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章（1 / 1）
第二日，我携着雪柳，和太子在约好的地方接头。
未料得，司马琅玕竟单枪匹马地来了。本以为汪雨眠也会作陪的我，些微有些失落。
司马琅玕竟着了最普通的蓝竹布衫，头发也未用冠，随意用布条束着，看来是效仿寒门书生装扮。可惜，有些东西不是换个行头就能隐藏的，来来往往的人潮，他依旧格格不入，通身散发的强大而危险的气场令人呼吸都感到压抑。
“不知沈小姐今日作何安排？”司马琅玕突然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倒令我不适起来。
“太子殿下在宫里，山珍海味自然不稀罕。民女今个便带殿下领略一下平民的吃食，想必殿下会印象深刻。”我忙笑回道。
“如此甚好。本宫今日微服，沈小姐唤我贾公子便好。”贾公子，“假”公子是也。
“这个……”我欲言又止。
“沈小姐但说无妨。”司马琅玕睨了我一眼。
我伸爪子搔搔脑袋：“古语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乃万金贵体，如此不设防的出入民间，民女实在担忧。”其实，我想说的是，你丫单枪匹马的出来的确潇洒，可万一碰到刺客，我沈无忧岂不是跟着遭殃？
司马琅玕高深莫测地笑：“沈小姐岂不闻宫中有影卫。”
“影卫？”
“影卫是一些武功出神入化的高手，是暗中保护本宫和皇上的。”
“影卫！在哪里，难道他们会隐身吗？”我和雪柳四处张望，却只看到一些极为普通的行人在街面上来来去去。
“要能让你察觉出来他们的方位，他们就担不起‘影卫’的名头，沈小姐只要知道他们存在就好了。”司马琅玕冷冰冰的脸上，倏忽闪过一丝戏谑的味道，大概是我眼花。
“嘿嘿，如此这般，无忧便放心了。”我摸摸鼻子，讪讪地道。
“什么味道！”尚未靠近秣陵桥头，司马琅玕便捂住了鼻子，蹙着眉，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嘿嘿，这便是我要带贾公子领略的第一样美食，油炸臭豆腐是也！”我不怀好意地笑。这是我琢磨了一宿才想出来的馊主意，若是太子殿下恶了这味儿，进而恶了我这个人，卸了给我的倒霉差事，那就最好不过了。
“孙老板，来两串，不香不给钱啊！”我大声招呼道。
“好嘞！”孙大叔笑眯眯地应道。
臭豆腐很快炸好了，我递给司马琅玕一串，自己擎着一串。趁着热气往出冒，我眯着眼，美美地咬了一口，那个香啊。
“真有那么好吃吗？”他怀疑地问。
“敢尝吗？”我挑了挑眉毛，带着几分挑衅。
这个眼神里隐藏着猛兽的年轻男子果然是不能随便挑衅的。只见他鼻子也不捂了，狠狠地盯着那串臭豆腐，慢慢把它往自己嘴边靠，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让我觉得可乐又不敢乐。
“好吃吗？”我笑吟吟问，只希望他说难吃死了。谁知，他不回答，以行动来表示，很快，便把那串油炸臭豆腐火速吃下肚子了。他有抢我油炸蚕蛹的前科，我怕他再抢我的，于是迅速地了结了自己那串，而事实证明我的担忧不无道理。
“再来两串，不，四串！”司马琅玕朝孙老板道，我一下给呆住了，雪柳更是惊的嘴巴能塞下一个咸鸭蛋。
“呵呵，看来咱俩臭味相投啊！”我皮笑肉不笑地道，早知道我就不那样皮痒地挑衅他了。
“臭味相投？”司马琅玕的眉微微一蹙，却很快又舒展开来，继而摇摇头，哑然失笑。
离开桥头，司马琅玕很快被另一个小摊的吃食吸引了注意：“那是什么？”
“这个嘛，叫神仙凉粉，是山里的一种叶子捣碎过滤沉淀制成的。入口又凉又滑，还清热解毒，这种暑热天气，一碗下肚，快活似神仙。”
“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司马琅玕冷峻的眉毛微微一扬。
“那是自然！老板，来三碗！”我和太子、雪柳围着简陋的桌子坐下，很快，小巧的粗瓷碗盛着调制好的神仙凉粉便端上来了。
褐色发亮的凉粉依旧保留着树叶淡淡的苦味，但却丝毫不影响凉粉的美味。看着司马琅玕一碗下肚意犹未尽的模样，我和雪柳相视而笑。
接下来，要尝的，便是烤田鸡腿了。细嫩的田鸡肉用铁钎串着，撒上各样作料，在红通通的炭火上翻烤，光闻香味，人口水都要往下滴。
一路吃下来，三人的肚子都西瓜般溜溜的圆。
“今日多谢沈小姐相陪，本宫甚是快活。”司马琅玕客客气气地道。
我亦规规矩矩地回答：“太子这般说，无忧放心了，也算不辱使命。”
家里派了轿子来接我，汪雨眠也派了自己的官轿来迎太子殿下。我们就此相别。
还好，这一日倒没出啥岔子。疲累的我懒洋洋的靠在轿子里蜀锦金线引枕上，雪柳捧着玉骨檀扇有一下没一下替我扇着。我叹道：“你也歇歇吧，岂不闻心静自然凉。”
就这当口，轿子蓦地一顿，轿门紧接着从外打开了。我愕然看见着司马琅玕面无表情的冰山脸，他用冷津津，毫无起伏的僵尸音调道：“沈小姐，不介意本公子搭乘一截路程吗？”
我尚未转过神来，他已经借势一攀，跃进了轿厢里。轿子轻轻一荡，又平稳地前行。可怜抬轿的四个家丁，凭空增了这一人的重量。只是这司马琅玕，好好的官轿不乘，干嘛跟我们姑娘家家的挤？但这等话只能在肠子里头转悠。
司马琅玕显然看出了我的心思，薄冷的唇一勾，似笑非笑：“沈家的轿子好像华丽的多，当然，也舒服的多。”
司马琅玕就坐在我对面假寐。他的背，靠着我心爱的引枕。横亘的修长双腿，占去了轿子里大部分空间。雪柳正替他打扇，时不时委屈瞟我一两眼。
闭着眼睛的他，收起了那一份凌厉阴郁。不过是一个略略瘦削俊美冰冷略带些苍白的青年。那密集而纤长的羽睫令我忍不住唏嘘。
就在我正看得有滋有味的时候，被赏玩对象的眼皮霍然睁开，精光四射。只听一句短促冷静的“小心”，我便被他大力掣在怀里。我前一秒还坐着的方位，亮晃晃的剑刃从轿子的厢板戳了进来。
遇到刺客了！我的身子禁不住一抖，忽然想起司马琅玕说过的影卫，竟蓦地沉下心来。仰首，便看到司马琅玕幽亮如黑玉的瞳，正静静地俯视着我，那种感觉就像自己是被一只猛兽觊觎的猎物，令人不堪忍受。
轿子外面的打斗场面定然十分激烈，从利刃相撞的寒声中我便晓得。忍不住想掀开轿帘一睹影卫的风采，谁知，却被司马琅玕如玉雕就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拦住了。
我屏息等待，我甚至忘了自己还在某人的怀里，看到雪柳促狭的笑直到，才想着从他的禁锢中逃脱。
外面的声响慢慢低不可闻。终于，轿外有粗犷的男声道：“小姐可还无恙。”
司马琅玕面无表情地掀开轿门，拽了我下去。然后，我便看到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一地的黑衣尸体，还有一些勉强站立着但衣衫均血迹斑斑的人。难道，他们便是传说中的影卫？原来，他们和常人一样，两只胳膊两条腿，还会受伤？
“老爷怕小姐有恙，便派了我们暗中护卫。”为首的大汉恭敬向我行礼道。无语问苍天，说到底，是我们沈家的人。
“你们做得很好，这位便是太子殿下，还不速速拜见。”我很有主人风度地指着司马琅玕道。
沈家的护卫刚欲行礼，便见大批人马飞奔而来，为首的便是穿着湖绿官袍的汪雨眠。他从马上轻巧如雁落地，跪倒在地：“请殿下恕微臣救驾来迟。”
“幸亏，沾了沈小姐的光，侥幸逃过一命。”司马琅玕面容阴郁的能拧下水来。
“尼玛的，说好的影卫呢？”我在心里嘀咕。
“傻瓜，影卫是皇上才能动用的特殊军队。”司马琅玕在我的耳边喁喁掷下这么一句，便翻身上马。汪雨眠似有意又似无意，浅浅瞥了我一眼，亦翻身上马。
我只想冲着当朝太子殿下精瘦挺拔的背影竖中指。不过，那个人湖绿的衣衫随风轻飏，真好看。
几日后的傍晚，就在我荡着秋千歪着脖子快要睡着了的时候，雪柳匆匆跑来报告：“小姐！小姐！太子殿下和汪大人来了！”
我抹了一把口水，尚未来得及起身相迎，他们便已走进视线。太子着黑衣，汪雨眠则淡淡的白。后面还跟着好几个衙役服饰的人，手里沉甸甸没看清拎着什么。
“无忧见过太子殿下、汪大人。”我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那日听沈小姐说过野兔暖锅甚妙，今日本宫和汪大人游山，恰好捕了几只兔子，便带过来给沈小姐安排。”
那日，我确有提到过雪夜围炉吃野兔暖锅实在妙不可言，不想，被司马琅玕给惦记着了。今日，还特特带着食材上门来。只是这八月流火，围着炭炉，岂有不热的道理？
但又实在不敢拂了太子殿下的兴致，便吩咐人把兔子拿下去料理了。
略略思忖了下，我吩咐人把炭炉安置在园子里三面环水的藕香榭。三人在榭中坐定，便有凉风从水上袭来，恰恰解了炭炉的酷热。
新鲜的兔肉已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我把肉片投到滚沸的鲜骨汤里，涮了几涮，捞了起来，放在酒、酱、椒、桂等作料精心配制的调味汁里，然后推到太子面前：“尝尝？”
汪雨眠一直默默看着我动作，这会子道出一句：“这种吃法颇为新奇，我倒是头遭见到。”
司马琅玕一尝之下，便自个主动往锅子里涮肉片，吃的不亦乐乎。倒是汪雨眠不疾不徐，矜持优雅。
吃得兴起，我冲雪柳道：“去冷泉捞一坛西域带回的紫醉。”
吃一口热腾腾的兔肉，喝一口凉浸浸的紫醉，简直就是神仙样的生活。
痛快吃罢，已经月上中天，银光乍泄，万物如镀银。炭炉、锅子、一应器皿撤走，清茶奉了上来。太子袖手站在水边，月光下身影颀长。
“沈小姐，不日本宫便要回京了。”他忽地回头向我道。
“哦，那无忧且在这里以茶代酒，预祝殿下返程平安。”我举起茶杯。
“我想带你一块走。”他眼神灼灼地道，我差点被茶水呛到，第一反应却是去看汪雨眠是何表情，他却面无波澜地吹着茶水。
“宫里怕是不缺厨子吧！”我不自然地笑道。
太子好笑又好气：“谁说要你去做厨子了，是让你做本宫的女人。”我被“本宫的女人”这几个字震得有些呆若木鸡。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沈无忧生得美，太子钟情难舍，我自恋地想。
“自然是你比较能下饭，看着你，本王食欲大增。”我被这样的理由雷得里焦外酥，而汪雨眠很不厚道地一口茶喷了出来。
“无忧感谢太子殿下青眼相看，但爹爹只无忧一个女儿，将来的郎君必是要入我沈家门，生下的孩儿也定要姓沈。”我为自己能想出这样的借口自鸣得意，哼哼，你堂堂当朝太子，肯定不会做我沈家的上门女婿鸟。
“你是在拒绝本宫吗？”司马琅玕的笑容蓦地变得高深莫测起来，“沈小姐不妨好好想想，纵使沈老板富可敌国，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当真要违拗本宫吗？”说罢，他阴着脸拂袖而去，留下懵然的我。
我算是见识到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了，一时气不过。眼见汪雨眠从容起身，显然是要追随太子殿下而去，但堪堪经过我身边时，似无意丢下句：“圣上下旨让太子经手碧京到清渚大运河的疏通，银钱略略有些紧张。”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尊贵如太子殿下，要怎样的女人没有，怎会看上我这区区商户之女，不过是敲山震虎，想让爹爹拿出真金白银罢了！
来日，爹爹求见太子，应承了京渚大运河三分之一的疏浚工程。太子和升平公主总算是移驾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