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愧疚（1 / 1）
见我这幅模样，姐姐叹口气：“见你这样，姐姐有些话，不得不告诉你。”
从铜镜里看着身旁的姐姐走到我身后，捏起一撮头发为我边梳理，边缓缓道来：“嫁人好比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像这鞋穿在脚上，合不合脚，也只有自己心里头才清楚。即使外人觉得他对你再好，可是处的开不开心，也只有你自己知道。况且和他过一辈子的人始终是你，不是那些个外人。”
说完她拉起我的手，挽起袖子看着我手上的镯子说道：“这个镯子，是四哥的养母临终前留给他的，说是一定要送给自己最重要的人，并亲自为她带上。四哥当年怕你不愿收，便委托我送给了你，嘱咐让我替他亲自为你带上，你这一带，便已是三年。”
姐姐似乎还想告诉我些什么，我却早已听不下去，立即打断她道：“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些？”
姐姐走到我身边，为我补了些水粉盖住泪迹：“你这一生的路还很长，姐姐真心不想看着你，像八妹，十妹那样，抑郁而终。”
夕阳西下，便是十四阿哥来迎娶我的时候了。
姐姐早早为我盖上盖头，而且还不到傍晚，就和姐夫俩人扶着我走出屋子，准备上轿。
心乱如麻，每迈一步，我和他的那些快乐过往就不断地再消失，可脑子里却全都是他曾经对我的百般戏弄，以及他那有些明晃的笑容。
他那富含磁性的嗓音萦绕在我耳边：“你既然不愿和我走，为什么此刻脑海里全都是我的笑容，我的声音？跟我走吧！”
“即使外人觉得再好，可和他过一辈子的人，是你，不是那些个外人。”
“姐姐真心希望你幸福，不要像八妹、十妹那样，抑郁而终。”
“天下间只有我一个人才能够给你幸福！和我一起，我们一定会很快乐，让我宠你一辈子。”
这些话语像一道道催命符，拼命勒着我的脖子让我不能呼吸，更无法思考。我甚至都不知道，每向前迈一步，这到底是要走去哪里？而前方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快走出大门之时，却在锣鼓震天声中听到隐隐箫声，吹箫之人却正是……
熟悉的箫声对自己施了蛊，摧毁了最后的防线，手中的苹果啪的一声落到地上，接着不顾后果的掀下盖头。
面对姐姐和姐夫俩人平静的眼神，姐夫嘴角边更勾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不过几个弹指，姐姐垂眼看着地上那圆润的苹果，而姐夫喜悦的眼眸中也掺杂着一丝我说不出的复杂情绪，那抹情绪似是不舍，犹如生离死别，又或者是……
来不及去细想，他就已有些沉重的长话短说道：“洛桑，洛雪，都已经……这么多年，你也早已犹如我的亲生妹子。而四哥，从小就待我恩重如山，这么多年来，我竟都无以回报。”
我看着姐夫，不懂他此时说出这番话有何含义，却见他笑的有些苦涩：“跟着四哥走吧，什么也别想，若是能离开紫禁城，就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来。若是万一不能，”他停顿了一下，嘱咐我道：“你一定要劝住四哥，让他不要难过。”
也许，姐夫想到日后与我们相见遥遥无期，所以才会笑的如此痛楚吧？想到这，我竟也有些舍不得姐夫和姐姐。
姐姐抬起眼看着我，冲我平静的笑了笑，上前一步抱住我。我也用力抱着身子略微发抖的姐姐。在放开她后，姐夫也抬起手搭在我肩上，用了握了握，嘴唇也动了动，随之迅速抽离，豪爽的说道让我快走。
不顾身后混乱成了什么模样，也不想再去理会其他人的命运究竟会如何。我只想牵着他的手，忘却紫禁城内的尘世流年，与他天涯海角，共度余生。
箫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也许是听到那急促的花盆底鞋，箫声又截然而止。
马上的人唇角上扬，犹如以往一般潇洒，在前方等待。
待我上马坐在他身前，他狠狠一踢马肚，朝着京城外奔腾而去。
刚出城门，天淅沥沥下起雨来。他脱下外袍罩在我身上，可雨逐渐大的让我有些睁不开眼，俩人却紧握着彼此的手，再也不想放开。
我说，此身不管能否相伴左右，自己的心都会与君相随，一生一世。
你说，若上天注定此生不能与我在一起，你必定每日为我诵经念佛，至死方休。
所以面对八阿哥、九阿哥身披雨蓑，带了几骑人马堵住我们前方的去路之时，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八哥，皇阿玛果真是料事如神，让我们先在此守候。”九阿哥神情略显得意，偏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八阿哥说道。
八阿哥此时面容淡然自若，坐在马背上看着我们。他清了清嗓子，在瓢泼大雨中高声说道：“皇阿玛特派八弟、九弟一同守候在此，将郡主带回宫中候审。四哥，您在我们兄弟之中一向最明事理，还请不要抗旨，干涉其中。”
他坐在我身后紧握住我的手，胸有成竹的说道：“八弟，想必身边之人必定都是你的亲信。此刻你若放我们走，你最终会得到你所想要的，那样岂不是更好？”声音虽不大，却十分洪亮，字字句句，在场之人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雨势太过汹涌，我看不清八阿哥脸上的表情，只是他在犹豫几秒以后答道：“八弟从未有过夺嫡之心，将来一心也只是想做个贤王，辅佐未来的新君，还请四哥不要误解。”
“你若此时放一条路，我可以保证日后不会有人和你抢那个位置。”他坚信用那个位置可以换我们俩人一条路，可就在八阿哥低头思考之时，远处却又单独奔过一匹白马，马背上那人的衣服是和我相呼应的吉服。看着那抹鲜红，我竟呼吸急促，想要找个地方躲藏。
不知他此刻追来是要做什么，自己已再没任何颜面去面对他。他的四哥感受到了我明显的反应，加重握我手的力度，似乎再告诉我不要害怕。
只见十四阿哥在八阿哥面前勒住缰绳，迅速翻身下马，在众人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八阿哥面前，双拳紧握，挺直背脊，低头平静的对这八阿哥说道：“八哥，让他们走吧。”
在场之人，无不哗然，同样也包括我和他的四哥。
看着他在雨水中萧瑟的背影，竟是自己九年来都未曾见过的落魄。
九年以来，他对我不断地呵护包容，在我面前放下了他那让人仰视的身段，曾为我的一句玩笑话或者一个无意义的眼神而黯然，也曾为我去尝试一些他以前不能接受的事物，如今更是为我放下了他那比什么都骄傲尊贵的颜面。
此时我觉得从未有过的无地自容，仿佛一个没有穿裤子的小丑。
“十四弟！你是不是被下蛊了？”九阿哥坐在马背上，不可思议的问道。
“不，我想清楚了。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是我搞成今天这种两难的局面，所有的过错都由我一个人去承担。八哥，九哥，放他们走吧。”十四阿哥抬起头，恳求说道。
“十四弟，你如今若是就这样放过她，日后你要如何在众人面前抬头服众！”九阿哥见十四阿哥是如此不可救药，严厉质问道。
“情之累人，一致如斯。如果她真回去，我想以皇阿玛的脾气，她一定会没命。她若是死了，那我也不想活了。”十四阿哥声音微微颤抖，却答的极为平静。
身后的四阿哥将我紧紧拥在怀里，害怕一松手就会消失一般。
“为了她，你这样究竟值不值得！”八阿哥看不下去，大声责问道。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罢了。”十四阿哥跪在地上嘶声答道，抬起的头又垂了下去。
总以为，十四阿哥始终融不进自己的生命，却没想到是什么时候，他早已在我心里种下一颗名叫愧疚的种子。
一直以来，自己都在自怨自艾，觉得我和他四哥为成全他而牺牲太多。如今看来，夹在里面最无辜的那个人，应当是他才对。
看到十四阿哥如今跪在雨中的无措模样，自己原意替他背负所有的伤心与难过，只希望有生之年，他能重新敞开胸怀去坦然大笑，寻找真正属于他的幸福。
他的四哥似乎也和我一样，见到自己弟弟这般，也许带着愧疚悲痛，明显能感到他虽极力控制身子却微微发抖。
远处忽传来气势如虹的马蹄声，众人皆抬起头来，看着前方涌来的一队兵马，将我们所有人都团团围住。
回头看着四阿哥，他搓着我的双臂回给我一个笑容略带惭愧。或许留下，对十四阿哥比较公平。
一名满腮虬髯的武将扬起右手，做了一个向前的手势，锵锵有力的说道：“奉万岁爷口谕，将全部人都带走！违者斩立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