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 / 1）
“我要说的倒不是这个，妈是老社会的人，思想跟不上也是难免的。”
叙瑞蓦地将脸转了回来：“那你是不反对我去舞厅了？”
“反对。”
叙瑞顿时耷拉下脑袋。
怀珠笑道：“但我不反对你与男朋友们交往。柯家已大不如从前，那柯家的公子我也见过，脑袋是石头做的，木讷的惹人气恼。虽说是留了洋，可又能如何，顶多名声好听些，以后回国来也不过去洋行做个买办。自己没有替自己争气的能耐，到时你姐夫有心扶持都无处下手。我当时就说不该联这门姻亲，可爸爸好脸面，终究不肯听我的。爸爸在这上面算是顶糊涂的，脸面值得几两金银，中国遭殃便遭殃在太顾脸面上。”
叙瑞听她话中有话，不觉心惊肉跳。
“大姐这是什么意思，已经做定了的亲事……”
怀珠优雅的一挥手，却夹杂着果断的冰冷。
“你放心大胆的去，但凡趁了你的意，但凡门第登对，一切自然有大姐。只是舞厅你还是少去为妙，我估计你未必肯嫁个外国男人。你须得知晓，中国男人再怎样开放，他终归还是中国男人，骨子里的旧东西都是根深蒂固的，这一点给他们一百年也不得翻身。你若想日后嫁得风光，就须得未雨绸缪，从此刻起给自个积累好名声。”
守瑾的神色依旧嵌在那片海上，蓝湛的一望无际，目光蔓延而去，未至天水相接的尽头，便已随着螺旋的浓黑的烟雾而上窜。南风亦被窗外透进的怪异气味扯走神思，远远望去，海的另一边已经一片火红，不过片刻，蔚蓝的上空便被烧出个黑窟窿。
黄会长起身离席，被黄公馆的管家请到书房去，高秘书已经等在了书房里。
“会长，橡胶厂被人暗中放了一把火，整个仓库都烧着了。”
黄会长眉头皱起，方才在席间已猜着了几分，便询问那边火势等情况。
高秘书火急火燎的描述了一通，被烧的仅是仓库里的大批库存，并未危及要害，孙经理已经着手处理，此刻正带领众人扑火，又道：“前些日子咱们才抢了同德国人的那笔生意，这会子就来了一场火，想来定然跟杜五爷脱不掉关系。”
黄会长听毕，冷冷笑了声，先向官家吩咐道：“家中尽是客人，你吩咐着人，一概不许声张，也不许给老太太知道去。”
管家领命去了，黄会长思忖片刻，又向高秘书道：“我脱不开身，你回去帮着孙经理处理一下，若是见着记者，先通通打发掉。你再派人出去，不必去查别人了，盯紧杜老五的手下就是了。”
恰在此时，家中傧相来报，说是帮会的郑老九送了礼来，特意来请示该不该放他进门。
黄会长问：“郑老九又是州城哪一号？”
傧相道：“行字辈的弟子，专门在码头一带吃供奉的，投在杜五爷门下。”
黄承英眉头微皱，不等再开口，却听人打着胆子，不管不顾地敲起门来。通常胆敢如此敲门的，唯有老太太那边的人，而一旦这样敲了，想必母亲除了事情。
果不其然，来人是黎黎，她吓得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黄承英，老太太丢了。
“老太太方才说是累了，便躺下休息，也不必我们陪在边上，我们只当是睡了，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我今儿个始终跟着老太太，大太太也一直不离步，并没有发现老太太哪里不对……”
黄承英推开黎黎，夺门而出，风一般掠过郑老九身边时，看也不曾看他一眼，徒剩郑老九虚拱着手在那作礼。
复东捧着个礼盒，紧随于郑老九身后。他初到州城之时，本是靠着点人脉，投进州城的宏盛堂中，后来同南风赌气，又转投在一向赏识他的郑老九门下，想着有朝一日，自己好歹也混出头来，风光风光。郑老九素日见他遇事机灵处事周详，又听闻算命人赞他眉骨奇特，运道邪盛，可助他飞黄腾达，便有意提携提携他，因而复东在帮会，如今也算是个有个小小的风生水起。
复东置身于富丽堂皇的黄公馆中，人都不自觉得变矮几分，两只乌黑的眼珠滴溜溜的乱转不停，心里艳羡不已，心里想着，若是自己也能这大房子里做上一日主人，即便就此死了也再无遗憾。
黄承英一去，郑老九与复东便被留滞于楼梯的拐角处。
复东见没有外人，悄声问道：“咱们烧了他家的仓库，如今再送来这个，那待会儿还能出得了黄家的大门吗？”
郑老九清清嗓子，不做回答。
复东乖乖安静下来，海对面远远的上空，余烟浓厚。复东瞟了一眼，甚觉无趣，眼珠滴溜溜乱转，不知不觉间，反复打量黄家的豪华家宅，满心感慨。
复东陪着郑老九等了半日，黄承英总算将他母亲寻回，原来黄老太太方才睡醒之际，乍见冲天火光，心中颤栗不已，不由得勾起旧疾，神智再次错乱。
人虽已寻回，然而黄老太太执拗着，与簇拥之人相抗，只是不肯痛快回家。黄承英与大太太只得一左一右，牢牢将其馋住，身后家人亦不敢放松警惕，生怕她又跑走。
“承英，我见到你弟弟了，千真万确见到你弟弟了，就方才，马路边，他还问我住哪里，他还说送我回家。结果你一过来，他就没踪没影了。你快去找，他一定没有走远，一定要找到他不可。”她又激动又急切，激动时所有的笑都是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急切间，几乎说话间都全身发抖，恨不得自己立时冲出去才肯罢休。
烈火烹油4
更新时间2012-7-2 16:05:56 字数：2146
黄承英不断安抚：“妈别着急，家里的人都派去找了，你先上楼吃药，等你吃完药，弟弟说不定也找着了不是。”黄老太太猛然揪住儿子：“我知道你不信，可我真的见着了，这么高，这么瘦，这么……”她拼命比划着，渐渐无能为力，心中却如受锥心之痛。“你得信妈，妈这次没病，妈是真的见着了，你一定得去找，一定得去找！”这次，她倒像是在哀求黄承英。黄承英见她母亲如此，心中亦是悲痛，竟真的听他母亲的话，将身后簇拥之人遣了出去：“都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去。”复东立在角落，远远的望着渐渐接近的一片混乱。
“这么个闹法，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着人。”
一语说完，郑老九已回身瞥了他一眼，无奈复东心不在此，没瞧见。
黄老太太见果真有人去寻，略略松心，一时间彼得医生、护士大太太等也都赶了过来，老太太便由众人帮衬着劝上楼去。老太太见着彼得医生，便如吃了颗定心丸，凌乱不堪的情绪暂时安稳，恍恍惚惚间由着吕医生的身影引她走向无知的前方。
复东躲在郑老九身后，眼睛滴溜溜的转，当真不敢相信，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竟还担任过州城商会的会长。他压低声音道：“早就有这么一说了，说那黄老太太男人死了儿子丢了后，跟着自个也疯的不像样子，我以前只当是有那一起子人眼红人家，故意造谣来着，如今看来，竟是真真儿的。”
郑老九准备了一脸的稳重，就是为了能上得了高台儿，没想到这小子在节骨眼上不争气，存心要破他的气场。他不由得板起脸，拿拐杖敲打敲打他，谁知复东越发的不清醒，遐想一番，感叹道：“她那儿子还真时运不济，白白投了这么好的胎，倘或我是她儿子岂不就发达了，可惜啊可惜……”
黄老太太如今哪里受的“儿子”二字，一句话辗转刺入老太太耳中，迷蒙的双眼立刻绽放光彩，如同酷日下的鱼入了水，又得了生机一般，重新存活。
黄老太太反身扑下，已不是谁能够阻拦的住的。下一刻复东便被她捏着捶着揉着捧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当真的认作了亲生儿子。复东被她的突如其来弄得七荤八素，完完全全的应付不来。黄会长见着此情此景，也唯有顺着她母亲的糊涂账，先借着复东哄她回房去再另做打算。复东觉得自个是惹下祸了，分证了几声“我不是你儿子”，不想黄老太太一听这几句话，便认定了自个儿子恨上了她，瞬间心如刀绞，更是闹得不堪收拾。结果复东腿上一点力道也没用，照旧被众人推着搡着上了楼。他脑袋发懵，不知所措的望向郑老九，可身后密密麻麻堵着的是一堵肉墙。复东心下不妙，这下算是完了，好容易在郑老九跟前拔个头筹，如今这么一闹腾，回去以后还说不准该怎样呢？
这一通乱停当下来，郑老九才算与黄承英说上话。
黄承英同高秘书下楼来，郑老九依旧候在楼梯的当口。黄承英做事，向来先礼后兵，如今为母亲心忧，加上外面的一把冲天火，便开门见山问他来意。郑老九本顺了几句客套词，结果一句没用上，直接就是薄礼出场。
黄会长见了薄礼的真面目，双眸衬着高处射下的东光，反射着纯黑色的光芒，然而脸上神情却无甚变化。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只钢制的银色打火机，再普通不过的打火机，可高秘书只瞅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脸上便僵住了。这只打火机，与方才他交与黄会长的打火机一模一样，而那只则是起火后，工人在仓库边捡到的。
黄会长将礼盒递给高秘书，含笑的目光在郑老九脸上逡了次，郑老九方才还有几分得意的笑容立刻多了几分怯。
黄承英不发一语，径自离开，只剩高秘书独自周旋，他不冷不热道：“回去转告五爷，礼会长已经收下了，改日自然不忘回赠五爷一份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