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失血•失心(1 / 1)
“不要!不要!!!”极度惶恐充斥着我的大脑,所有的意识化为惊声尖叫。
这一嗓门喊出来,我也幡然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冷汗湿襟、面色苍白。
何松哲坐在旁边,发觉我醒了,笑上唇梢,正欲抚上我面庞,犹豫了一下缩回手。
或许是见我情绪不似之前那般激动了,他帮我解开身上的约束带,掖了掖被角。
转而,他拿出一个橙子,切成均匀八瓣,递予我,“多吃水果,对身体好。”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橙汁的气息,那样的浓烈。
这是在哪?我这是在哪?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床单,手背打的点滴……医院!医院!!我在医院!!!
我要离开!我要离开!我不要待在医院!!
我一把推开身上的白色被褥,准备下床逃跑,却被何松哲一早觉察动机,重重按下。
他的力气很大,我根本无法动弹。
“云云,别这样。你听我说……”
可那时的我,又怎么能听入他的劝说呢。
眼前浮现一幕幕血腥的场景,我惊恐至极,全身细胞都在教唆着我逃跑。
我全然急红了双眼,低头瞥见手背输液的针头,猛地拔下来,狠狠地扎上他的手臂。
医院中央供暖,病室很温暖,他早已脱下外套,上身只着浅薄的衬衫。
我清晰地感受到针头穿过布料,刺入皮肤的落实感。
何松哲当下吃痛,缩回了手,我迅速地跳下床,却不料他反应机灵,在我跳床欲逃时伸手牵扯住我的胳膊。
任由我如何用力,也无法甩开他的钳制。
床旁桌上的水果刀。
我疯狂地抢过水果刀,没有丝毫犹豫,一刀往那多管闲事的人刺去!
何松哲下意识地用手挡开,锋锐的刀锋划过他的手掌,裂开一个很长的血口,鲜血直流。
他却没有放开我的意思,健手紧握着我的胳膊,伤手无力地垂着,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掌滴在洁白的地板上,很是刺眼。
眼白布满血丝,怒火将所有的理智烧为灰烬。我一手紧握尖刀,作势朝他捅去第二刀,他连忙侧身躲避。我刺了个空,身体失去平衡,在惯性作用下往前倾。
在我失衡的刹那间,他快步来到我身后,我只觉手腕一紧、剧痛无比、瞬间失力,他伸手扯下输液管,将我的双手捆绑在身后。
水果刀在他掐住我腕间肌腱的同时,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吭叮声。
尽管双手被缚,我依旧不管不顾地要挣扎离开,何松哲将我横抱而起,安置在病床躺好,床沿约束带重新绑在我的身体上,盖好被子。
我清晰地看见纯白被套上他触碰过的地方,留下了鲜红的血液。
他的手,在流血,流淌着鲜血!
那触目惊心的液体,刺痛了我的双眸。我顿时打了个激灵,冷却了所有的冲动。
何松哲拾起地上沾满血迹的水果刀,走进卫生间,不久便听到哗哗水流声。
出来时,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蹙、一语不发。水果刀上的血污不见了,刀刃锃亮发光,他随手扔弃在垃圾桶,随后拿着拖把开始清除地面瓷砖上的血迹,伤手缠上了一圈毛巾。
他将束缚我手腕的输液管取下,弃置,拿着湿毛巾拭净我沾上的血渍,随后按下了床头的呼叫按钮,安静地坐下,等待医生护士的来临。
听到按钮的声音,我突然意识到护士即将赶来,意味着要重新输液打针!
恐惧充斥着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
“不要打针!我不要打针!”我害怕得不知所以,将希望寄予何松哲,“求求你,告诉他们不要给我打针好不好?我要出院,我要出院……”
何松哲抽了一块面纸,擦拭我面颊上的泪水,眼眸低垂。
护士很快赶来,发现输液架上空空如也,药瓶和输液管竟然放在床旁桌上。
“刚才我不小心碰掉了药瓶,针头也因输液管的牵拉掉出。”何松哲适时地解释,很自然地将伤手□□口袋。
“怎么会……”年轻护士经验不多,却也察觉出不对。
输液架那么高,怎么可能碰掉药瓶,并且一并将输液管和针头拉扯出来。
我缩在被窝,不自主地缩回双手,警惕地盯着护士的一举一动。
何松哲打断她的疑惑,略微低头,“是我粗心,实在抱歉。”
他柔声道歉、态度温和,语气中却隐约含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护士一时发懵,只道:“我去拿治疗盘,重新输液。”
何松哲叫住了准备出门的护士,“不用了。我们打算出院,麻烦叫屈主任过来。”
悬着的心并没有因此安然落下,我惊诧回头,他也正低头看我。
“云云,很快我就带你离开。”他蹲下身来,为我解开床沿约束带,一环一环、一扣
一扣。
包裹伤口的毛巾很快被血液渗透,一点一滴直至一大片血红,他没有理会,低头认真拆带,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巧活动,手背脉络分明,可见略微突出于皮肤的浅蓝静脉。
何松哲将枕头靠放于床头栏,将我扶起安坐。
……
不久,医生敲门进房,抬眸扫了我们一眼。
何松哲起身相迎,眼神示意外厅说话;医生了然,旋门而出。
他从衣橱拿出我的衣物递来,“安心等我。”然后跟随医生出去。
尽管隔着一扇门,我还是听到外面医生惊诧的声音,“什么?出院?”
“何松哲,虽然医院绝对尊重病人及家属的自主权,可是我有必要告诉你:她刚才的躁狂行为,与精神障碍的临床症状高度契合,需要进一步检查诊断。我建议转精神科,留院观察
治疗,精神障碍如果不经治疗,麻烦很大。”
“可是,她很害怕,不敢住院。”
“这是精神失常的典型症状——场景恐惧症。不需要我提醒,这些你应该很清楚。”
“哎?你的手怎么流血了?”
“切水果弄伤的。小伤口。”
“需要骗我这个医生吗?”医生冷哼一声,“李护士,带这位家属去换药室清创包扎。”
……
舒适的病室、素雅的格调、恰当的摆设、温馨的服务,却无法阻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更无法掩盖医院本身给人带来的沉重与冷寂。
我捂紧被子,嘴唇颤抖,生怕被套上沾染的鲜血会突然扩散,侵袭而来。
雪白被套上鲜红的血液,逐渐被棉布所吸收,颜色也缓缓暗淡下来。
手背静脉穿刺的部位,因被我强行拉扯下针头且未及时按压止血,破损的血管漏出血液于组织间,皮肤已经呈现淤青之色。
抚摸着手背的淤血处,一阵浅痛从肌肤深处传来。
三下敲门声,我尚未应答,那人即旋门而入。
来人正是方才与何松哲一道出门的屈主任。
在我印象中,医院主任都是中年之态、富态可掬;可屈主任显得很是年轻,面容清瘦、身形高挑,身着白大衣,听诊器挂在胸前,双手随意地插兜里。
他跨步来到我床前,不似查房探视、问及病情之态,而是挑眉打量着,许久才道出一句:“你是何松哲对象?”
“不是。”我抬眸回视他打量的神色,否定他的猜测。何松哲和屈主任应该是旧识。
“倒是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紧张一个人。”他似是无意地瞥了一眼垃圾桶,“他人还是不错的,就是执拗了点。”
可这无意的一瞥,在我看来却是别样的意味。
伤人后的感觉是心虚的,我担心他瞧出什么事端。
床旁桌上摆放着切好的橙瓣,鲜嫩的果肉长期暴露在空气中,已不像之前那样饱满。
我抬手将橙瓣扔进垃圾桶,覆盖上那水果刀。
抽出纸巾,细细擦了擦手掌沾上的橙汁,我缓声说道:“橙子不新鲜了。袋子里还有,如果屈主任喜欢,可以拿去。”
“喜欢。”屈主任毫不客气地从袋子拿出一个橙子,对着橙子用力吸了一口气,十分享受的表情,“新鲜得很。”
他把玩着手中的橙子,似是惋惜地叹息一声,“可惜,没有水果刀。”他不缓不慢地坐在沙发上,朝我转眸浅笑,“是吗,钟小姐?”
被人洞察心理的感觉是很不好的。尤其是你自以为地做一些掩人耳目的小动作,被人当下瞧得一清二楚而且毫不留情地指出来。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羞愧万分外加脸红心跳。
“医院的手术刀这么多,一定比水果刀锋利。”我带着几分笑意,对他打趣。
“手术刀是用来挽救生命的,可是水果刀……就不一样了。”最后一句故意拖长音调,意味深远。
我故作镇定,与他投来的目光对视,微笑,嘴角上扬的幅度已有缩减之势。
屈主任一拍沙发站起来,走到床边,两手撑在我枕边,俯身垂眸,四目相对,“水果刀,自然只能切水果喽,是吧?”
我处于他的臂弯之下,被他躯体的阴影所覆盖。这姿势看似暧昧,实则是两人对峙中他处于上风,而我明显处于下风的位置,我被逼到一个无路可退的地步。
他依旧微笑着,只是那笑容添上了许多其他的情感,比如威胁。
窗外光线重新照在我身上,屈主任直起身子,示指和食指捏住橙子的两端,原封不动地放回桌上。
临走时,屈主任露出了个微笑,“你现在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
桌上那个橙子,外观圆润、色泽鲜艳。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没人发觉橙皮上有几道裂开的细缝,汁液缓缓从缝隙中流出。
……
何松哲进屋时,我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好衣物。
“办好出院手续了,我们回家吧。”他右手拎着一小袋药,左手缠上了绷带。
我随他一起下楼,走出医院。
原以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像他那种性格的人,一定会质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怀
孕、流产的事情。
但是,一路上,他没有提任何相关问题,只是默默地走着。
心里隐隐生出一股怪异感,隐约还有些其他情愫,是我所陌生的。
或许,这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区别。
女人多愁善感、心结难解,男人豁达自如、风轻云淡。
车内,他开始发动引擎。
“想吃些什么?”他转动着方向盘,开始调转方位、倒车,退出停车位。
我靠着后背,身子斜向门窗,疲倦地看向窗外,地下停车场黑茫茫一片,显得很是阴暗。
靠背缓慢下移,副驾驶位置形成一个卧榻,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递来靠枕。
我没有接,侧脸闭眸。
“今天你没怎么吃东西,现在该是饿了。”何松哲左手受伤,所以只能稍微地握着方向盘。
驶出停车场,重见光明也不见得有多好。灰蒙蒙的天空,降落着中雨,道路两旁的光秃秃的树枝,在北风中瑟瑟发抖,给这个本来就寒冷的冬季,添上几分萧瑟。
“想吃东西了和我说一声。”他见我长时沉默不言,也不再说话,专心地看着前方道路。
窗外的雨静静地落下,车内弥散着清新的水果鲜香。
一路几乎没有红灯阻拦,很快来到山水湾别墅区。
山水湾区大门车辆闸机前,何松哲停车刷卡。
打开车门,我走下了车。
闸杆缓缓抬升,何松哲收回车卡,正欲驶入小区,却突闻开门声。
待他发现时,我已经走在外面。
“云云?怎么下车了?外面下雨……你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