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庭院深深深几许?(1 / 1)
房间收拾的一尘不染,看的出来每日都有人来打扫。忍冬替她倒了热水给她洗脚。寻安实在是累,也就不同她多说话,只催促道:“你快去吧,姐姐那边离不了人的,她又喝了那么多酒。”
忍冬笑道:“不要紧的,有其他人在那儿守着呢。小姐还有什么需要没有?”寻安随意的打量了一下,笑道:“没什么了,我马上就睡了。”忍冬还是恭恭敬敬的立在一边侍候着,待她的呼吸渐渐平息了下来,这才关了灯走了。
太累了反而睡不着了,寻安翻过身子静静的瞧着窗外的月亮。小的时候家里不大,人就显得多了。八九岁之前过着挤挤嚷嚷的集团式的生活。这样冷冷清清的夜里,一个人独自睡觉还是十多岁以后搬到安阳来的事情,虽然一直住在西城寨,生活却一点也不比外头的人家差。长安过了不久就出去做事了,母亲也从舞场上退了下来,每天安安稳稳的在家里等着秦慕慎。
寻安突然想到第一次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这样一回忆,好像什么东西都一下子蜂拥而上,全都一一浮现在眼里来,颠来倒去一样一样要在脑子里过一过。沉寂而弥散的空气里,好像又不是空的,那里面有站台上打铃的声音,还有萧索的两三声的汽笛,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开来的火车,又要开到什么地方去。
反正这一听就想起了子键,是她把他送走的,是她让他给她写长信的,是她送他去了老家的。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漂亮的格子连衣裙,现在的他已经去了国外,一定是离她越来越远了。
这里是高级住宅,临近的都是大头目的夜总会,不会像一般舞场那样,大半夜还吵吵嚷嚷的。多半是前半段歌舞升平,后半段把热闹都埋在了里面,不仔细点就根本发现不了什么,自然也听不到什么。就是因为明明知道,所以才更加觉得这条路有点不同寻常的静谧。
马路上有了汽车的声音,两三声的鸣笛,是不是言亦若回来了?汽车一直开了过去,好像溅起了一汪水,难道外头下雨了?汽车却一直没有停下的动静,一路开到别的地方去了。她这才缓缓的地放下心来,其实根本没必要这样的提心吊胆,其实一点理由也没有,可是偏偏就这样,理智是不能捣乱了意志的。
她住的这间房子好像是最宽敞的区域,就像城寨里的屋一样。每次言亦若或是姐姐回来,她总是能第一个听得见,然后开开心心跑下去,抢在阿宝前头给他们开门。
从前有过很多次,言亦若自己开着车子送她往来,他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烟草香,每次见到他,都是一根头发丝的瑕疵都不会有。
她却偏偏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那有些纨绔的样子,松松的白色衬衣,只有眼神带着执着,他对她说:“小妹妹,以后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他身上并没有其他的香味,只是一种淡淡的,仿佛带着体香的烟草味,好像有一种致命的微醺感,她笑着点点头。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么久远的事情呢?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她好像又嗅到了那一种特有的香,而且黑暗中更觉得神秘而不安起来,她简直觉得毛骨悚然。寻安猛的睁大眼睛坐起来,房间里有人!
她在国外的时候就读到过这种入室抢劫的犯人都会这么做,她背部僵直着一动不动,她可不要无知的大喊大叫,乱了歹徒的心神,丢了自己的小命。她适应了前方的黑暗才看清门口站了一个人,忽的又觉得自己的猜测不成立。这里不是一般地方,就算能进到公馆里面来,最精密的警报器也不是装着玩儿的。
房间里静的骇人,只能听见两人起伏的呼吸声,寻安大着胆子问道:“什么人?”那人似乎轻笑了一下,慢慢的朝着床边走过来,寻安紧张的想把手脚都聚在一起,刚想开口说话唇就被堵住了,温热含着芬芳的沿着口舌侵袭而来,她几乎无意识的就被抽去了大半的空气,几乎呼吸不畅。她顾不得讶异便推开了他:“言亦若!”言亦若笑道:“不错,是我。”
寻安同他拉开一段较远的距离,脊背贴着枕头,道:“你来我房间干什么?”言亦若在床边坐下:“我来看看你。”寻安道:“不用了,你去看看姐姐吧。”
她去拉睡房的门,却发现门锁住了,打不开。她猛的回过头来,几乎低低的哀求,“言哥哥,不要开玩笑,姐姐就在卧房,我一喊就能听见。”
言亦若轻笑道:“寻安你是真的不知道吗?镇静剂加上烈酒,那么大的量,明天傍晚能不能醒过来还不一定呢,你喊她她也一定听不见,忍冬和其他人就算听见了也不会来的。”
寻安怒道道:“你放我出去!”言亦若冷哼道:“我若是不放呢?”寻安恶狠狠的盯着他:“言亦若,你,卑鄙!”等他慢慢靠近的时候,寻安趁机发难,疯了似地锤他踢他。
言亦若约莫是没有防备,料不到她会这样着魔,一时不察便吃痛蹲下,却还手脚利落的拽住她的长发,放倒了寻安。他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恶狠狠的说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开灯看看,钥匙就挂在门上呢。”
寻安开了灯一看,果然如此。她心神未定,气喘吁吁的说:“你怎么不早说。”言亦若冷笑道:“谁想到你会把我当成强盗呢。”寻安道:“那你亲我干什么?”言亦若看了她一眼,停了良久,似是有些黯然的说:“我以为你早就懂了。”
寻安没有听他说完就夺门而出了,站在东方既白的晨曦中,才发觉自己原来什么都丢在屋子里了。
花婆婆中午来敲她的门,“到我房里去吃饭吧。”她也不客气,不梳头也不洗脸就穿着睡衣过去吃饭了,不用睁开眼睛也能找得到路。西城寨对于她来说就是这样的地方,这里鱼龙混杂,这里贫穷落后,可是这里安全又舒适,她可以活的如鱼得水,活的游刃有余,喜欢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完全只对自己负责。
花婆婆说:“我总是觉得你姐姐虽然出去了,依然是城寨里的人。”寻安只是笑,最初想出去的人,一定是她。
徐长生下午来把她的手包送来的时候她不在家。
花婆婆笑道:“她去舒兰办货了。”徐长生一愣,喃喃道:“舒兰哪儿有货要办?”花婆婆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笑道:“她是这样说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徐长生把手包放在她的书房里,走的时候欠了欠身,道:“谢谢花婆婆。”寻安在舒兰待了将近一个多月,没有人能查到她在哪里,在干些什么。直到临近秋天的时候花婆婆才收到她写来的信,说她即将回来。
出站台的时候她不小心摔了一跤,住在她隔壁包厢,经常约她一同去餐车吃饭的小李顺势扶了她一把。寻安朝他笑了笑,这个小李家里是开杂货店的,为人热情爽朗,自从舒兰上车,就不断的向她表示好感,寻安既没说明,亦没有明确的拒绝。
小李一看有这样的天赐良机,便对她说:“我家里的车子在前头,送你一程可好?”寻安对他点点头以示感谢,两人有说有笑的从言亦若的车旁走过。
分别的时候她故意对他说:“听说国美大戏院最近上演的电影挺好看的。”小李满怀着藏不住的喜悦道:“你想看吗?我现在就去买票。”第二天晚上她同小李一起去看戏。看来电影的宣传做的不错,戏已经开演了,门口并没有人。
小李和她疾步往里头赶,却忽然从小巷子里窜出来一群人。小李警觉的把寻安护在后头:“你们什么人。”好几个扮作流氓的人上来推搡着小李,口出狂言,全是谩骂小李“癞□□想吃天鹅肉的。”一句也不敢开寻安的玩笑。
寻安心里有数,拉着小李的胳膊,道:“我们快点进去吧,别理他们。”小李只是强作勇敢,当下如遇救星,慌忙而紧张的直点头。那帮人显然已经受到了新的命令,抢先一步把小李推倒在地,拳打脚踢。不过转眼,小李鼻青脸肿,胳膊上全是伤。
寻安已经看见了暗处的陆元琪。她直盯盯的看着他。陆元琪不得不打发那些人走。
寻安扶着小李上了药,又给了钱送他回家。这才回家来,巷口有一辆车子,司机认得她,下来对她行礼。她径直的往里头走着。她知道他一定在那里等她。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言亦若丢掉了烟蒂道:“那种男人也来约会你,你可太有眼光了。”寻安骂他卑鄙,一股脑的锤他打他,他都笑着看着她,不还手也不阻止。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派人跟踪我就算了,竟敢伤害无辜的人。”言亦若不以为然的耸耸肩:“那又怎样?”寻安道:“你不怕我告诉姐姐。”
言亦若道:“你觉得我会怕你吗?他不是你故意拉来的么,你敢说你有多清白,咱们两不过半斤八两罢了。”寻安一把甩开他的手说:“那你也不能干涉我正常社交的权利!”言亦若挑眉一笑:“干涉了又怎样?”寻安瞪他:“你在逼我?”言亦若苦笑:“我不敢。”寻安冷哼一声:“还有你不敢的事么?”
言亦若一下子收起了笑意,静静的看着她。寻安有些害怕了,她见过她怎么收拾那些不听话的人,言亦若轻笑道:“不然呢,你会去报警?警察也管不着我的事的。”
他一下子搂着寻安的腰,寻安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言亦若轻而易举的制止了她,寻安挣脱了另一只手又给了他一巴掌,这一次倒是没有挡,好像明知道她要打,故意迎上来的。“啪”的一声,言亦若偏白的皮肤上迅速起了红色的印记,寻安吓了一跳,不敢再用正眼看他。喘了一会儿,便推开他跑上楼去了。
一路摸索着晨间的迷蒙走到了长安的公馆,长安打了一夜的麻将,正是疲劳之时。看着她来了,忙寻了个借口散了。长安道:“你来看我啊。”寻安摇摇头,在长安对面坐下:“我来让你看看我。”长安点上了一支烟。
寻安真的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可以想象,每天的生活不过就是这样,吃了睡,醒了玩牌,结束了牌局便又是睡,以此轮回。皮肤蜡黄,老的极快,黑眼圈一层一层的,像是老宅子后头堆积的柴火那样深沉,连墙头都是黑的。
有女佣为寻安端来了咖啡和小点心。长安道:“你怎么不叫人?她是二小姐。”那女佣对寻安做一礼,道:“小姐慢用。”明着好像对长安言听计从,实际上半句也没依。寻安低着头抿了一口咖啡。
长安瘦了很多,手上暴露出了很多青筋。寻安不忍心看,问:“你身体还行吗?有没有再生病?”长安笑道:“诅咒我呐。怎么会,我现在好的很呢。”打了一个哈欠又道:“有事说事,我一夜没睡,有些累得慌。”
寻安道:“这样实在不健康,你应该摒弃这种生活。”以前的长安虽然辛苦,但远没有现在这样的苍老。忍冬端来一碗燕窝给她,长安一仰头一饮而尽。分明是锦衣玉食,出门亦是车水马龙,却这样静悄悄的凋零了。
寻安不语,以前那个精明能干的阮长安到哪里去了?家里的佣人对她视而不见,言亦若甚至对她不闻不问,她已经没有任何地位了,又不会回来。而今的长安亦或是在假装糊涂?
她好像跟言亦若耗上了,言亦若切断了她所有对外的业务,她却偏偏要出去,让徐长生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她就索性一整天待在家里看书,不说话也不出房门。
星期日一大早,徐长生便来敲门。寻安看见长安在坐在轿车里向她微笑招手,换了衣服下去。长安的精神好像好了不少,脸上上着妆。两块红红的面颊,紫色的眼影仿佛往外冒着油,长安眼角多了几条鱼尾纹,简直像电车上头牵连的线,细长细长的,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岁。
寻安不忍心再看下去了,转而打趣道:“这么早你醒的来?还是没睡?”长安拿着帕子掀了她一下:“小妮子长大了,就知道打趣你姐姐了。”
寻安笑道:“怎么,找我有事,还是想我了?”长安心情出奇的好,在阳光下打量着小妹。淡色的小套装,头顶的小圆帽和半遮面的薄纱都那么的恰到好处。她笑笑:“我好久没有仔细看你了。”又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好像她随时都会跑似得:“漂亮多了,简直贵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