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1 / 1)
七个月后,陈颍公路上。
姚志宏说:“寻安小姐,真是久仰大名,由我把你从陈川带到颍川去,可真是三生有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弄去?”
寻安笑了笑,汽车里头本来十分黑暗,她的眼睛却是极亮的,像是莹莹的水映着月色,“我当然知道,你这是在奉命办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二小姐回到颍川城中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押解到位吧。”
姚志宏道:“你倒是聪明,说的一点没错。”
“哪儿能比得上姚先生呢,二小姐身边的大红人。”寻安笑笑。
“你才真的是大红人呢,七个月,你进特务部七个月时间,杀掉了多少人?两只手加上脚都数不过来吧。”
寻安哈哈大笑起来,道:“姚先生,话可不能这么说,这特务部本来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地方,而且这地方多少有点人在曹营心在汉的意思,说不准我为你们除掉了不少细作呢。”
“这么说来,我们还应该感谢你咯。”
“感谢倒是不用。姚先生没给我戴上手铐脚镣已经是莫大的尊重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真好奇你什么来头了,旁人一听说是二小姐要押解,七尺男儿吓得屁滚尿流的都有,偏偏你岿然不动,悠闲的跟要去郊游似得。二小姐原本就知道你是易先生的得力助手,所以千方百计想跟你斗上一斗,结果你只用了七个月的时间,摧毁掉了二小姐五年来费尽心血建立的特务部,不仅把人给灭了,机器设备也都一并连环爆炸掉了,二小姐当时还在西北,气的要枪毙了你,到最后却下令,必须礼遇,不可怠慢。她是真的赏识你,才会这样的。”
寻安轻蔑的笑了笑,“二小姐生气是难免的事,毕竟自己满肚子想法实现不了是很痛苦的。不过她也不必担心,有向德珠在,再加上她家的钱,前提是她真的愿意帮你们的话,你们再建一个不难。”
姚志宏道:“你知道向德珠是谁还放了她?”
寻安笑道:“我不知道向德珠是什么身份,你们也未必知道,她做出来的事情都让人很难理解,一下子帮着易先生,一下子帮着二小姐,简直双面人,我都搞不清,劝你们也未必太笃定。”
姚志宏道:“寻安小姐,现在吧,我倒是觉得你知道的太多了,这种世道,知道太多的人都会没命的,明白吧?”
寻安道:“姚先生,我要是想明哲保身就不会趟这易家的这趟浑水,二小姐是什么人你心里有数。”
“我当然有数,像你这种数一数二的魔头级人物,不抓你抓谁?!”
寻安哈哈大笑起来,坐起身子趴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道:“姚先生,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傻,你们二小姐对我礼遇有加不过是为了我身上的一样东西,这个东西可不简单啊,里面有好多好多的钱,还有好多好多的股票,有这些东西,别说是一个特务部了,就算是一个颍川城都能买的下来。”
姚志宏片刻才点点头,“既然是这样,那我也大约知道了,二小姐得到东西八成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现在有什么愿望就说吧,我可以帮到你就尽量帮。”
“你不是二小姐的人吗?你做事都是这么拖泥带水的?”
姚志宏笑说:“不不不,我帮你纯粹是因为,惺惺相惜。”
“你不怕我逃?”
“你不会逃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逃?”
“……小姐,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说一声,我也不会逼你,你说我要是不为你实现愿望,我非但不吃亏,还可以早点把你押送回颍川去,免了压力,你说对不对?”
姚志宏抄了近路出城,不远处就是乌雅山,山体连绵延展,天上无风无月,只有点点星光笼罩,为了不引起注意,姚志宏关掉了车前灯,这样在山路上走着,甚是艰难。
寻安突然说:“能不能从卢野绕路,然后再进颍川城?”
姚志宏道:“行啊,不过我这车可要报废了,因为快没油了,而通往卢野的路又没有能加油的驿站,咱们得走着去了,你行么?”
寻安道:“你觉得呢?”
姚志宏把车子丢在了陈川数十里意外的荒郊野外,回头一看,寻安还穿着旗袍和高跟鞋,手里拿着一个手包。想了想,便从后座底下拿出一个小皮箱子出来,把一件大衣,一双绣花布鞋塞了进去,又从前排座位底下拿出了随身携带的一把□□,并着三发子弹全都塞了进去,这才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路上行走,开了大半夜的车子,陈川已经离得很远了,只能看见乌雅山缠绵的山脉,其中有一支袭去陈川城中。夜色还有未褪的一抹幽蓝,淡淡的掩映着星光,宛如天河,神秘缱绻。天空渐渐浮起了淡淡的水墨画,天河一点点散去,却是一抹清空的蓝色,逐渐变淡以后,溢出了第一缕晨曦。
寻安自在悠闲的走在前面,一路都是笑吟吟的,姚志宏也不问她,由着她不知哼唱着什么歌。两人拐进一个折道,寻安道:“你看,太阳出来了。”姚志宏一看,倒也是。寻安站在高处,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头上,她的头发还是梳的很漂亮的,发尾一个深蓝色的带着一把针的凤尾梳静静的散出几丝蓝光。寻安眯着眼睛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忽的回过头来说:“总要活着才能见到这么美的景色,对吗?”
姚志宏知道她只不过是自言自语,根本不在乎他回答与否,还是笑了笑。寻安又往阳光下肃了肃,便回到大路上来走,姚志宏发现她细高的高跟鞋踩在不平的路上,竟然如履平地,又绕过了两个折道,他才忍不住说:“喂,停下来换双鞋再走吧。”
寻安笑了起来,“我可什么都没带。”
“没关系,我带着呢。”
寻安讶异的看了他一眼,又顺手拾起那双绣花的布鞋,看了看,姚志宏道:“放心换上吧,二小姐搁在车里的,从来没穿过。”
寻安道:“咱们绕过这个山头就到平江县去,找一个农户家里歇一歇,换一身衣服就动身往承平去,承平可以做火车去汇江,到了汇江,买一身新衣服再坐轮渡到卢野,再从卢野到颍川就方便了。”
姚志宏道:“你就真的不怕二小姐?”
“我们这些人,白天是人,晚上都是鬼,人见着人不会怕,鬼见着鬼当然也不会怕。”
山路曲折,两人都是走不惯山路的人,明明那几户冒着青烟的人家近在咫尺,却被羊肠小道绕的忽近忽远,始终走不到。一直走到下午时分,寻安才倚在一块大石头上说:“咱们先歇一会儿,待会儿再走吧。”
“歇下来就没有劲头再站起来走了,还是一鼓作气到达农庄,咱们再歇吧。”
姚志宏本来指望她赶上来的,谁料他走到低处回过头来看,寻安还一个人坐在上头,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又跑上去,说:“你可真倔。”
寻安道:“我不是倔,我只是刚刚想起以前这样赶路的时候,心情和情形都是不一样的。”
“行了,别感慨了,待会儿天整个黑了,荒郊野外的还不知道有多少野狗乱跑呢。”
寻安一开始还很悠闲,猛地听到这一句,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在前面。姚志宏看她这个样子觉得甚是可爱,便笑着逗她,“你怕狗啊。”
“小时候被狗咬过,所以怕。”
姚志宏笑说:“自己越惧怕什么东西就越不能让敌人知道,这个道理易先生没教过你吗?你就不怕,我放狗来吓你?”
寻安转过头来看他,笑道:“你要是真放狗来吓我,我没办法跑掉的话,那不就是一个死,我也坦然了,没什么好怕的。”
姚志宏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是你怕的?”
寻安眼睛眨了两下,在黑暗中忽闪忽闪的,笑了笑,欲言又止,最后说:“你觉得呢?”
姚志宏见她笑靥如花,心想她怎么这种时候还能这么淡定,转念又想,到底不是一般的人,自己也就坦然下来。走过一处低洼处,然后就是一道只够一人过的羊肠小道,旁边还有树枝和没修剪好的荆棘,寻安走在前面,也不怎么怕,把自己的长旗袍微微提起,然后左右扎了两个小结,再垂直的放下去,虽然长度依然不短,但增加的重量,不会乱飘,被荆棘勾到了。
纵使这样,这条小路走的还是极为艰难的,走了约莫一个钟头才听见前面有涓涓细流的声音。寻安有些为难的看了自己一眼,心想总不能直接下水趟吧,不过转念觉得姚志宏一定有办法的,就又放心走在前面了。
到了小溪边,姚志宏见她停在那里,便问:“怎么不走?”寻安笑说:“等你想办法啊。”姚志宏从身后把一捆枯树枝拿出来,自己坐在地上,开始编编扎扎,一面说:“你做人都是这个样子吗,你不觉得有点……无趣?”
“为什么会无趣?”
“因为别人要做什么你都知道啊。”
寻安手托着腮,想了想,笑说:“那你觉得这一路走来无趣吗?看起来好像乐在其中嘛。”
姚志宏笑道:“那是因为没有别的娱乐项目,只有你一个人,所以还好了。”
寻安看着他,说:“你弄得是个什么东西?”
姚志宏看了她一眼,“这小溪不宽,水流也不湍急也不深,最重要的是不能沾到水,要不然到了晚上,就算身上不发病也很不舒服。我做个简易的小桥,我扶着你过去,然后自己再跨过去就行了。”
“哎,我问你,你现在逃的话我根本拦不住你。”
寻安笑了笑,玩了玩手里的石子道:“你希望我逃?”
“我就是……说的玩玩儿。”
寻安笑说:“你放心,不用这样试探我,我说了不会逃就不会逃。”
两人过了小溪,又走了两个多小时,这才看见一户农庄近在咫尺,两人疾步走过去,忽的听见一声狗吠,接着就是接二连三的有够叫,越叫越兴奋,叫个不停,寻安先前差点一个踉跄跌倒,不过听到狗只是吠,便放下心神,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忽的从手包里拿出一把枪,姚志宏正要上前阻止她开枪,结果她已经按动了扳机,“忽”的一声,像风声,狗就不叫了,瘫软在地上,山里迅速的又恢复了安静。
姚志宏道:“你杀了那狗,农户怎么可能收留我们?!”
寻安拍拍手,又把枪放回了手包里,道:“那狗没死,我只不过是发了一枚子弹,擦着他的头过去,顶多是一点小伤,不会傻也不会死,农户怎么可能怪我们。”
正在说话,就有一个老叟提着灯往这边探看,寻安笑着朝他扬扬手,用平江方言对他说:“老伯伯,我们迷路嘞,不晓得承平往哪个方向走哎。”
那老叟也用平江方言说:“承平远的很呢,现在天黑了,你们走也不安全,要么就在我家住一晚上,吃饱了饭再去好吧。”
寻安朝姚志宏打了一个响指,“走吧。”
姚志宏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不过军旅出身,也就安之若素,那老叟把他们迎进大门,一面拿起一捆柴火烧火塘,一面催促老婆子做饭。寻安道:“给你们添麻烦了。”那老叟摆摆手,“不要紧不要紧,我们这种小山村,平时几乎不来外人的,听你这口音,好像是卢野那边的吧。”寻安笑说:“是啊,我老家卢野的,好多年不回去了,口音还在,卢野话都不会说了。”那老叟笑了,“不要紧不要紧,都听得懂的,咱们这块都属于南方口音区,都是相通的。”
寻安看着桌上摆着一道芦花鸡,想必山里少有来客,竟是把他们当贵客待了,那老叟道:“粗茶淡饭的,别客气啊。”又指着姚志宏道:“小伙子,能喝酒不?”寻安拱了他一下,“叫你呢。”姚志宏笑了笑,“喝是能喝一点,不过到了承平还得办事,怕耽误正事儿,就不喝了吧。”
那老叟道:“不要紧的,这种桂花酿是咱们家里特制的,主要是甜味,没什么酒精度的。”
姚志宏几番推辞,最后也不好拒绝,只好陪着老叟喝了两壶,寻安也喝了两小杯。
茶余饭后,老婆子还要去做两盘点心,寻安劝不得,只能由着她,便问那老叟,“要到承平还有多远啊。”那老叟道:“承平啊,从西边这条大路上去,好歹条条都是大路,要是做马赶大车的话,一天就能到,要是像你们这种穿的时髦的城里人,走不惯山里路,最起码得两三天。”
姚志宏见寻安满脸愁容,欲出言安慰,那老叟说:“小娘子不要这么着急,明天一大早,我叫我儿子送你们,他那辆车子是城里面重新组装过的,很快的,大早上走的话,保管你们傍晚就能到。”
一顿酒足饭饱后,老叟家儿子也回来了,小伙子帮着老两口收拾了细软,又抱了一床棉被拿到火塘上,铺好了才说:“乡下地方条件不好,这火塘边上舒服些,你们千万不要嫌弃啊。”寻安知道,乡下人家里屋都是烧的炕,慢热的很,一夜下来才有些温度,火塘旁边倒是极温暖的。姚志宏也知道是这个理,他行伍出身,素来吃得了苦,他还怕寻安心有芥蒂,谁料她说:“你先躺着,我到外面转一圈。”
山里昼夜温差极大,寻安披了件厚大衣出来还是觉得凉,寒风刺骨。屋子斜角的底下隔着一个大水缸,约莫是几天前刚下过雨,屋顶斜瓦上盖得稻草上还残留着一些水纹,一滴一滴慢慢的掉进水缸里,像是一串一串的紫色葡萄。她在陈川工作的时候,每一次见到那种紫黑色的小小葡萄就总能想到,哦,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葡萄。她伸出手,接了一滴水,觉得整个手都凉意十足,又想着这么大风的夜晚,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冷。
寻安回屋的时候,火塘上已经烧的很热乎了,她倒是也无所谓,和衣倒在火塘上,姚志宏本来就累,又喝了一点酒,热乎乎的一蒸,不一会儿就睡了。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一双手慢慢的拂过他的臂膀,轻轻的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帮他盖了盖被子,他知道一定是寻安,她一定是想起了什么,把他看作另一个人了。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呢,他觉得这双手很冰冷,但却自有一种温暖,很像是她的手。
他忽的转过身来,寻安正平躺在火塘上,眼睛怔怔的看着屋顶正出神,姚志宏笑了笑,“喂,你在想什么?”寻安也笑了笑,“我在想一个人,你呢?”姚志宏道:“我也是。”寻安翻了一个身,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火塘里埋着炭灰,倒是真的不冷,一早上起来,整个屋子都热了。山里的天本来亮的晚,姚志宏睁开眼就知道自己睡过去了,看了看表,果然已经十点多了。寻安放了一个盆进来,对着他说:“洗把脸,赶路了。”
他用凉水洗漱了一遍,这才发现寻安换了一身衣服。粗布麻衣,头发被都拆散了,又重新编成了两个麻花辫,再细致的盘在后面,最后拿一条蓝色的带子扎一个结,这样一看,倒是另外一种感觉了。寻安扔了一个包裹给他,“帮个忙,把我的衣服塞到你的箱子里去。”
姚志宏喝了点粥就上路了,那老叟又准备了几个馒头和几个烤地瓜塞在纸包里,硬是塞在了寻安手上。老叟的儿子已经收拾好了大车,看着他们憨厚老实的笑,掸了掸脚梆上的灰才发动了大车。
寻安和姚志宏都没做过这种拉牲畜用的大车,山路颠簸,只觉得颠地快要把肺给吐出来了。寻安喝了口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幸亏只喝了点粥,要是多吃点,保不准就得吐出来。”姚志宏道:“忍忍吧,傍晚就能到承平了,做夜班的火车去汇江,最多两天,就能到卢野,你还可以住一晚,再步行去颍川。”
中午的时候,三人都吃了馒头,看着老叟儿子吃的香喷喷的劲,两人也不敢吃的太多。寻安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啃地瓜,看了一眼姚志宏,说:“你昨晚睡的好吗?”
姚志宏笑了笑,“还不错。”
他们在这里打尖,并不防着有人路过,偌大的车子就停在路口上,老叟的儿子在前面抽着卷烟。天色真好,不冷不热,时不时吹过来的风也是温和的,一点一点拂在脸上。天空像是洋行里卖的羽缎子,纱不像纱,布不像布,半明半寐的,清澈华软却易破,并不牢固。偏偏有很多人喜欢。
姚志宏笑吟吟的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寻安瞪他,“你在想什么?”
姚志宏说:“我昨晚想的什么现在就想的什么。”
寻安笑了笑,“我也是一样的。”
姚志宏道:“那你想的一定是个好人。”
寻安“嗯”了一下,然后说:“才不是呢,我认识的就没几个好人,他们都是顶有本事的人,你说这世道,有本事的人有几个是好人?”
姚志宏说:“这话倒是说的有理,我也认识不少坏人,不过在我认识的坏人里你也不算最坏的那个,为人处事都是挺爽快的一个人,也懂得替别人着想。”
寻安笑了起来,说:“你倒是真的出尔反尔啊,昨天到底是谁说我是大魔头的啊。”
姚志宏道:“我倒是真想问问你,那么多的精英,脑子都应该是绝顶的,怎么就给你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整的,全都死了呢。”
寻安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读过《红楼梦》没?”
“读过一点儿。”
“这里头,探春有一句话‘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你看看你们组建的特务组,都是精英头子,人一旦精明起来,就会犯了自负的毛病,多多少少都有这么点自大的,我不过是推波助澜了一把,想几个好招,让他们自生自灭罢了。你说的对,他们都是绝顶的脑子,最后也怀疑到我身上来了,所以呢,我就利用上级指令为由头,把他们通通骗到陈庄里待着,他们还傻气的准备策划杀了我,我已经引爆了早就埋好的连环炸弹,把他们通通炸死了。只逃掉一个人,就是向德珠,她是最了解我的,我也知道她一定逃的掉,但是她没跟我一起走,自己逃亡去了,我估计她也是有去处的,要不也不会那么笃定。”
姚志宏道:“她是有她的去处。”
下午赶路的时候,倒也没了先前的不适应,一边聊着一边笑着,寻安还讲了许多国外留学时候的
趣事,如此说说笑笑,到了向晚时分,果然到了到了承平。承平虽然只是个小城池,却数百年来屹立在汇江之畔,自有自的繁华,这时候天色已晚,老叟的儿子却一定要回家,寻安给了他五十块钱,本想让他在承平住上一晚,明天早晨再回家,可他非要今晚就走,最后到底是收下了钱,姚志宏又买了些干粮放在他车上。
寻安和姚志宏在一家小饭馆吃了晚饭,寻安到旁边的商铺里置了一件新旗袍,换上了又重新梳了头发,戴上那一把针的头饰,倒又是原来从陈川出来的样子了。小饭馆本来就帮人买票的服务,不一会儿的功夫,两张二等座的票就送到姚志宏手里了,寻安给了饭钱和小费,换上了高跟鞋,说:“走吧。”
两人在火车上坐定,直到站台打了铃,才发现车厢里只有两个客人,姚志宏招来了管事的,花了钱才打听到,原来是颍川跟安阳开战了,城中情况,管事的也说不清楚,只能说个大概的死伤人数云云。
寻安听了倒是一愣,随即便问:“如今战局对哪一方比较有利?”
那管事的说:“当然是颍川军了,不过也只是暂时,听说安阳军部早就跟颍川军的另一派勾搭上了,一开始也是打的如火如荼,不分高低,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安阳军忽的就不行了,所以现在是颍川军占了上风。”
寻安点点头,“谢谢你。”又顺手给了他一块钱打赏。
姚志宏还在一边认真的看着报纸,寻安顺手给抽了过去,道:“姚先生此行任务重大啊。”
姚志宏笑说:“你现在才知道啊。”
寻安道:“难怪要为我满足一个愿望,原来是最后的晚餐中的最后的甜头。不过我也劝你们打消这个念头,易先生断不会为了我,以身犯险的,我也不会因为你们给我什么好处而出卖易先生的。”
“为什么?”
“人要有操守你知不知道?”
姚志宏斜了她一眼,“你这种大魔头还有操守?!”
火车大半夜的离开承平,一路疾行,中途停了几个小时,然后就是走走停停,两边也没什么风景可看,寻安手撑着头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就看见姚志宏在定定的看着她,寻安瞥了他一眼,轻声说:“你想干吗?”
姚志宏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大魔头睡觉会不会做噩梦。”
一路停了几个站台,车厢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也不方便大声说话,寻安看着他笑了笑,“看够了么?”一路行至清河,车厢里已经有了一半的人,站台边有小贩在叫卖,寻安去买了一袋瓜子,一包话梅才算解了闷。
到了汇江是正值半夜,寒风过境,寻安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姚志宏给她买了点防感冒的药,吃了才好一些。两人在轮渡附近的客栈里要了两间房,寻安泡了一个热水澡,才觉得身上多日来的泥尘皆洗尽了。第二天又去店里置了几件大衣和高跟鞋,这才又上了路。
汇江水湍急而缠绵,绵绵不断的奔向远方,寻安坐在椅子上出神,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头,轮渡好像停在一个地方很久了,便问了姚志宏,姚志宏笑说:“估计有人要检查,怕引起混乱才没说,等着吧。”
果然有一对卫兵上来检查,全都穿着制服,寻安一眼即知是二小姐的人,纵使颍川军的制服也有些微的差别,袖口的隐扣,二小姐的人是两颗扣子,易先生的人是三颗扣子。来了一个领头的,带着他们一个一个的盘问,看证件。那领头的看到姚志宏明显愣了一下,约莫是认出了他是二小姐身边的副官,刚准备敬礼,姚志宏道:“长官没什么要问的,就去别处吧,抓紧些时间,我们还要赶路呢。”
晌午时分便终于到了卢野,终究是小城镇,这么些年也没起什么大变化,原来住的那栋房子倒是早就不在了,当年走的时候就拆掉了,先如今变成了小孩子们的乐园。姚志宏说:“要不,到哪儿去休息一下?”
寻安淡淡的说:“不用了,我到处看看,下午就走吧,早一日到颍川,你也好早一日完成任务,不是吗?”卢野本来就不大,寻安绕了一圈也不过两个小时,两人在饭馆简单的用了些家常小菜,寻安慢条斯理的穿上了大衣,又从姚志宏的小皮箱里拿出了一个帽子,轻轻的扣在了盘好的发髻上,再笼上了一层面纱。姚志宏想,她又变成了一朵倾世名花了,恰如同云锦上的花团锦簇中那朵最耀眼的牡丹。
到了颍川果然有人来接,为首的那人寻安倒是也见过,是易雪臣的另一位副官,名唤欧志杰。那副官显然地位不及姚志宏,先上来向他行了礼,而后亲自接过姚志宏手里的皮箱。他们径自上了车,姚志宏一路留意,各路关卡都有重兵把守,显然是易雪臣安阳一役有相当大的麻烦。她早年便和安阳军部的人交涉,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居然败给了易楚臣,当然是不甘心的。但是这个时候,她竟然不去现场指挥,居然跑到平野官邸来,也算是奇事一件。
不知过了多久,汽车终于驶入了平整干净的私道上,两边都是剪裁得当的树木,远远的能看见重峦叠嶂,连绵起伏,越往里开越能听见清明的颍江之水叮咚玲珑之声,倒真是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风水宝地。依旧是那名欧副官为他们打开了车门,姚志宏走另一条路去复了命,欧志杰把寻安迎进了一间屋子,说道:“阮小姐路上辛苦,里面打点好了一切,夜深还请早点休息,明天二小姐会来见你。”说完就走了,还替她带上了门。
这个屋子倒是灯火通明,寻安乍一看只觉得这个屋子简直奢华到了极点,竟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桌上摆着的亦是山珍海味一共七七四十九道,仿佛依着什么规矩似得,寻安虽觉得心里疑惑,还是坐下来用了一碗参鸡汤。忽的听见屋外有人哭哭啼啼的,又有人大声呵斥,觉得心里越发的添堵,也没个人来跟她解释一下,便推开了其中一间卧房的另一扇门,原来这门竟是一条通道,直接通往后面的一幢屋子。
待那奇奇怪怪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寻安再迟钝也明白是出了事了,具体是出了什么事却也说不清楚,小门外亦是没有人把守,寻安直接推门进去,里面的人显然被吓了一跳,顿了一会儿,才有人上来握住她的手,寻安一看,才认出是四太太。急忙道:“你们……这是,怎么了?”这个屋子黑灯瞎火的,又没有取暖系统,既然跟在一个华丽的大屋子后头,必然是起夜的佣人住的地方,易雪臣竟然把一家子的女眷都关在了这里。
四太太平静温和的跟她简单的讲了整个情况。原来是易凡圣在度假的时候突发重病,五姨太太连忙差人带了他回来养病,哪知道回来就看见火急火燎的易雪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西北赶回来了,当即便下令,请了医生来治疗易凡圣,却把女眷全关在了柴火房了,派了重病把守,还好易安臣出来打了她一巴掌,易雪臣倒是不敢还手,不知道谈了些什么,最后终于答应把女眷都牵制到大小姐屋子的起夜房里,以便大小姐照顾。
寻安不由得问:“大小姐呢?”
“大小姐出去了,老二也没敢拦着。”
寻安点点头,又看着这一屋子的女眷,四太太,五姨太太,六姨太太还有七姨太太,六姨太太抱着小女儿易思凡,七姨太太还有五个月的身孕,待在这么个小小的起夜房里真是作孽,便私自做主,让她们搬到前面的大屋子去。
四太太说:“这不太好吧,思凡身体不好,小七还怀着身孕,你就把她们俩接到前面去住吧,我们几个无所谓。毕竟现在都是老二的人,现在还不知道她到底把大帅怎么样了呢,逆着她的意思总不好。”
寻安觉得四太太说的甚为有理,便从六姨太太手里抱过四小姐易思凡,又一手扶着七姨太太到前面去了。七姨太太倒是睡的香甜,就是思凡不□□稳,半夜总是翻身,还时不时的□□两声,寻安觉得心里不安,便跑过去探看,手上去一摸,思凡的额头竟是滚烫的,小女孩被烧的嘴唇都发白了,寻安连忙打开前厅的大门,对侍卫说:“让你们二小姐来。”那侍卫不卑不亢的说:“阮小姐,请问什么事?”寻安道:“你们告诉她,她的四妹妹快要被烧死了,她来不来无所谓,请她请个医生来。”
那侍卫踌躇着事情不比一般,还是小跑着前去复命,又有一个侍卫旋即代替他守了过来,寻安关了门,跑到七姨太太睡的那一间卧房里看了看,没什么异样,又守在了思凡的床旁边。
不过多时,便又两位医生前来,寻安示意他们轻声些,便到里间给思凡诊病了,又从药箱里拿出消炎药和退烧药,嘱咐了寻安好生照料,多喝水多休息。寻安又请他们给七姨太太问了平安脉,确定安好,这才送他们出去。谁知那医生药箱丢在里间没有拿,突然想起来了,一个转身撞到了在后面送的寻安身上,寻安高跟鞋在绵软的地毯里打了一个晃,差点跌倒,幸亏那医生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她,寻安手心一热,整个人微微怔了怔。那医生拿了药箱便走了,有侍卫上前来,轻声说:“二小姐请您好生照顾四小姐,她暂时就不过来了。”
寻安道:“她不是明天要见我吗?”
那侍卫笑说:“二小姐有些急事要处理,暂时不能来见阮小姐了,不过她吩咐了,阮小姐的一切用度都以她自己的标准来要求。等她回来,一定会第一时间来见阮小姐的。”
寻安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那侍卫行了一礼,关上门便继续守在门外。寻安安之若素的熄了灯,回到另一间卧房去躺下,借着床头灯的微光,才拿出刚才那名医生交给她的小字条,字条上只写了一个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