头。喜欢打断别人的讲话,开始一个又一个不相干的话题。没有人喜欢他。相同的他也总是把“我真的很讨厌你们”当作口头禅。
他几乎已经把所有能说的话题都说过一遍了,虽然伊谢对他仍然一无所知。
他曾经这样说到:“人和人的相遇都是有意义的。”那么他和伊谢的相遇呢?在多年之后,他认为他们的相遇就只是为了让他告诉伊谢一句话。
“我在午夜发现你。”他说。“害怕打扰到你就没有敲那遍钟声。没有人会在意这个,他们只会说是我老了。”他一遍又一遍的把吹乱的发丝捋顺。吐出的烟来不及舒展身子就被撕碎。
“他们说你伤到了你的妻子。”他斜眼看了伊谢,后者仍然无表情。“他们说她是个好妻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为什么要和一个据说没有灵魂的人讲那么许多的话呢?敲钟人曾经无数次的自问。明明那个人一个字也听不到耳里。后来,他这样想,他想他需要一个人听他说话。在他独自沉默了多年之后。
于是,短暂的安静,他又开始讲话:
“你来到这里一年,也看了一年。你在看什么呢?”眯起眼睛,用力的望出去。隐约有山的样子。东方的山?他似乎已记不起它的名字。
他没有想到伊谢会回应他的问话,他已经习惯了他的无声。然而那一次,伊谢向他开了口。许久不曾使用的声音有些干涩与沙哑,
仿佛钥匙转动在生锈的锁眼。尘屑簌簌跌落。那是苍老已久的时间。
“她在等我。”伊谢如是说。
“这么久,也许早就离开了。”敲钟人毫不在意。是的,他并非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
“不,她在等我。”一贯平静的面孔忽然间变的激动异常。伊谢回头用几乎是恶狠狠的眼神盯着他。那一刻他甚至以为伊谢会伸出手把他从钟楼推落。内心的深出窜涌出一秒钟的惧怕和一秒钟的期待。
然而伊谢终究没有那样做。他什么也没做。盯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被风卷起的羽毛平稳的降落。敲钟人恢复镇定,他取下烟锅,在墙沿上磕了磕,漫不经心的说:
“如果她仍在等你,那么你为什么不去见见她?”
“如果她仍在等你,那么你为什么不去见见她?”
是啊。为什么不。去见她!
敲钟人无从得知他无心的一句话带给伊谢多么巨大的震撼。滔天海浪的所谓灭顶也不过如此吧。
密封的蛋壳被撞击出裂缝,有清新的气体自不明处扑面而来。仿佛沉睡初醒。感官从黑暗中逐渐脱离。
去见她!去见她!去见她!
多么来势汹汹的想法,几乎无法承受那突如其来的喜悦感,而再次陷入窒息的状态。
伊谢离开了钟楼,向东走去,一直向东。他空白的世界,开始容纳越来越多的惊奇。等待的人。鲜艳的花色。去见她。就在东方!
“伊谢,该回家了。”
如果不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蹒跚接近的身影,阻挡了他前行的道路。她靠近得十分困难,他伤得她那么重。
因为什么,停滞的脑海忽然泛起细小涟漪。那一天,伊谢并未离去。
他把她抱回了家。他说:“我抱您吧。”表情自然,并且理所当然。
她听得很清楚。他说......“您”?!
回到家,在他无意识的寻找动作中,她似乎明白了。一件从未弄懂的事情,豁然开朗起来。
关于他们的婚姻。关于他的记忆。关于从那个地方离开。关于他执着的红花。终于全部明白。明白得悲哀。
她问他:“你在找什么?”试探,并试图平心静气的问。
“......”他的反应是慌乱无措的。
“找药吗?”
“诶?”一片茫然的眼神。
大结局记忆要寻找主人
宫廷大官踏出肆落宫,在回家的路途上,便拆开了那封来自桔平镇的信件。
字迹他已然熟悉,质问的语气十分陌生。大官没有信件主人预先猜测的勃然大怒,眉宇之间反而被愁郁笼罩。信件中阐述的是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一个他自始至终心知肚明的事实。
他完全想象得出一个陷入爱情的女子是怎样不顾措辞激动眷写了这封信。
信纸沿着旧的痕迹折叠成方形,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宫廷大官无力的躺靠在马车里,闭起了眼睛。左手手指微微弯曲起来,粉色的光从指缝散射出来。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
随意的拈起其中一束。那一天,那个漂亮的少年羞怯的上前,无邪的微笑:
“我的名字叫伊谢。”
伊谢离开了桔平镇。信件在末尾传达来了这样的消息。他离开了!那么,是要重新回到这里吗?他寄去的喜帖,他可曾收到?
宫廷大官心里很清楚,随着生命的流逝,法力也在不断的流失,总有一天他将无法控制现状。脱线失控的后果,他不知道。
是他的,总会回到他那里。谁也不能隐瞒和阻止。
一贯严肃冷穆的宫廷大官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悲伤。
车窗外,一片片白色的花瓣肆意旋转着飘扬。忽然接近,转眼又被风远远的带走。画出一道道溢香的白虹。那是木苏儿绽放了。
又是一个冬季的来临。
马车行驶得缓慢,探头望去,肆落宫仿佛仍在眼前。庞大,而冷寂的建筑。多少的人曾被它牢牢封锁一生。它就像一个不会满足的洞,贪婪的吞噬着时间,一直吞噬下去。走进去的人,全都无法逃脱。
“停车。”宫廷大官忽然出声。
“怎么了,苏莫大人?”马车夫惊恐的问。
“掉头。回肆落宫。”
“可是......”
“回去。”严厉的口吻与眼神。
“是。”
罗伶在二楼的走廊看到的去而复返的宫廷大官。他正向肆落宫后山的花园走去。
“苏莫大人?”追上,右手执胸,弯身行礼。
“诶?我正要找你。”说话间脚步未曾停下。
“很重要的事?”猜测。
那是自然。否则怎会半途折回。宫廷大官沉重的点头。
一座坟墓。
宫廷大官静默的站立许久。罗伶也没有出声,安静的陪伴。他想,他已经知道了。
“你把它整理得很干净。”宫廷大官这样说出了第一句话。
随手折下一支花,轻放在墓碑前。“她喜欢干净。”罗伶回道。
“是的。她也喜欢木苏儿。”
“是关于伊谢的事吧。”
“你还记得他吗?”
“不曾,也无法忘记。”
“或许,他就要回来了。”扬起脸,是即将坠落的夕阳。
“这么快?”很惊讶。
伸出左手,粉色的光芒再次出现。“你看。”宫廷大官面向他。
伊谢不可置信的看到那一团挣扎不安的颜色,不时有细小的丝缕挣脱,并很快的逃离远去。“这......”
“记忆在寻找它们的主人。”
“难道说您已经不能控制了?”
“逐渐不能了。还有一个月,他就会完全苏醒。”
一个月后,孩子出生,他也将死去。这是所有夏散客人无法摆脱的命运。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无力的回答。第一次这样。“我真的不知道。只是,他必须活着。”转身,宫廷大官想要离开。
“您是要杀死孩子?”
“必要的时候。”忽然冷酷起来的声音。
“这是赎罪吗?”突如其来的指责。
“你在说什么?”恼怒的回头去。
“让他安然的活着,没有一丝痛苦,所以心里的愧疚便会少一些。苏莫大人是这样想的吧。”沉默寡言的人一开口就把她最想掩埋掉的摆放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了这样,您甚至要扼杀自己的孩子!就像当初砍掉你我的手臂一样决绝吗?”在风中摆荡的衣袖赫然是空的。一个左手,一个右手。
“可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快乐。”罗伶最终走到宫廷大官的面前,说了这最后的一句话。然后,先一步离开。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远处欢快的跑了过来。
“嘿,罗伶!”她说。“我发现了一个很好玩的东西。”伸手欲握住他,他却巧妙避开。
“我王,万安!”右手执胸之礼。“还有事情需要去做,罗伶告退。”
“哪有什么事做?”看看不远处脸色青白的宫廷大官。“你跟苏莫大人争吵了?”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追的渐行渐远去。
宫廷大官回头。身后安静的坟墓依然安静着。
第一千五百零一个孩子已经十岁,她也已经离开十年。三十万年的时间,不停轮回的生命,烙痛了谁的灵魂?苏莫无法回答。
这个守护了三十万年的人。他无数次的在肆落宫大门前迎接到她,又无数次的送她离开。也曾年长的她牵着年幼的她一同立在眼前。她生,她死,她哭,她笑,她自有自己的人生。他除了送她一个名字,再也无法参与得更多。
静合大神,我的师傅,这就是您的惩罚。永无止境。与她,也与我。
伊谢离开在一个梦醒的深夜。
那一天,收到一张喜帖。署名是苏莫。
“苏莫大人是你的朋友。”她这样告诉他。
“很好的朋友吗?”他问。以至于孩子的庆生宴会都要邀请。一切于他,都是陌生。他们或许相识过,但他已经忘记。
苏莫。苏莫。翻来覆去都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他们真的是朋友,为什么他感觉不到喜悦?不象那个在东方等待他的人,只要微微的想及,就有无限的喜悦情绪充满胸腔。
苏莫?苏莫?
他把这个名字不在意的抛到一边。晚上,他再次噩梦。
与之前不同。他被一个人带走了,关在黑暗的房间,他想出去,他喊着那个人的名字:“苏莫,苏莫,我求求你......”
终于从黑暗中脱离,便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仰起脸。有白色的影子从天而降,最终氤氲成温热的红色。
“不——”
那是谁的声音,这样撕心裂肺。
“苏莫?苏莫?苏莫?”他念着这个名字。那究竟是谁?愤怒像潮水拍打着心房。“苏莫!苏莫!”
他跑了出去。向着东方。那里有人在等他。
只是那一个人,现在又叫什么名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