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1 / 1)
明月的阿玛是内务府会计司员外郎舒穆禄氏,正白旗,汉名唤作徐元梦,康熙十二年进士改庶吉士,同时供职上书房,教授诸皇子读书。他前半生过得不平稳,刚直的性格惹了不少祸,长子死后又连丧妻,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好不辛苦。明月因体弱多病,打小儿是跟着外祖父在杭州过的,十四岁才回京。外祖父行商为生,不大管束明月,因此明月倒过了个逍遥的童年,又因身子实在太弱,十四岁那年得了内务府批示,连选秀也免了。
这天,连绵的阴雨的总算是停了,阳光虽不算强却也暖人,断雁领着螺萤、玉蛛两个丫头在院子里晒书。
明月过了巳时才起,日头几乎到了头顶,垫了两块桂花糕,吃了半碗茶,便再也吃不下了。懒懒地靠在在游廊的吴王靠里往院子里望,芭蕉洗得翠绿,海棠树上已经冒出了些端倪。
她忽地想起杭州来,自己就是这么凭栏一靠,恍惚间年华就过去了。或是翻翻书,或是听听远处哪里坊间飘来的新曲儿,一年年新到的明前春茶沏过,一道道桂鱼端来撤下,病里抽丝似的等病好,病好不久又山倒似的病下,花开花落,一碗碗喝下冰镇酸梅汤熬过暑天,秋风里总不忍心出门,转眼又在二九里笼起火盆。她不觉闭了眼,喃喃地念出来: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未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明月马上就要十九了,生辰就在这三月底。从小她就知道,自己定是活不长的,已经十八年了,后面还有多少日子呢?
想到这儿,她连忙仰起头,将眼中的温热收回去,然后迅速起身回屋,急急忙忙铺纸抄起经文来。
一直在她旁边的赵秉严听她吟出《鹊踏枝》来的时候就扭头盯住她,见她倔强着不肯流泪更是皱起眉毛,他透过开启的窗格子看她飞快地走笔,知道她不是在抄经而是黙经,她的经抄过太多遍了。
于是他走到刚才她坐过的地方坐下,以极其低不可闻的声音叹了口气。
正凝神疾书,胤禟又来了。一路上不叫声张,悄悄的进了小书房,明月也没察觉。
明月的书房里,迎着门口的墙上赫然挂着装裱过的“不争”两个大字,十分醒目,是明月的笔迹。胤禟站在门口端详这两个字。
他总觉得明月是个常人不可捉摸的奇人。明明身子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走了,写下的字竟是这样有力,中正饱满间透着孤绝的骄傲,叫人只敢远远地崇敬着。
绕过插屏再抬头看她,案前不知熏着什么香,味道即甜又沉,袅袅的烟笼得她的身影也不真切起来。她这里永远都是不甚齐整的,她不叫人收拾,于是空间里填得极充盈。多宝格上错落地摆着白瓷青花和各式新奇玩意——有他送的,也有从杭州家里带的,还有的是她那些像她一样有才又古怪的朋友送的——小几上她写过画过的纸累得山一样高,旁边缸里也插着满满的卷轴,琴桌上摆着她的“空山涧”,身后的书架越发凌乱,斜插乱堆不成样子。明明是叫人头疼的样子,然而她在这其中一站却不一样了。她立在案前,低头略弓着背,左手撑着身子,右手捏着细细的笔杆正奋力疾书,乌发斜着挽个髻,上面插着她日常用的那只飞鹤形玉簪。虽然旗人是不能模仿汉人服饰的,她却对汉人的衫裙情有独钟,平日在家时身上常穿着汉人的褙子,对襟肥袖素纱,湖青的颜色,淡的像是要隐在这飘渺的日光中。
胤禟忍不住朝她走过去,立在她对面,瞧着白纸上落下的是心经,而写经的人却是一脸的急烦,悄悄笑了。明月竟还是没有察觉胤禟就在她对面一尺远处,仍是心无旁骛的流云走笔。胤禟就这么静静地上下打量着明月看了好一会儿,从头上的飞鹤到手腕处露出的一对儿黄玉镯子,来来回回,连一丝汗毛也不肯放过,然后死死盯着她的垂下的眼睛,却不能发现其中的一点波澜。
于是他悄悄地、轻轻地向后退着,退着看她,然后跨出门去。院子里石头上晒着书,这是她的习惯,她说喜欢翻书时有太阳的香气,还说书要常晒才不至于让书里的学问腐朽了。有一次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在自己府里晒书,不想被老十撞见笑话了他好一阵,还成了兄弟间的笑谈。
胤禟在众人惊奇的眼神中走出后门,断雁端着刚沏好的茶还没来得及给他奉上。他这一趟本来就是乘兴而来,在庄子上骑了一回马,忽然想起那匹“忘川”来,便想见明月了。只带着一个小厮,他就这样又打马离开了。
不想回府,那里都是那不得志的郁闷、繁杂的琐事、想要攀附的期待和沉得骇人的算计,从红墙金瓦里又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像是个印在骨子里的咒,只得背在身上,一时也不能卸下。
信马在街上走着,逛到一处热闹的地方,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小厮,自己在各色摊前转着。想着要给明月寻寿礼,可他到现在也没个主意,翻翻扇坠儿,又瞧瞧篦子,总觉得没什么新鲜的。忽然间瞥见一只金镶点翠牡丹的簪子,牡丹做得甚是巧妙,也不累赘,应该是明月喜欢的样子,只是工艺不大精细,胎色也不纯亮,便想着买回去依样打一件宫制的。
丢下银子,胤禟无意间一抬头,看见里间是家琴行,于是踱步走进去。两侧墙上挂着几把琴,胤禟依次浏览了,目光转到一旁,发现旁边案子上摆着一把琴,伏羲式,通体黑漆,翻过去龙池上方刻着篆书的“镜水峰”,大约是这把琴的名字,龙池与凤沼之间还刻着一个“靖”字。胤禟忽然想起这把琴倒和明月的那把能凑成一对,正抬头间,屏风后面转出来两个人。一个一眼就看得出是这家的掌柜,另一个是位二十上下的青年,米色长衫外罩紫金马褂,面容极是清俊,掌柜一脸奉承,他却笑得清浅平和,似是宠辱不惊的样子。
原来这琴正是这位青年的,因旅途上琴身略有刮蹭,在此修复,如今修好了,正要取回。胤禟说自己愿出高价买这把琴,对方却是怎么都不肯卖,两方僵持不下,掌柜赶紧出来打圆场说愿意再做一把一样的送到胤禟府上,胤禟想着自己的身份在这里不好张扬,而琴身上刻的“靖”字大概就是这青年的名字,这才怀着一肚子窝囊气气急败坏地回去了。
转眼过了几天,天气转暖,风和日丽,明月和断雁、赵秉严套了车到了一家常去的茶楼喝茶。小二认得是老顾客,便寒暄着领三人进了楼上雅间,问过意思后照着老样子上了一壶君山银针,并一碟五白糕、一碟玫瑰九层糕。明月亲自看着茶童冲了君山银针,见三起三落,叶立芽肥,笑着连赞,又多打赏了几钱。
楼下开了书,说书人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上来,明月握着杯子往栏杆这边靠了靠,听见正是以前没听完的《西汉演义》,又是浑碟子,倒也好玩儿,便听住了。正说到“知汉兴陵母伏剑”里霸王打听韩信征魏豹,知荥阳空虚,急召范增商量对策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喊了一声“明月?”,语气里满是惊讶。
明月一回头,看清来人后也是一脸惊讶,但瞬间又换上尴尬之色。一旁的断雁慌了神,只定定地看着那男人,都忘了给他让座。倒是不远处临窗而坐的赵秉严淡淡地开了口:“裕泰,巧了。”
被叫出名字的人回头看了看刚刚出声的赵秉严,又转回头打量了一番断雁,带着讽刺的笑意说:“明月,看来真的是你啊,离了杭州这么多年还是一样的阵仗。”
明月干咳了一声,“裕泰,好久不见啊。”
“呵呵,是你不愿意见吧。”对方挑起一边眉毛,“我来了小半个月,给你下了多少帖子,还亲自登门一回,你一句‘身上不好’就全推了,今儿怎么有气力坐这儿喝茶听书了?”
“裕泰,你说话还是这么不饶人啊。”
“正是。咱们多少年的朋友了,你、我、子靖,咱们可是一块儿长大的。不错,我阿玛是升了参议道,是跟着八阿哥,是给太子使了绊,可那又怎么样?你不还是与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要好么?”
“你这是听谁说的?”明月有些恼了,她确实厌恶这些党派之分。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敢否认么?你只道我变了,再不敢与我亲近,只怕是您金贵了,瞧不上我们了吧?你自是有本事的,听说九爷府里没有一位侧福晋,想必是等着你呢!”
“你、你简直——”明月虽然待人亲和,却是个心气极高的,最受不了别人的曲解,一时间火气上来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该先说什么,急得一口气提不上来,连捶着桌子拼命咳嗽,本来一向苍白的脸也涨红了。
断雁一见这阵势连忙慌手慌脚地给明月拍背递茶,还不忘回头狠狠瞪裕泰一眼。
裕泰见明月这样也慌了神,他也知道明月自尊心重,本就是故意拿话怄她的,现在又想起她是个十天里有七天病着的,恨自己净顾着把这几天的闷气撒了。
“明、明月,你别恼,原是我说了混帐话,你也知道我就是混脾气,你大人有大量,仔细伤了身子!”裕泰语气马上软了,上前给明月赔不是。
“滚!”明月听了怒气不消反而更涨,“你从小在外面招了闲气就拿我煞性子,合着我们一处玩大的就该受着你的脾气,你还有脸说‘朋友’?竟是给你出气用的!”
裕泰连连认错道歉,就差跪下磕头了。
“明月,你听我说。你道是我阿玛官位如今在你阿玛之上了,你不敢高攀。你可知,你阿玛是货真价实的进士赐庶吉士,虽只是员外郎,却是京内官,我们这些京外官都要奉承的。更何况,你阿玛在上书房,作皇子的老师,说出去哪一个敢不恭敬?我们家,说白了,无非仗着佟佳氏这个姓罢了,还和人家那个“佟半朝”是极远的!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们拿户部的银子,也瞧不上我们对人家卑躬屈膝的样子,但你可知我们也是没办法的,阖府上下全指望我阿玛,将来全指望我,好歹死了不能对不起祖宗啊!”
明月听了,身子不禁一颤,打量起对面的人来。“裕泰你…什么时候成了这个样子……”
裕泰不禁苦笑一声,“你可知世上有‘无可奈何’一说?”他抬眼无限虔诚地看着明月说:“你生来就是徐元梦的女儿,所以你可以清高,可以鄙视俗尘,你不知道我从小有多羡慕你!”
明月怔怔地盯着裕泰,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无处可说,思虑再三后忽然觉得气已消了,心下一片清澄。“罢了罢了,个人心境不同,强求不得。福也好祸也好总要亲身经历一场的,你若打定了主意便去做吧,不然一生风调雨顺,岂不等同于在人间白走了一遭?”
裕泰见明月消了气,也露出个笑容,“教你说的好像前面等着我的是刀山火海似的。”
明月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苦涩,儿时那个最胸无城府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这浑浊世间的又一陪葬。
“有句话你好歹记得:‘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明月又像小时候似的拍着裕泰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记得裕泰和子靖总说她“生来便已是及笄之年”,如今她也觉得自己啰嗦过头了,却是怎么也放心不下裕泰。
“你快少费些思虑吧!”裕泰抽出一只手弹向明月的额头,“心思竟比以前更重了,怨不得寻了多少好大夫也治不好,白白地坏了人家的名声,还糟蹋了那么多好药材!”
明月强挤出个笑容,他到底还是那个裕泰,怎么变也跳不出框子的。
裕泰又问了些闲话,什么“如今几日抄一本经”、“想不想当年家里厨子老冯做的糖醋鱼”,接着无意地顺口问:
“子靖这趟是跟我一起来的,你见了么?”
话来得太突然了,明月一时愣在那里,等她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后,脑子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眼眶一热,两行泪猛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