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五）（1 / 1）
就在倒地时，又看到上林清冷的面容，他说：“樱花，本就极易飘落，你不必悲伤。”然后粲然一笑，仿若冰消雪融，春暖花开。
景色突转，桃花树下，白衣似雪的男子席地而坐，身后是一身青色长袍的道人。花瓣漫天飞舞，二人自成一幅名画。
“梦魔，你可知世人之谓情之何物？”
“情之何物，与道长有何关系。不去捉妖，反而与我这红尘俗人斤斤计较，莫不成，道长也想体味一下人间烟火。”
“梦魔，你不必诓我。今日，我只与你打一赌，你若赢了，我再也不追究你害我师父，伤我师兄，盗窃玄月鉴一事，但若是你输了，须得交由我处置。”
“呵，我是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吧。”
“若是你的小姑娘三天后来找你，你就赢了……怎么样，很公平吧。”
上林看了他一眼，不做声。
无妄看着他默不作声的样子，只当他默认，亦是随他坐在地上。
云瑶呆呆得看着那个白色身影，在漫天的桃花下越发魅惑妖娆，心中叹息不已，留下泪来。那道人分明是在骗你，你却傻傻的应了他，不是说妖多半狡诈奸猾，你却为何这般痴傻，我的上林……
这般想着，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淌下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声音……
云瑶一惊，瞪着眼前的道士，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道长原本方外之人，为何要插手俗世之事，还是见不得别人好活，亦或是嫉妒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是妖……”
“是妖又如何，我们两情相悦，碍着道长什么事，还是我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逼得道长痛下杀手。且不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他究竟犯了那种滔天罪孽，使得道长要将他打到灰飞烟灭。”
无妄眼中闪过一丝狼狈，没有答话，只是心中暗叹，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再定睛一看时，吓了一跳。面前的人儿，分明是……一个魂儿。而且，还是一个充满灵气的魂儿。难怪，这画地为牢之术，得修为极高之人才能看懂，却被这小丫头看破了。想到先前萧萧似是而非的态度，看来是早就知道了。
无妄褐黄色的脸微不可见红了一下，下巴上的胡子吹得翘起来，清咳两声，“小姑娘，我不是有意要伤他性命，是他见不着你，自行散尽魂魄，你看，我这不是没来得及阻止嘛。”
云瑶眼睛一眯，嘿嘿两声，猛地跳起，抓住他的胡子使劲儿撕扯。无妄吃痛，“万事好说，万事好说……”
一声轻笑，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含笑的声音带着戏谑，还有些幸灾乐祸。“自己做的事，自己可要承担后果啊。”
“是你！”
云瑶偏头，看到来人，声音冷了两份，“你也有份儿？”
萧萧无辜摊手，眼睛瞟向无妄，脸上满是委屈的表情。
无妄狠狠地瞪着萧萧，转眼又挤出个笑脸，“小姑娘，这事说来话长，咋们不着急……你先把手松开……”
“没事，既然说来话长，那咋们就慢慢说。”云瑶挑起嘲讽的笑，看着无妄，眼神留在萧萧身上。
萧萧随手撩起外袍的下摆，一屁股坐在地上，闲闲地瞅着无妄，等着看好戏，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无妄气得牙痒痒，心中叹息不止——这什么人哪，交友不慎，这是典型交友不慎……
无妄任命得重重叹气，转头看着云瑶，无奈道：“孩子，这是我们的赌约，你若是三天没来，他就交由我处置，没成想，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要不，我向你赔礼道歉，以后但凡有需要之处，老道我决不推辞，怎样？”
“哼，那什么画地为牢，也是一场误会？”
萧萧眼中戏谑更甚，轻笑道：“我说……”
“没你说话的份儿。”云瑶喝道。
萧萧一愣，摸摸鼻子，乖乖地闭嘴。
无妄苦笑，道：“看来你今天是真的要一个公道了……哎，说来丢人……
一年前，师兄召我回无涯洞，言道师父有话要交代，我算了算，师父坐地飞升的日子临近，就回去了。在无涯洞，师父给我师兄弟二人看了一面镜子，便是传说中的玄月鉴，里面镇压着上古妖神，望我师兄弟二人合力守住它，没想到，我一看它，竟给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师父已不见踪影，师兄受了重伤，玄月鉴也不见踪影。”
“那和上林有什么关系？”云瑶踮起脚尖，抓胡子的手微松。
无妄冷哼一声，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通过她看她身后的森森灌木。“上林？你该知道，你的上林不是简单的妖吧。
他是梦魔，自虚无中来，由一抹无骸无体的意识衍生出的精怪，你以为他为什么贪恋你，还不是为了你身上精纯了灵气。”
云瑶的脸白得骇人，身体颤抖的像一个筛子，抱膝坐在地上，把头埋进怀里，看不清神情。萧萧忍不住道，“也许……他是喜欢你的……”
云瑶猛地抬头，愣怔，眯着眼睛，死死盯着他。
萧萧发现，云瑶想掩饰自己或是想看透对方想法时，都会眯眯眼睛。此刻，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露出凄厉的光芒，从牙缝中吐出两字，“无耻。”
见无妄冷笑不止，压着嗓子道：“你还没告我，这和上林有什么关系。若说不出个好歹，我云瑶倾毕生精力，定与你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四字，是一个一个往外蹦的，原本传递的是斩钉截铁报复，却被她变声期特殊的嗓音软化成赌气的意味。
听到这几句豪言壮语，萧萧忍不住轻笑一声，云瑶唰的扭头——平静地注视下，杀气已显。萧萧只得低头，吞下所有的哽在喉咙的笑音。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
似是没想到一个刚刚十三岁的女孩儿就有这般勇气，无妄也打起精神，认真起来。“玄月鉴中的妖神散发的煞气足以毁天灭地，若不是它选中的命定之人及无心无情之人，还未接近便被伤了，哪容得着被带走。”
“所以你就断定是上林偷了那个什么玄月鉴，还千里追杀。哼，若是他有那么大本事，怎么会被你害到这种地步。”
被人揭出短处，无妄无奈叹口气，“此次，却是贫道的疏忽，要杀要剐，随姑娘的便吧。”
所有炸起的毛都软了，云瑶的脸更加苍白，低头思索，片刻后，眼中一道精光闪过，仰起头，努着嘴，看向无妄——这突然让道士想起，面前的小姑娘刚满十三岁——像变戏法一样，云瑶带着浅浅的笑涡，凝视他，认真道：“我要再见上林。”
再见上林，这……是开玩笑吧。无妄皱皱眉头，语气带着冷硬，“人死不能复生，何况，他还是魂飞魄散。”
云瑶眯了眯眼睛，神色略带讥诮：“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为奴为仆我还看不上，十个臭道士都换不回我的上林，我就要上林。”
面前的少女稚气未退，在心神激荡下，白色的身影升向空中，摇摇荡荡飘着，渐渐透明。无妄神色晦暗，“为了他，做到这步，逼出自己的魂魄，值得么，孩子？”说着，正正神色，语气高深莫测，“你天生灵力充足，若是修仙，定比旁人轻松许多，把灵魂逼出躯体，有什么后果，你可想清楚了？”
云瑶甜甜的笑声响起，温柔中夹着一份儿轻蔑的不可一世的嘲讽，“高居天上的仙人又如何，不懂真正的爱恨情仇，亦不过是可怜又可悲的木偶娃娃罢了。”
像是一道惊雷击中脑海，无妄久久不能回神，半天，带着复杂的目光重新打量着云瑶，“你可想清楚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想清楚了。决定的事不轻易更改，跟着他是如此，为他做傻事也一样……好了，道士，不要废话了……”
无妄目光莫测，“孩子，你真是个不一般的人。”
云瑶露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左手负后，右手放在胸前，躬身，柔软的头发垂在额前，看不清眼中的思绪。
无妄从怀中掏出一颗明黄色的珠子，捏在手心里，眼神专注。
“此珠名为琉璃，可以聚集离散的魂魄，既然你有这样的决绝，我也实在……”
“道长，他日我若寻得上林，必不忘道长今日赐珠之恩。”云瑶原本清甜的声音带来几分硬气，垂下几缕头发晃了晃，遮在眼前。
萧萧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云瑶，听到琉璃，眼眸中闪过一丝流华，似流星划过夜空，短暂亦绚丽。随后，呵气如兰，带起夜空中的清远，夜色中迷迷胧胧的娇羞，“丫头好福气啊，老道这回下血本了。”
听到萧萧的声音，无妄如梦方醒。眼眸放亮，“孩子，天地有道，同族之间了解更为深彻，忽视了这么重要的人实在是不应该，不应该啊。”说着把琉璃藏在袖中，大步跨上来，夸张地搂着萧萧。
云瑶与萧萧齐齐看着无妄痛心疾首的捶胸捣足，均选择不加理会。
过了一会儿，无妄慢条斯理的整理衣冠，喃喃自语：“年龄大了，应该多运动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