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望断雁门(1 / 1)
第二日天阴得厉害,一早上都没见胤禟三人来,明月乐得清静,一个人在柏舟里的贵妃榻上躺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青梅酒,又渐渐睡着了。
胤禟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只来过一回而已,他已经显得熟门熟路了,轻松的步子踏过青石路,绕过层层掩映的竹林,只见池中的柏舟放下四面的青色纱帐,却依然可以看出里面有个绰约的人影睡在小榻上。
虎虎的山风吹得纱帐鼓鼓的摇摆,院子里静悄悄地,惟有千万片竹叶在相互摩擦,传来错觉的海浪声。
他轻轻撩了帘子进来,明月睡得毫无防备,右手垂到一侧,那里的地上还有一本半开的书,胤禟蹲身下去把书拾起来,原来是《云麓漫钞》,于是仍将书摊开成原来的样子摆到书案上。
明月眼皮动了动,闷闷地嘟囔了一声“来了?”
“嗯。”胤禟的声音更轻,像是不用心抓住就会被风带跑似的。
“你且去,让我再躺躺。”
胤禟心里像长了绒绒的春草,轻轻笑了一声。“好,我在外边守着你。”于是又将明月身上的毛毯拉高了些掖住了边角。
出了柏舟,胤禟恰碰上断雁从对面的屋子里出来,断雁抬头见了他正要福身,胤禟连忙扶她起来做了噤声的手势,断雁会意,于是两人沿着游廊慢慢走。
胤禟见她手里抱着一盘水果,便问:“你刚才出来那屋子里住着什么人?”
“回九爷话,那是间空屋子,从来不曾住人的。”
“那送这么新鲜的水果进去干什么?”他指指断雁手里的盘子。
“哦,”断雁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那里面供着杜鹃姐姐的牌位。小姐吩咐要常清扫的,果食供品也要新鲜的。”
“杜鹃?”胤禟停了脚步,“那是谁?”
断雁将手里的盘子轻轻放在木栏杆上,“杜鹃姐姐是小姐身边原来正经使唤的大丫头,比小姐还大着两岁,是跟小姐从小一起长大的,虽然性子火爆了些,但对我们却都是极好的,小姐十四岁上京前突然死了,小姐好不伤心,后因我以前常蒙杜鹃姐姐照顾,与她格外亲厚,小姐才调我上来做贴身服侍的。”
“突然死了,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甚清楚。小姐十岁的时候才到舅老爷家,奴婢原是舅老爷家的丫头,舅老爷家交代不让下人们嚼舌头,只听说杜鹃姐姐是一夜间暴病死的。”
胤禟反手以食指扣着栏杆,“十岁?不是说是从小在外祖父家长大的么?”
“说是十岁前一直住在别院里的,后因小姐一直多病,怕别院的奴才们不尽心,才接回府里住的。”
胤禟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没听懂,便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看不出,你们家小姐对那个杜鹃也算是有情有义了,从没见过她对什么这么上心的。”
断雁叹了口气,“有一次小姐喝了酒,在杜鹃姐姐牌位前立了足足半个时辰,哭得什么似的,还道:‘你死了,把我那半个也带走死了。’听说小姐也是杜鹃姐姐死了以后性子才愈发沉静了的。”
胤禟皱皱眉,断雁也是一脸悲戚之色,他便叹了口气,半晌,忽又开口道:
“对了,有件闲事我倒是一直想问问。”
“九爷请问。”
“你这名字——‘断雁’对吧?听着奇怪,怎么有个‘断’字,怪不吉利的,谁给你取的?”
“回九爷,是小姐取的。奴婢本叫小雏,调给小姐使唤后,小姐觉得不好听,便改了‘断雁’二字,算是循杜鹃姐姐的‘鸟’字辈了。再者,奴婢小时候原是西宁雁门人,避难到的南边,爹娘全没了,后蒙舅老爷收留才捡了条命。小姐说‘断雁’二字是犬望断雁门’之意,也算全了我的孝心。”
胤禟不觉笑了,点点头,“也就是明月了,这么刁钻,却还沾这风雅的边。”忽然神色一动,道:“你要小心服侍,你们家主子身子弱,凡事多上心些。”
断雁立即福身下去,垂首道:“奴婢谨记九爷教诲,定当尽心竭力。”
“嗯。”胤禟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到断雁眼前,“赏你的。以后不管是你们主子不好了还是别什么琐事,都要记得像今天似的常来跟爷一五一十地报备。”
断雁抬了抬眼,复又低低地垂下头去。一百两可是个不小的数目,够一家寻常百姓活上好几年的了。她当然知道胤禟是什么意思,当下跪地恭敬地朗声道:“九爷折煞奴婢了。服侍小姐是奴婢的本分,奴婢尽心是应该的,不明白九爷所谓打赏是何意。奴婢每月一两的月钱自是有小姐给的,奴婢若拿了九爷这张纸,岂不是打了我们小姐的脸?九爷好意,是奴婢不识抬举了,实在受不起。”
出乎意料,胤禟非但没有生气,脸上反而渐渐浮起了笑意。
“到底是明月□□出来的,是个忠心的好奴才!也罢,这才叫我放心了。”遂收回了银票,又道:“若是你家小姐的药方子上要什么药,一时短了找不齐的,就来找爷,爷的两家药行——恒寿堂和仁安堂——你是知道的,要什么只管拿,说是你是舒穆禄家的便没有不打包干净送过去的。”
“这……”断雁自知这是胤禟一番好意,可是小姐没发话她又怎么好自己应承下来?
忽然背后柏舟里传来明月唤断雁的声音,两人都知是明月醒了。正踟蹰间,胤禟将断雁扶起来,笑道:“我知道你心里顾忌你家小姐的意思,可你主子若是面上一时抹不开,不肯领我这情,你也跟着她浑闹,到时候耽误了治病,你这奴才就是忠心的了?”然后不等她回答便挥挥手道,“你主子叫你呢,快去吧。”断雁只得应了。
一时断雁收了果盘,又端来茶杯和绞湿的帕子给明月漱口擦脸,待明月都收拾好了,胤禟方踱进柏舟里来。
“方才我逛的时候忽然想起,你这院子叫‘辛夷斋’,却怎么连棵树也没有?”
明月擦了手翻下袖子,腕子上的那对黄玉镯子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她摇了摇头,“你今儿也成了个俗人了,谁说一定要有株辛夷才能叫‘辛夷斋’的?《金刚经》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被这些个表象蒙了眼睛,此间的真意竟也看不出了?”
胤禟苦笑一声,“真真是不能和你这丫头说话,偏喜欢把人辩驳透了才罢!”
明月闻言也静了一刻,然后微微叹口气,“罢了,我又敛不住这耿倔的性子了。”
“耿倔又如何?我觉得很好,”胤禟连忙圆话,“只是,你且把这此间的‘真意’告知我一二便是了。”
“你且往这四面的梁上看。”明月伸手一指。胤禟便顺势看去,果见四面有挂着的卷轴、刻着的字,细细读去,竟全是王维的诗,当下明白了这“辛夷”二字是取自《辛夷坞》。
“原来是他……‘诗佛’之称,倒也投你的性情。”
明月抿唇一笑,“还有呢,你再看看我这院子的格局。”
胤禟便四下打量起来,忽然心中一动,脱口道:“这亭子——不该叫‘南亭’么?”
“你虽俗,心智倒是一等一的精明。”用帕子微微一掩口,“‘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正是《夏日南亭怀辛大》的造景。”
胤禟不禁啧啧赞叹,旋即又问道:“王摩诘与孟浩然可是你最尚之人?”
“首推摩诘。孟浩然虽诗境亦清,终心怀尘埃,不如摩诘空明。”
“可知那王维也有过‘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的侠气快意?”
“人之少年,终是意气风发的。待到经历世间劫难,才能摒弃执念,心净无杂。”
胤禟忽然转身盯住明月的眼睛,缓缓道:“你尚少年,也该是意气风发,何以遁入禅机玄道?”
明月因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而愣了神,随即浅笑了摇摇头,道:“我心无佛。所惑之事不可解。何为是?何为非?若无是非,又何来大道?大道若空,何以万物存?该是放下,则形骸无可寄托,唯死而已,又为何得生?皆是碌碌,则六道轮回又为哪般?该进该退,该回该往,该释该得,该死该生,熟可解惑?我心不一,是故无佛。”
“好一个‘我心无佛’!”胤禟拊掌笑道,“那你心中信仰为何?”
“明月从不信仰……”她像是触及了哪里的神思,恍惚道,“今日的帝王,焉知不是明日他人口中的贼寇?世间万般,一切皆流,一切皆变,哪有坚实不变的信仰?明月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而已啊……”
胤禟闻言连忙掩了明月的口,“切不可浑说!”随即皱眉低声道:“你可知这话叫有心人听去了是可灭九族的!你一向谨言慎行,怎么今日如此口无遮拦?”
明月也不答话,只直直地盯着胤禟,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来。胤禟被她看得面上讪讪的,道:“怎么?”
“你知我今日之言乃是妄语,可知你们昨日的戏言更胜于我百倍?”半晌,见胤禟沉默不语,又问,“或者,那是你们故意说来试我的。”
胤禟最终叹了口气,“果然瞒不过你。只是,当时老十四本意并非试你,我原想开口呵斥,只是见你独低头饮茶,若有所思,末了还叹了口气,我心中便有了试你的念头——你省得的,如今朝中情势如火如荼,你又素与老四老十三他们交好,我若行差踏错一步,便是置八哥于万劫不复之地啊……”
“若我今日没点明这句话,你该如何?若我他日将你们此言告知你四哥,令他手握你们的把柄,你该如何?若我有心助你四哥成事,你又该如何?”明月神色冷峻。
胤禟尴尬地呆在原地,终于闭了闭眼,轻声道:“我……不知道。”
明月忽然感到有一阵凉凉的悲哀涌进四肢。她越过胤禟的肩头向对岸的竹林看去,风吹得竹叶飒飒作响。
“你也不知道啊……”
胤禟摇摇头,急道:“明月你这般聪明,怎能不知我心意?如今我府里只一位嫡福晋,其余皆是侍妾。你若肯点头,进我府里便是第一侧福晋,我再给你撑腰,你在我府里爱怎样便怎样,纵是反了天我也是高兴的,她董鄂氏又能耐你何?我爵位虽不如四哥,生意上却还是有几成分量的,你放心过你的舒坦日子,咱们谁也不理,高高兴兴一辈子怎么样?”
明月冷笑一声,“不过尔尔。”
“不过尔尔?”胤禟一呆,“为何?”
“皮囊之事罢了。”明月抬手覆上胤禟的双眼,“胤禟,你可知,当你拿开蒙住你双眼的这层屏障,你就会发现你现在所说之事有多么可笑。”
随着明月移开手掌,胤禟眼中只有明月那充满怜悯的双眼,“你以为这样我就能高高兴兴一辈子了么?若当真如此,人与禽兽又有何异?”明月轻声道,“你虽为人,却不懂人的高贵之处不在于能吃更好的食物,穿更好的衣服,住更好的房子,而在于——皮囊里那颗可以参悟的灵魂。”
“明月……”
“我并非要寻找一处可以将养皮囊之所,而是另一颗懂得我的灵魂,”明月叹道,“人活百年,终须一死,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若能换我灵魂永不堕落,纵是折损阳寿以换之又有何不可?”
胤禟难以置信地盯着明月,“明月,你从未与我说过这样的话,你这些心思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明月退后两步扶着栏杆坐下,胤禟这句话让她恢复了理智,她呆呆地盯着水面,一言不发。
“明月,明月,我是不是逼你逼急了才惹你说出这一番话来?”胤禟见状急忙蹲身下去,恳切道,“好,我从没说过刚才的话,你也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好不好?你别动那样的心思,什么折阳寿的,叫我想想就害怕。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牵绊你,只是,你好歹再别在我旁边说这话了,你可知你潇潇洒洒地去了,留下我们怎么办呢?”
明月想了想,只觉陷在动弹不得的境地里,只得无奈地摆了摆手。
“对了,宝珠她们呢?”明月问。
“老十四昨儿晚上接到八哥的消息,叫他赶紧回去一趟,宝珠不放心,今儿早上也一道走了。”
“是么。”明月无意识地应了一句。
胤禟知她心不在焉,叹了口气。
没有一朵花的辛夷斋,处处弥漫着一股雾似的清透气息。胤禟环望四面,白墙乌瓦,木色房屋,青的竹林子,绿的荷池子,让人也自觉轻盈起来。
“到底还是素净了些。”胤禟无意识地开口。
明月也明白胤禟的意思,伏在栏杆上动也不动,只回道:“无花不伤春。”声音埋在衣袖里,有些闷闷的。
胤禟想了想,还是笑了。
春日花生,夏日草盛,秋日果肥,冬日木枯。胤禟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便觉得罢了,他大抵前世欠了什么债,因果报应,今生要来还的。
“明月,好久没听你弹琴了,给我弹一曲可好?”
明月扭头看他,然后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抬头唤道:“断雁,去取我的琴来。”马上听得断雁应声。
待断雁安放好琴案,又摆好了琴,明月又向胤禟问:“你想听什么?”
胤禟在明月对面落座,缓声道:“只想听你弹罢了,你喜欢什么便弹什么吧。”
明月闻言露出一个深深的笑容,“这才是了。”于是落弦,胤禟听得却是《胡笳十八拍》。
看着明月垂下的双眼,胤禟忽然走神了。
第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来着?不,应该是先送别人口中听说的她。还未见她时,自己还觉得她只是为了上京选秀造些声势,为图个好将来,因此并未放在心上,怕是还有几分不屑。后来听说她竟得了免选,又是让表妹宝珠甚是钦佩的人,便想着这女子还是有些意思的,什么时候见上一见便好了。
于是便有了草原上的第一面。
微凉的夜里,胤禟无意间听说明月还未归帐,便到宝珠帐里去串门。宝珠与明月同住一帐,他有意多扯了些闲话,留晚了些,本想见见这个明月,谁知左等右等她也不回来,胤禟有些坐不住了,便告辞了出来。走在路上,忽见不远处有一人骑在马上往这里走来,他便站定了等着。走近了,他先认出这正是宝珠那匹颇为宝贝的胭脂马,前日才送给明月的,便知马上这人定是明月无疑了。
朦胧的夜色,他仰头看向那人,蒙蒙的月光在她身上镶出了金色的边缘。他是极少仰头看人的,此时只觉她竟是这样的不可一世,心里莫名地预感她一定是自己命中有些什么联系而又遥不可及的人。
猎猎的夜风扯着她身上白色蒙袍的裙角高高地飞起来,她骑马从他身边擦过,他一直仰着脸看她,忽然见她勒了马,回头冲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对他说:“夜深了,你也睡不着么?可惜今儿天阴没月亮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后来,他的梦里总会有那样的身影,夜色里她高高地骑在马上对他笑。在笑么?他却记不真切了,他甚至有时候会怀疑,那样的月色太过虚幻,到底是不是真正发生过的呢?只是他一直后悔,如果能让他再回到那个时候,他一定要追上她的马告诉她,虽然天阴着,他却真的看见了明月,而且在一片黑暗中,他眼睛里只看见了那一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