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玄机(1 / 1)
此夜,帝都阴雨霏霏,薄雾迷蒙。
丞相府中寂静悄然。主屋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却是在用口语交流,出奇的安静。更漏声断,人影渐散。
无妄从屋中踱步而出,敛起衣袖,抬头看着天上飘下的雨丝,神情微冷。一个灰衣装束的下人恭谨伏身,“道长,公子有请。”无妄轻轻颌首,左手负后。随着下人转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座飞桥,来到临水而建的水榭。水榭四周白纱低垂,在冷风细雨中微微飘浮,于清冷中显出三分凄迷,三分旖旎,三分神秘,一段婉约……
万俟澜手执折扇,白衣乌发,面无表情的看着无妄走来,轻纱影影约约遮着他的身形看不清楚。
无妄还未走近,万俟澜的声音从里面稳稳送出,“好久不见,道长别来无恙啊……”
清越的声音在碧波湖上回荡,细雨迷蒙的水榭一下子变得好远——远到了一幅画中……
无妄一阵恍惚,淡淡一笑,“的确是有些日子了。”步伐稳健,来到万俟澜的对面,坦然与他对视。
“道长这次来,不会又是想玩儿什么画地为牢吧。”
“呵呵,雕虫小技,到让公子见笑了。”
“怎会见笑,这可差点要了我的命啊。”
二人都默契的不再说话。只余雨滴滴答滴答打在飞檐碧瓦上的声音。
“你记起多少?”无妄率先打破沉默。
“不多,足够我应对面前的局面了。”
无妄微微皱眉,“那云瑶……”
“她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无妄将腰带卷在手指上,复又放开抚平,“也对,午夜幽兰里面混着曼陀罗花,你记起也不足为奇,不过,那云丫头为了你做了不少啊。”
“那是她的事,我并没有要求她做什么。同样,我做什么事也不希望有什么人指点。”
无妄似是噎了一下,随即哂笑,“你们的事我不会插手,若有用的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哦,你会这么好?”万俟澜挑眉,无情被冲淡了不少。
无妄无视他的挑衅,不可察觉的点头。“你打算怎么办?”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样子,继续道:“刚才你家老爷子告诉我,他有了辞官回乡的打算,估计明儿就会把折子送进宫里,你呢?”
万俟澜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女孩子一样,只是少了妩媚,多了英气。“国师狼子野心,只怕不会罢休。”
“师兄,不会,他要的不止这些。”
似是不经意的投来一瞥,万俟澜斜斜靠在水榭的柱子上,“你怎么想?”
“俗世的皇权不过是困人的牢笼,师兄即便有所图谋,也不会是这个,更何况修道之人本就要清心寡欲,师兄是个中翘楚,更不可能投身宫斗。”说着,还摇摇头,那神情,明白如话的告诉万俟澜——你这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万俟澜淡然相待,谁是谁非,拭目以待。
雨突然变大,骤然发出的轻响击在二人心头,有些沉重。
“你真的会娶那个公主?”
万俟澜耸耸肩,无所谓的说:“娶吧。”
无妄嗤笑一声,“皇帝防你万俟家倒是防的紧啊。”
“你倒是透彻。”凡是在仕途上混的哪个不知道福祸相依的道理,明着是万俟一家极尽尊荣,暗里却是深沉的敲打,那个身居高位隐在九重帷幕后的帝王,是想除了手握重拳的丞相,还是为了那个只掌管祭祀神权的国师,又或是一石二鸟……
无妄感到周围人暗涌翻动,心中感叹,果然还是变了,人心……难测……
“小子,我总觉得师兄是冲着你来的,万事小心些。”
万俟澜低语道:“关小白表面上是皇帝的人,实则听命国师,这风花雪月四女,晓风已死,沉月是皇帝的人,观雪和花牧纠缠不休,看来这如花是国师的信使了。”
无妄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万俟澜,“这是为何?”
“关小白眼神飘忽不定,野心必然不小,国师性格多疑,决计不会让自己处于被动的地位,想来晓风在国师面前说了什么,让他觉得晓风被关小白收买,这才将晓风视作弃子,借红线的手除了。而关小白身边不能没有眼线,想来只有如花能胜任了。”
“那观雪……”
“那日在紫陌红尘,有几个不速之客来到我府中,其中竟有花牧。花牧其人放荡不羁,是不会为什么人卖命的,能让他听话的,只会是一种人……”说着意味深长的看着无妄,目光中,赤果果的深意。
无妄被他盯着毛骨悚然,学着以前云瑶的架势,眨了一眼,又眨了一眼,抿嘴一笑,“不知道。”
万俟澜语带挪揄,“当然是女人喽,而且还是漂亮的女人……”
无妄摸摸鼻子,虽心有不甘,还是说了,“厉害。”活了这么多年,却没有这个后生小辈看的清楚,没办法,谁叫自己整天不是泡在酒里,就是研究山山水水,有时连师父都看不下去,忍不住斥责两声“混账玩意儿,再如此下去便不是我天机的徒儿”,每每这时,都是师兄百般维护……这次真的是他么?
“小子,你说实话,你有怨恨过我吗?纠缠不休的追杀,还设计害你性命,将你打的灰飞烟灭。”
万俟澜微一抬头望着天上飞旋而下的雨点儿,感到他打在肌肤上的凉意,冲进眼睛时的清爽,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那时,是我没有实力,打不过你,又为何怨你,不过还好,活下来了……”
无妄眼前闪过云瑶泪眼婆娑的样子,心中不忍,真相竟是这个样子,难怪他知道所有的一切却不说出来。猛然想到什么,声线低沉,“红线杀了晓风这件事是云瑶告诉你的?”
注意到他称呼的变换,万俟澜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无妄只当他默认。,直直注视他的双瞳,“你想不想知道,当年我为何如此拼命追杀你?”
“这莫不是你的个人癖好?”
无妄挤出一个笑,“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儿……”说着,飘然而去。
万俟澜目送无妄离去,心情蓦然沉重——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喜欢……
一阵脚步轻响,万俟澜转身,迷蒙一片的世界中,绿衣女子撑着油纸伞,自狭长的走廊一步步走来,踏上飞桥,这时才注意到,雨水打湿了她墨染的长发,宽大的衣袖,迎风飘摇的长襟,都带着湿气,云端锦绣做成的绣花鞋晕出一层层水泽……来人轻柔踏在湿润的地面,不急,不慢。
撑伞的身影缓缓走近,却好像越走越远,给这本是风景如画的景致添了点睛一笔。
云深不知处……
那副山水画……
这本该是画中的人,为何偏偏走出来?
万俟澜脑海中一根弦骤然崩断,千万种情绪齐涌心头,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绵长隽永……就这样吧,永远就这样——他,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