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1 / 1）
第二日见了顾临照，我略微有些不好意思，他倒没事人似地，一贯的嬉皮笑脸，偏着脸给我看自己面颊的抓痕。
“无忧，我的脸是不是很丑？”他眉头锁得很紧，怏怏不快地道。
“用白玉膏涂了，不消三五日，必定一点痕迹都没了。”我很是善良的安慰道。
“那这么说，就是很丑了？”顾临照一副自尊心受到很大伤害的模样。我抚额，这厮究竟怎么听话的？
“照照，你本来就顶顶好看，添上三道微微泛红的伤痕，竟无端带上几缕邪气，更显风流倜傥……”我搜尽枯肠只为安慰眼前这朵敏感而易受伤的奇葩。
“真的？”顾临照又惊又喜，连连摸着那几道伤痕，“无忧既觉得这伤好看，那我就不用碧玉膏了。”我闻之欲撞墙。
祭完雷娇儿，下山的路蜿蜒崎岖，顾临照很是自然地牵起了我的一只手，可我却分明觉得别扭，到了稍平的时候，便挣脱了。
因着我的举动，两人诡异地不再说话。我低着头，只顾朝前走，不料，却被顾临照从背后一下紧紧拥住。
“顾临照，你干嘛，快松开手。”我顿觉恼怒。眼睛四处逡巡，就怕被人看到。
顾临照尖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窝里，呼吸近在咫尺，说着话，声音夹着浓浓的鼻音：“无忧，你还是我的无忧吗？”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顾临照一声叹息，总算松开了双臂，黯然低语：“无忧，对不起，是我太冲动。”
“没什么。”我强笑着说，但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然变了味道。
第二日，我还在软软的床上织梦，就被雪柳用挠痒痒的方式唤醒，痒痒肉多的人伤不起啊！
“小姐小姐，一大早，奴婢便听到木槿树上有两只喜鹊在叫，果然双喜临门了。”雪柳笑得贼兮兮的。
“什么双喜临门？”我打着哈欠，揉着眼圈无所谓地道。
“顾临照顾二公子和汪雨眠汪大人一大早同时带着聘礼来沈园向老爷求娶小姐。”
我的瞌睡一下就没了，看来我沈无忧的行情真是好哪!洋洋得意完便忧郁了，遂可怜兮兮地看雪柳：“你到前厅告诉爹爹，就说我昨夜吹了风，今个生病了，起不了床，哎呦，我的头好痛啊……”嘿嘿，我一向入戏很快。
“小姐，你就不怕顾公子不死心闯进来验您是假病还是真病吗？”雪柳面无表情地道。
“嘿嘿，今个是初七，城里有庙会，我们从后院溜出去瞧热闹吧！”我转了转眼珠道。
“小姐啊，你迟早要做这个选择，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躲了和尚躲不了庙。你就面对现实吧！”雪柳望天。
“啊啊啊！”我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作势要去掐这死丫头，谁知她一下就窜出去了，及到门口，又扶着门框，回首嫣然一笑：“女人太凶，相公是不会疼爱的！”我简直想吐血。
我捡了藕荷色的衫子穿了，雪柳帮我绾了据说最时兴的留仙髻，又替我略施薄粉，晕了些胭脂。
我看到镜中的女子，鸦鸦的发髻上，别了几朵新鲜的紫木槿花，微带婴儿肥的脸庞，莹白里透着浅浅的粉色，左颊在笑起时，会有一个浅浅的涡。
“我这样，可以吗？”我揽镜左右端详。
“好的不能再好了。”说着，雪柳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菱花嵌宝镜，不由分说把我往外推。
我一步一步向外厅走，和顾临照的过往，如镜花水月般迅速流转，然后后退，消逝……
他曾经趁人不备用胖乎乎的指戳我的酒窝，我嚎啕大哭，引来顾伯父的注意，他被狠狠地踹了屁股……
他曾经因我想要梨树上的鸟窝，哼哼哧哧地爬上去，然后，不慎掉下来，摔肿了屁股然后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告诉别人……
他曾经把我拉到墙角角，偷偷地亲我的脸蛋，然后神秘告诉我那叫“香香”，然后我学着他的样子四处“香香”别人的时候，他这个罪魁祸首被顾伯父剥了裤子，屁股打得厚了一指……
一样东西，我若说喜欢，他便时刻经心着，一旦碰到，定要为我留着；若我受了委屈，他不问青红皂白，总要为我讨回来……
顾临照，这一世，我终究是要辜负你了！做不了你的娘子，做你的妹妹可好？
“无忧，来爹爹这儿。”爹爹眼尖看到我，笑眯眯的招了招手。爹爹坐主位，顾临照居右，汪雨眠居左。
我低着头，忸怩着向爹爹走去，依着爹爹坐下，脑瓜埋得很低。爹爹似没有察觉我的窘迫，爽朗地笑道：“顾贤侄和汪大人同时上门求亲，无忧，你中意哪个，爹爹替你做主！”
我垂着头，半响不说话。爹爹笑：“顾贤侄，模样千里挑一，心地良善，医术更是不俗，我瞧着他长大，也算知根知底。”
我微微抬头，瞥向顾临照，只见他身子挺了挺，拔高了几分，眼里含笑，望向我的目光灼然：“无忧，你今个真好看。”
夸完了顾临照，爹爹接着道：“汪大人也不错，少年俊杰，文采斐然，样貌清俊，气质卓然，前途不可限量。”
我暗觑汪雨眠的反应，他似有察觉，一个眼风漫不经心又似刻意为之地扫了过来，风轻云淡地笑道：“这庐山云雾真不错。”
“无忧，你看好哪个啊？”爹爹拍拍我的脑袋。我依旧闷不作声。
爹爹打趣：“莫非无忧一个也瞧不上？”哎呀，我连忙摇头。
爹爹捻须沉吟：“爹爹也觉得不好选。爹爹是做买卖的，要不，看看谁的聘金更重，便选谁？”
我恼了，不动声色地掐爹爹小臂。爹爹乐得开怀：“如此难以决断，要不，无忧，你把他们两个都收了吧，听说阳平公主就养了很多男宠。”
爹爹的话一出口，我、顾临照、汪雨眠，同时黑线。
“顾公子的聘礼是一粒药丸，我的聘礼是一根素簪。不如把这两样东西呈盘，无忧中意谁，就捡取谁的东西吧。”汪雨眠清了一下嗓子，不紧不慢地道。
我差点泪奔，听雪柳讲，他们俩都带了聘礼来，我马上脑补，漆的大红的木箱，箱盖“咔嚓”掀开，金灿灿的元宝，耀人眼球的珠宝首饰满满当当，现在看来，我把自个想的忒值钱了。
木盘被丫鬟托到我的面前，我默默地看了半响，咬着唇，慢慢地伸右手，一丁点一丁点地向那柄素簪挪去。
“无忧”顾临照的声音蓦地响起，我的手一滞，僵在那里，“无忧，你可想好了，若你今个选了我顾临照，我必定把你藏好护好妥帖保管好，许你一世细水长流，现世安稳；若你选了他，那我们从此陌路，再不相干！”
我缩回了手，死死盯着顾临照，他亦毫不避让地深深凝视着我。我在心里苦笑，这就是顾临照啊，笑起来有着孩子的稚气，善良而无害，可有的时候，也能逼你站在悬崖边，再无路可退。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把推开面前的木盘，提着裙朝外面奔去。如果选择一个，就代表另一个永远的失去，那我情愿做那缩头乌龟。
园子里，有一处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杜蘅、紫藤、黄金葛、金银花、葡萄、牵牛，诸如此类的藤蔓纠缠得不可开交的地方，有一个隐蔽的石洞。里面安置了石凳、石桌，是个消暑的妙处。
我躲在石洞里郁闷，抬眼便瞥到洞口葡萄藤上那紫色饱满的累累硕果，把忧郁暂时别到脑后，摘了几嘟噜紫水晶似的葡萄，坐在石凳上慢吞吞的剥皮吃，真甜啊！
爹爹找来的时候，我已经趴在石桌上睡了小半个时辰。爹爹信手拂去我黏在脸上的葡萄皮，埋怨道：“这里如此阴寒，你竟不怕寒邪侵体，落下病根。”
爹爹在我面前蹲下，把宽厚的背给我。我大了后，再没有体会到被爹爹背的滋味，此刻，有了这机会，连忙扑上去。
爹爹一个趔趄，才将我托了起来道：“我家无忧真是个小胖猪。”
“爹爹说谁是小胖猪？”我不高兴了，挠他的痒痒，爹爹笑骂：“你个死丫头，再不老实，我就把你扔下来！”我生怕爹爹真的扔我，连忙四脚蛇一样把爹爹缠的紧紧地。
“无忧，你今日是想选那汪雨眠吧。”爹爹突然开了口。
“喜欢就是喜欢，不是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不喜欢了。”爹爹见我不吭声，继续道。我实在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头痛，扯了一粒大葡萄，塞到爹爹嘴里，借此堵住他的嘴。
爹爹一直背我到我的小院里，临去时，郑重其事地拉着我的手：“无忧，你要时刻记住，你是我沈万贯的女儿，你有资格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以后遇事，无须权衡，听从自己的心就好。你可知道，爹爹是多么希望你快乐无忧。”
第二日晨起，我尚在梳洗，顾临照便没事人似地闯进我的闺房，一脸讨好地道：“瞧瞧，无忧，看我把宝墨坊新出的《沉香亭》带来了。”
话头刚落，就见绿蕊捧着一束新鲜的栀子花走了进来：“小姐，汪大人近身的松儿来了，说是大人书房的栀子开花了，大人特特挑了最好的，拿来送给小姐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