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第三章:为商民,王兰田报官遭讹诈(1 / 1)
三、报官奇遇
从商务会出来,已经临近晌午,王兰田心里直打退堂鼓。自己就怕见官,见到当官的,腿肚子便止不住地哆嗦。可是,乌会长和会董们硬把这件事儿推给了自己。你们至少应该派上两个人一起去嘛,刚才会董们一阵子的吵吵,吵得自己脑袋都像裂开了一般,连这事都给忘了。他心里想,你们着急做生意,难道我就不做了么?唉,报就报吧!
王兰田一路思量:到哪儿去报官呢?多伦诺尔的衙门也多,有户部衙门、协台衙门、抚民同知署、巡检署、千总署、巡警局……眼花缭乱的,不知到哪里报官才好。王兰田这会儿后悔在商务会时,没好好问问到底上哪里报官最合适。听说抚民同知署同知的官最大,那就去抚民同知署吧!打定主意后,王兰田向城北走去。
抚民同知署在多伦诺尔城北部,马市街北口。这个抚民同知署,旅蒙商们是再熟悉也不过了。这个衙门是管理多伦诺尔和颁发大清国规定的允准旅蒙商进入蒙地“部票”(又称“龙票”)的官衙。旅蒙商每一次进入草地做生意,都要领取一次“部票”。他们在领取“部票”的时候,官府还要他们当面熟记这上面写着的规定。比如:在指定的盟旗内,在当地盟旗官员监督下经商贸易;所贩运的商品,除铸铁锅和日常生活用品外,严禁将武器、铁等金属物品输入蒙地;严禁向蒙古人贷放白银;因斗殴或其他原因被杀害者,一命二抵等等。没有“部票”,王兰田他们是不能进入草地经商的。
王兰田到了那里,可是抚民同知署大门紧闭着。望着衙门前那两个雄武的大石狮子,他心里有些发悚。王兰田走上台阶,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大门上的门环,没有动静。他又接着敲了几次之后,门“吱呀”一声裂开了一条缝。一个衙役探出头来喝斥道:“敲什么敲!现在不发放‘部票’。”
“官爷!我不是来申领‘部票’的。我有要事前来报官,陶克陶胡已经到了多伦诺尔以北,还要血洗……”
衙役不等他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头:“报官?老同知王锡光卸任了,新同知还没来呢!报什么官?妈的,老同知王锡光到现在还欠着我们半年多的饷银呢!”
说完,他“咣”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王兰田茫然不知所措。商务会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自己,竟然无法报官,这可咋整呀?看来,还是赶紧回去找乌会长报告去吧!
刚走下台阶,王兰田眼前一亮:刚才在孔庙前看到的那张剿匪告示不是协台衙门张贴的么?对,到多伦诺尔协台衙门去报!
好在协台衙门离同知署不远,在城北牛市街北口,两署相距几十丈。王兰田一路小跑,奔向了那里。
协台衙门可不像同知署那样大门紧闭着。协台衙门大门四开,门前赫然站立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八旗兵。
王兰田走到近前,喏喏地说:“军爷!小民是天意德商号的掌柜,我要报官。”接着他又把一些散碎银两偷偷地塞到了八旗兵的手里。
有钱能使鬼推磨!接到银子的八旗兵开了口:“报官?什么事儿报官?”
王兰田把在同知署门前说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好,你等着,我进去禀报!”
那个士兵走进去禀报之后,另一个八旗兵紧张地问:“你刚才说陶克陶胡已经到了北边?”
“是呀。”
“他们装备怎样?”
“枪支咱可不认识,但官府出动了那么多士兵都剿不了,估计……”
正说着,进去禀报的八旗兵跑了出来。
“守备大人有请!”
“有请?”王兰田还是第一次听说普通商户报官,官家会请他们进去的。
“磨蹭啥呢?还不快进来!”八旗兵说罢,便带着王兰田向大堂走去。
王兰田走到大堂前,恍惚望见堂桌后面一个身影。他心里惊慌,差一点让门槛拌了一个大跟头,也没敢向上看,低头就跪了下来,连忙说:“老爷,是商务会要小民前来……”
“哈哈哈,王掌柜的。本官听兵士们说是天意德商号前来报官,知道就是你。没想到咱们在这儿碰到了。恭喜发财、贺喜发财呀!”
这句话像一个惊雷在王兰田头上炸开!这是一串熟悉而又毛骨悚然的笑声。
他抬起头向上一看。大堂正座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在经棚敲诈了他一千五百两银子的多伦诺尔协台衙门右营守备穆兴云!
说起这个守备穆兴云,许多东北路跑草地的旅蒙商都认识他。他在经棚驻扎时,大凡路过这里的旅蒙商差不多都被他收拾过,商户们恨得咬牙切齿。今天,王兰田在这里又碰到了他,真是冤家路窄啊。
“咱们都是老朋友、老相识了,何必如此拘于礼节?来来来,小的们,赶快给王掌柜的看座,倒茶!”穆兴云说。
一旁站立着的八旗兵赶紧搬过来一把椅子请他就坐。王兰田痴痴地站起,坚决不坐。
“王掌柜的,近来生意可好?”
王兰田没有回过神来,也没敢动。
穆兴云端起扣碗茶杯,用杯盖扒拉了几下漂浮在水面上的金莲花茶叶,然后咂了一口茶。他看到王兰田如同坠入到五里云雾中一般。于是,解释道:“是这样,本官原来的防区在多伦诺尔城东到经棚一线。我们右营主要驻扎在经棚镇子里,这你是知道的。现在陶克陶胡在北部活动,情势紧急,我衙门的李副将——李协台将我部调回多伦诺尔老城防守,那是对我们的信任。对了,说这干啥?”
他顿了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又说:“我们是老相识了,本官在经棚还帮了你的大忙呢!要不是有本官在,你违反了抚民同知署发给你们‘部票’上的规定,私自携带铁器等违禁物品进入蒙地,按照我大清国的规矩,你早就被投入大牢了呢。”
王兰田急忙解释:“大、大人,上次我真的没有携带违禁物品,那些羊铲是给蒙古人放羊用的,属于生活用品……”
穆兴云又咂了一口茶。继续慢斯条理地说:“事情都过去了,你解释这个还有啥用?当下,陶克陶胡匪徒猖獗。在东面,我清军将领张作霖、吴俊升等大败陶匪,并且西追八百多里,把他们撵到了多伦诺尔以北地区。这些陶匪盘踞在那一带,抢劫和杀害过往的旅蒙商。没有本官的保护,你们可咋做买卖呀?”
王兰田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他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穆兴云接着说:“啊,你有什么事要禀报呀?”
没有回响。
穆兴云又问了一句。
王兰田这才完全缓过神来,忙道:“启禀大人,小民前段儿时间到乌珠穆沁旗去赶趟子,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陶克陶胡匪徒。是小民命大,他们没有杀我。陶克陶胡还问了我们多伦诺尔城大军驻防情况和到多伦诺尔的行走路线。陶匪队伍里面有个叫德力格尔的,听说是匪首陶克陶胡的儿子,他好像说要血洗多伦诺尔呢。还有,他还抢了我三十只羊,说是暂借,还说打下多伦诺尔后会还我一百只。我回到咱多伦诺尔城之后,赶紧到商务会去禀报了这一情况,商务会会董们商量过以后,一致要求前来报官。他们推举了我。这不,我就来了。守备大人,希望您剿办他们啊!否则,我们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了。”
没有什么世故的王兰田一股脑地将碰到陶克陶胡的事儿全都说了出来。
穆兴云说:“你看看,你看看!没有本官的保护这还得了?这件事可容不得半点虚假的。你亲眼看见了陶克陶胡?”
王兰田急忙回答:“小民哪敢胡说的,此事千真万确,我发誓!”
穆兴云说:“发誓倒是用不着,本官还是相信你的。你在哪里见到陶匪的?”
“在浑善达克沙地北边上,离咱这儿也就六百多里。”
“你怎知他就是陶克陶胡?”
王兰田回答:“是他二儿子——奈玛说的。”
“哦,他长得啥模样?”穆兴云问。
王兰田回答:“也就是普通蒙古人的样子,个子不高,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和你们协台衙门张贴的告示上的画影可是一点都不像。”
穆兴云问:“是陶克陶胡说要血洗多伦诺尔?”
“……他没有直说。但是,他打听到多伦诺尔的路线和官军驻防情况,这不明摆着吗?”
穆兴云这一连串的问话,让王兰田疲于应付。
穆兴云又问:“那你给了他们多少只羊?”
“三十来只。那个叫德力格尔的蒙古人给了我一些银两,说是买羊的钱”
穆兴云说:“买羊钱?笑话!马匪天生就抢,怎能付羊钱?”
“真的……”
王兰田刚要辩解,穆兴云便打断了他的话:“你不用解释了,”然后他咂了一口茶,转过头来对自己的幕僚——绍兴师爷说,“都记下来了么?”
师爷魏德财用嘴抿了抿毛笔尖,答道:“都记下了。”
穆兴云转过身来若无其事地掏出了鼻烟壶,挖出一点鼻烟,闻了闻,痛打了几个喷嚏,继续说:“王掌柜的,我们多伦诺尔城商风炽烈、商民众多。但在大面上,依然是按照士农工商的顺序排列的。也就是说,读书人为先,务农次之,工再次之,你们商人则是最低级的。但本官从不这样认为。本官最喜欢有钱人,也最喜欢和你们这些商人结交了。这也是本官曾在经棚搭救过你的原因。可是,这件事却棘手得很。本官知道你是好人,谁让你不留神给了他们三十只羊,而且还告诉了他们多伦诺尔的情况啊!这事儿本官清楚,可别的守备大人不晓得你是不是被迫的,他们会说你‘私通陶匪’‘妖言惑众’之类的。唉!”
王兰田听罢,心头一惊,冷汗立刻就淌下来了,他“噗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那身板,活像一盆水泼了出去似的。他边向前爬边张皇地说:“守备大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您可得主持公道啊……再说,他们是大马匪,我一个小商民,哪敢顶撞他们……”
穆兴云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本官知道,知道。你越抹越黑。今天多亏是本官在大堂上值守,若是左营或中营的守备在这里值守的话,你可就难脱干系了。他们说你‘私通陶匪’‘妖言惑众’还是罪过最轻的,要是再给你加上一条‘资助陶匪’的罪名,那你可就在劫难逃了,说不定会被砍头的呢!”
听完这句话,王兰田更是被骇得目瞪口呆。
穆兴云端起了茶杯,吹了吹浮在水上的花叶,好像自言自语地说:“唉!现在这世道,办什么事儿都免不了上贡,真是的。”
上贡?王兰田琢磨了一下,似乎是明白了守备大人的用意。他望着穆兴云胸前那片绣有熊的五品武官补子,心里阵阵发凉,仿佛他胸前的那只熊随时都会朝自己扑来,并吃掉自己似的。
“一会儿,让魏师爷把你报官的口录转到其他守备那里,看他们怎么说吧。不过,本官会替你上下说好话的,谁让咱们是老交情了呢?本官还有一些公事儿要办,就不在这儿陪你了。小的们,送王掌柜的。”穆兴云说。
“喳!”
八旗兵不由王兰田说话,一边一个,架起他就往外走。
被架走的王兰田挣扎着,努力地向后看,他不甘心。他边走边喊着:“守备大人,我是代表商务会来报官的,我真的冤枉啊……”
魏师爷隔着他那厚厚的眼镜片在窥望着他,他们二人眼光一撞——这种在经棚经历过的眼神,让王兰田不由地打了个寒战。八旗兵们把他推出了协台衙门大门外,王兰田懵懵懂懂的,不知道他们还有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只是记住了“私通陶匪”“妖言惑众”和“ 资助陶匪”这几句话。他在晕晕糊糊当中,好像是做了一场从没有做过的噩梦。
他心想:到底怎么办呢?报官竟然报出这等事情来,这咋回商务会向会董们解释嘛!
王兰田被架走之后,守备穆兴云站了起来,发出了一阵阵得意的奸笑。
“我真的冤枉啊,”穆兴云学着王兰田说,“本官冤枉的就是你!”
师爷魏德财抬头望了望王兰田那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问了穆兴云一句:“要是这小子说的是真的,陶匪打进多伦诺尔来,咋办?”
“打进多伦诺尔来?哼,给他个胆子!在东边那几仗,陶匪已经拼的没有啥人了,即便是盘踞在乌珠穆沁草原,也奈何不了我们。再说了,我们吃过他们的亏,要是上面逼我们去剿办,糟糕得很。我看不如把这事儿压下来。”
“压下来?要是上面追究……”魏德财担心地问。
穆兴云说:“追个屁!连咱协台衙门的李副将不也都是躲到宣化府去了么?”
“倒也是。”
随后,魏德财又道:“穆大人,我有一个主意。”
“啥主意?”穆兴云问。
“我这主意是忽然想到的。如不中意,您尽可不听。”
穆兴云说:“那就说说看嘛!你们总是文人会餐——老爱咬文嚼字的。我早就说过,你在我面前尽可直言。”
魏德财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现在我部被调到了多伦诺尔老城,失去了检查过往旅蒙商的机会,弟兄们可都饿起来了。我看不如这样,我们派出百八十人,让将富贵和沈昌发带着,以侦探匪患的名义,再驻进经棚一线检查过往旅蒙商。即便是碰到了陶匪,也就死些个士兵,算不得啥。我们的财源又可滚滚而来了呀!”
穆兴云猛地一拍魏德财的肩膀,这一下,差点把魏德财拍得坐到地上。
“这主意简直是太好啦,我怎么没想到?真不愧是我的好师爷!不过,王兰田这小子也不能放过。他在张家口和北面蒙旗都有分号,那可是一只大肥羊,好好盯着他!”
“是!对咱们来说,这不是小菜一碟?”
“哈哈哈!”说完,两个人放声奸笑了起来。
穆兴云说:“不过,蒋、沈二人来路不明,办事贪婪得很。而且,前两年因丢了李副将的宝马。李副将一怒之下把他俩从从八品的委署骁骑尉降为未入流的小马弁。我怕他们心生怒怨。让他们办事,你要多加小心,别坏了咱的好事儿……”
魏德财想说说他俩的来历,但觉得不妥,话到嘴边只得又改了方向:“他们倒没啥。这两个小子因为被降了级,正在筹措银两,准备上贡复职呢。让他俩带队,再给他们点好处,他们还不拼命地敛钱?”说完,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那次丢了李副将的宝马,不就是天意德商号么?”
穆兴云说:“这个倒霉鬼!听说他赔了李副将五千多两银子,如果再加上他自己的损失,恐怕得有上万两呢。他商号里有的是银子,那要看我们用啥办法去拿了。”
“哈哈哈……”穆兴云、魏德财二人对视狂笑。
陶克陶胡要血洗多伦诺尔一事,象秋风一样迅速吹遍了多伦诺尔。一些商民惊恐万状,纷纷准备寻找自己的出路。另一些商民则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似乎已经麻醉了。因为近些年来,北面草地上的马匪越来越多,就连不少官兵都好似马匪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