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断尽金炉小篆香(1 / 1)
德珠和肖雍都看了她一眼,意味自有不同。寻安看着肖雍道:“是耿佳吉,这份密报只应该是军机处和秘书室的人看,可是我们收到你们密报的时候,耿佳吉耿队长也在旁边。”德珠接着道:“按照道理,秘书室给军机处的东西,侍卫队队长不应该插手,可是我在把密报交给寻安的时候,耿队长一面点烟,一面站起来看了一眼。”
肖雍沉默片刻,道:“你们就不能回避着他么?”寻安又道:“我们早就怀疑他了,因为我们发现他每个月的信件里,始终都会有一封来自西北。”德珠点了一支烟,道:“而且这封信件没有抬头,没有结尾,很令人怀疑。”
肖雍盯着她们俩半响,才道:“所以,这次泄密是有意安排的咯。”德珠道:“发现他的问题之后,我们一直在想办法试探,可总是没有机会。这次他自己露了馅,我们就想着,将计就计,让他知道了也好。”寻安道:“只是没想到原本应该是你去接应的,莫名其妙的换成了易先生。”肖雍叹了口气道:“耿佳吉约我去的饭局,我挣脱了好久都没有脱身,无奈之下才打电话给易先生的,说起来都是我的疏忽。”德珠道:“事情都过去了,你也别太自责了。”肖雍半响不语,只光顾着抽烟,道:“现在事情败露,他会不会脱逃?”
德珠看了他一眼,道:“不会,耿队长沉稳的性子,越是紧急的时刻就越不会逃脱。”肖雍道:“那要尽快把他拿住,以免泄露更多他知道的事情。”
寻安笑道:“后天岳志瑶岳师长纳八姨太太之礼,请他去一趟好了。”肖雍看了她一眼,道:“易先生的事情已经全面封锁了。”寻安道:“随便找个借口,再让耿佳吉带一份大礼去,不会有人追究的。”肖雍甚是无奈的点点头,说:“也只能这么办了。”
易楚臣不常生病,这次却是伤口感染,转化成了肺炎。德珠自要回军机处守着的,侍卫队副队长易博祥亦是要密切监视着耿佳吉,就剩肖雍和寻安两人守在这里。肖雍见寻安面有疲惫之色,便道:“你也忙活了一个晚上了,先去睡吧。易先生这里,我来守着就好。”
寻安确实疲倦,笑了笑,便下楼休息去了,恰逢在外执行任务的远山赶来,还为她放了热水,让她洗了热水澡再睡。寻安笑道:“不用麻烦你了,你上去看看易先生吧。”远山道:“没事儿,既然医生都在二楼,易先生就不会有事。再说肖雍二十多年都跟着易先生,会照顾好易先生
的。”
月色凄迷的照进来,汪汪的一轮,总让人觉得萧瑟,远山已经歪在床上和衣睡着了,寻安轻轻的为她盖上被子,自己披了件袍子走出来。深秋与冬相遇的斑驳的夜,风吹过清新爽人,着一股劲过去之后便是寒冷刺骨。寻安觉得有些瑟瑟,便关了窗户坐在沙发上。
肖雍亲自守在二楼主卧外间,隐隐约约听见里面有响动,便轻手轻脚的开门进去,唯恐易楚臣需要些什么。易楚臣却是似醒非醒的,只喃喃低语着,肖雍脚下顿了顿,还是迟疑的走近了去。易楚臣的卧房里间铺的是手工地毯,长长软软的毛一直淹没到脚踝,就算是军靴,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易楚臣迷蒙之中好像睁了睁眼睛,随即又闭上了,缓缓的叹了口气,好像放下了诸多防备似得。
肖雍停在离床榻大约一米的地方,静静的站着。易楚臣在梦里仿佛笑了笑,轻轻的呼了一声:“娘——”肖雍知道易楚臣早年和易家大太太住在卢野,并不住在平野官邸,大太太弥留之际,他还特意来颍川找过易凡圣,想来他对娘的感情应该是极深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出去守着。刚转了个身,易楚臣就又说话了,这次却是极清晰的,只比平日里说话带了些懒散:“我是真的放不下她了,本来以为是对小妹的关心,现在我才清楚我不要当她什么大哥,我是喜欢她。可是,像我这样的人,如何能去喜欢她,她是我手中的利剑,我心中该有的是……天下。我怕她会因为我而变成锈蚀的剑,我更怕自己日后会为了江山而放弃她。像我这样的人,上天早已注定要我一人看尽天下,原本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现在……”
话还未说完,就吁了一口气,一下子没了动静。肖雍谨慎的走回去看了看,又试探性的叫了两声:“先生,先生……”见易楚臣没一点动静,又径自打开了台灯,但见易楚臣额头上密密麻麻的虚汗,嘴唇简直苍白,甚至泛起了皮。连忙把手搁在他额头上,果然是又发烧了。他忙不迭的去找医生。
一直忙活到凌晨三点多钟,总算是稳定了下来。易楚臣短暂的醒过一回,见了他只让他回去,便翻了个身继续睡了去。凌晨五点多,还是黑蒙蒙的天,只不过月色渐渐淡去,寻安整个人伏在手上,做着极清浅的梦,若有眠,枕的是月。月消融了,便也没有了眠意。门忽的被轻慢的推开了,一点点熟悉的烟草味夹杂着药香迎面袭来,她想动却又舍不得动。
易楚臣倒冷不防看她睡在这里,见她海棠春睡般的绮丽景象,不禁一时失神。他慢慢的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她呼吸规律平稳,非常平和宁静的睡相。额头上落下来几缕发丝,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要脆弱一些。
睫毛很长──真的是非常漂亮的女人。嘴角微抿著,略上扬,天真而快乐的那种弧度,大概只有在梦里会有吧。屋子里有股股暖气,还伴着熏香,一脉一脉的扑鼻而来,像是摇曳着的花,挂在心头痒痒的,只觉得恍然如梦。他将手指指腹轻轻的搭在她冰冷的唇上,一点一点的摩挲着,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生怕她被吵醒。四下很静,心中只唯恐她就此醒来,只愿这一刻能够长久一点。
易楚臣二十多年来身体一直是很好的,恢复的也相当快。当天早上做完检查后就散了医生,肖雍还是不放心,试图阻止,易楚臣给了他一个眼色,他也不好僭越了。用完午餐,易楚臣就把他叫去陪他散步,闲聊的都是小时候的趣事,他心里微微放心了下来。
易楚臣忽的回头,笑道:“昨晚我有说过些什么吗?”见肖雍愣了愣,又道:“就是睡着了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些什么。”肖雍反应过来,笑道:“没说什么,只是要我不必守在那里了。”易楚臣又看了他两眼,终于“嗯”了一声。
寻安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待在破译室里,晚饭亦是没有出来用,也倒不觉得饿,直到一个段落完毕,看到德珠推门进来,这才摘掉耳机。德珠道:“看你废寝忘食,十点多钟了都没用晚餐,饿着你这个栋梁之材,我可付不起这责任。”寻安笑道:“德珠姐姐,你少打趣我了。”德珠道:“行了行了,我也不打趣你了,看在你还叫我姐姐的份上,就听我的话,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吧。”
寻安站了起来,德珠又来扶她。寻安递了一张纸给她,道:“刚刚接到的消息,易雪臣就要回来了。”德珠筷头含在嘴里,不自觉的一滞,一面道:“会不会是有意放出的假消息。”寻安摇摇头,看着她说:“不会。”
德珠道:“耿佳吉什么时候解决?”寻安道:“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晚上岳志瑶的婚宴上。”德珠点点头,道:“不能让他们再有接头的时间,得快点,是不是都安排好了。”寻安点点头。
当天晚上,寻安泡了一个热水澡就躺下了。窗台上搁着一个瓷花瓶,德珠还特意摘了一支花放在花瓶里,仿佛有一股浓郁而又沁人心脾的香味袭过来,反而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半响,才模模糊糊的睡过去。
恍惚之间仿佛站在一处空地上,四周黑漆漆的,头上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呼过来呼过去的风不停的飘着,无形的包裹着她。她本来是极胆大的,现下这样的空旷凄凉也不禁让她紧张害怕起来。忽的看见前面晃晃悠悠的好像有灯影,她便急急忙忙的跑了过去。果然是座府邸,府邸上方有俩个粉红色的灯笼,一个上面有两个字“都安”,另一个上面也有两个字“官邸”。她心下觉得宽慰,连忙推开大门跑进去,却是满目的凄凉,院子里杂草丛生。推开了门是极大的客厅,里面却空旷旷的,没有一个人。
忽的见到有人向她走来,定睛一看,原来是易楚臣。她兴奋至极,跑了过去。易楚臣一见是她,便停了下来,朝她微微一笑。看着他温文尔雅的笑容,她好像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似得,所有的痛苦,隐忍,面具,茫然都通通消散,心里流淌出一股温水来。
心里一宽,便叫道:“易先生。”正要与他走近,陡然在她身后有一声枪响,正好打在易楚臣的左胸口,汩汩的鲜血很快流了出来,所有的灯光好像一下子全都散了,地上亦是蔓延的一条又一条的血印子,而易楚臣的面容几乎是苍白的,周身萦绕着阴寒的气体,温润如玉的笑容逐渐变为憔悴的,茫然的甚至是恐惧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易楚臣,几乎心痛到了极点。在光芒消失的那一霎那,他也消失了。脸上的那股绝望之气仿似入了水的蝉翼,渐渐融化湮灭了。
她心中只觉得万箭穿心,锥心刺骨的疼痛席卷而来,叫人挡也挡不住。她这样禁不住痛哭失声,又大叫起来。对门的德珠披了件睡袍几乎破门而入,“寻安,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她只觉得浑身不住的颤抖,几乎不能克制的恐慌,德珠半拥着她,不断的柔声安慰她:“寻安,寻安,别害怕,只是噩梦而已。”
她还是不住的恐慌,心里怦怦乱跳,屋内通着暖气,她却一身冷汗,薄薄的衣服腻在身上,冰凉一片。躺下后亦是睡不着,那样绝望而凄惨的笑容一次次的浮现在眼前,怎么样也挥之不去。德珠对她说:“要不,我来陪你睡吧,或是你来陪我睡?”
寻安向她摇了摇头,勉强笑着说:“我没关系,你快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情呢。”床畔的小西洋钟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四下已是空无一人,她还是不能入眠,额头冒汗,不断的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梦而已,只是梦而已。”如此这般安慰,也直到东方既白才朦胧睡去。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就出发去了围场。易楚臣亲自吩咐了耿佳吉一定要把厚礼和祝福带到,耿佳吉自是不疑有诈的答应了。当天岳公馆的喜宴上来了很多人,几乎是高朋满座。李中士对岳志瑶耳语道:“要不要把大太太放出来做个表面功夫?”岳志瑶停了半响才说:“还是不要了吧,免得节外生枝。”说完,又让李中士招呼着前面,自己则提步往后院走,说是去安抚安抚慧穗。
岳志瑶理所当然的在慧穗房里留下了,地牢的看守人员都去前面喝了喜酒,李中士把岳太太放出来,岳太太自也没有食言,亲自上楼,把几本大帐都交了出来。岳太太随便收拾了几件衣物首饰就准备离开了,李中士笑问:“不用请六姨太太一起走了吗?”
岳太太道:“不必了,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把她带出来好了,现在我自顾不暇。”又打发李中士赶紧去外面准备车子。
李中士前脚刚出后门,岳公馆里就是几声震天的巨响,紧接着有燎原之势的大火便滚滚的烧了起来,浓浓的烟雾袭过来,李中士不得不用帕子掩住自己的口鼻,迅速的把车开到第二个路口。
李中士抽了两支烟,才有了敲门声,这个路口没有灯,他手刚扣在门把上准备凑近了瞧一瞧,对方便一股力道开了门,一眨眼的功夫便闯进来一个穿着布衣的臃肿女人。李中士来不及熄灭烟蒂,便谨慎的拿枪指着她,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仿佛一怔,随即笑道:“李旅长,是我。怎么,换个装束就看不出来了?”李中士凑近了一看,果真是寻安,便尴尬的笑了笑,放下了抢。寻安一面散开自己头发,一面道:“再说,除了我,你还告诉过别人这样的接应方式吗?”李中士连忙摇头,道:“没有,绝对没有。”停了停,又说:“只是没想到阮小姐会以这种方式露面,有些讶异。”寻安笑道:“这也没什么,我脚上的伤还没有好,走路不稳当。如果不扮成老妈子的话,恐怕会招来怀疑的。”
李中士一面目光炯炯的四处探看,一面稳当的开着车。寻安并没有拿掉那一身臃肿的行头,但是那样的一张脸,就算沾了灰土也是足以让人心动的。车子很快便出了第一个路口,李中士道:“阮小姐,从这边过去是绕了远路,若是连夜开车,到围场恐怕要天明了。”
寻安却一直盯着前方,似乎没听见他说了什么,李中士也不敢多嘴,只能继续往前面行。快要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寻安忽的道:“待会儿你回去主持大局,岳公馆发生爆炸,如果你不在一定会惹人怀疑的。”李中士还没反应过来,寻安已经包好了头布迅速的跳下了车子,直接闪入一条黑黑的弄堂里,他顿了顿,立刻调转车头,向岳公馆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