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 / 1)
想到“命中注定”这四个字,鼻子一酸,心中凄然,声音也呜咽了。
太皇太后如何不知女儿的心思,只是,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是无用,她心下暗叹:将来的事,只好让她自己去面对、去领悟了,我累了,已再无力气管这许多了!
太皇太后原本心中记挂着这件事,尚可苦苦支撑着她的神志和意志不叫松懈,如今子夫既生下的是女儿,自然没有必要过继给阿娇,她与馆陶二人也就将此事闭口不提。
只是,没有了支撑着这口气的目标,她的精神气色一泄不可收拾,再也提不起来。双颊一天比一天消瘦,两个眼窝也一天天凹陷下去,脸色蜡黄毫无血气,头发干枯没有光泽,说话的气息也越发微弱、越发有气无力了!任谁见了都不禁要生出“大限将近已!”的感觉。
武帝听了太医的建议,与母后、窦太主商议好,便吩咐宫中暗暗的准备后事。窦太主虽然痛断了肝肠,也知天意如此,非人力可违,只得忍悲含痛,日夜相陪,不肯漏掉一刻半分母女相聚的时间。
武帝因与太皇太后政见不合,平日里对她尊敬虽有,惧怕更甚,总觉得她那双空洞的双目会发光,能看透人的心里,心下对她向来十分忌惮。如今见她枯瘦如材、鹤发如银、憔悴不堪,一脸的恹恹之气,与平常声色俱厉、面色威严的神情判若两人,与寻常老人无异,不禁怔怔的脑海中一片感慨叹息,顿生今非昔比,人生如梦之感。
一天夜里,窦太主正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母亲急切而深情的低唤道:“武儿,武儿,你怎么来啦?你……你过得可好?母后好想你啊!真的想你!”
窦太主吃了一惊,心中暗道不好,忙轻轻推了推母亲,低低叫道:“母后!母后!你怎么啦?醒醒,您醒醒啊!”
太皇太后惊醒了过来,脸上满是惆怅而温柔痴怜的神情,充满甜蜜的回味。她睁大着空洞的眼,仿佛放出光泽一般痴痴微笑道:“我看见你的弟弟武儿啦,他,他对我笑,还说想我,要来看我呢!”
窦太主一把紧紧握住母后的手,颤声道:“母后,母后,您不要吓我,武儿他,他早不在啦!”
窦太太皇太后脸色一变,苍灰的眼珠子霎时无光,定定的一动不动,许久,长叹了口气,摆摆手无不失望道:“罢了,罢了,我又做梦了,唉!”
窦太主鼻子一酸,顿感心惊肉跳,她不敢再说什么,默默的服侍母亲又睡下。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格子射照在驼绒地毯上,当廊檐下挂着的金漆鸟笼里传来第一声婉转的金丝雀啼声,太皇太后,这位权倾大汉,历经五朝的传奇女子,终于在熟睡中走完了她的生命。她平躺着,脸色平静安详,犹如安稳合目而眠,只是这一眠,便是永远。
“母后——”窦太主绝望尖锐的哭喊,跪倒在她的塌前痛哭肝肠寸断,大小宫人无不扑通扑通跪了一地,伏地嚎哭不已。王太后,武帝,阿娇,卫子夫等等等等都来了,素衣素服,不施脂粉,拔下金钗翠钿,真真假假、悲悲喜喜哭泣着跪了乌压压一片,整个宫中笼罩了沉沉的悲哀,弥散着,蔓延着,飞入各户各家。举国哀悼。
第五十七章 寻常家宴不寻常(一)
更新时间2010-11-7 8:51:10 字数:1853
这是窦太皇太后大丧之后的第一次家宴,依王太后的意思,前段时间大家伙都忙累得够呛,因此便设下酒宴小聚一聚。
在王太后,这是她低着头奉承了几十年头一遭挺起腰杆理直气壮的吩咐宫中听己行事,心中那份爽利气壮、胸怀大畅自不必说。而窦太主,她明白,她的人生低谷才刚刚拉开序幕。她从前是那么高傲、那么耀武扬威、那么颐指气使,回想起从前种种,心下越发忐忑不安,胆量与魄力也减小了一大圈,变得低调了许多。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时代,她的,已经成为历史,一去不复返了。
只阿娇,依旧天真烂漫,只懂得嫉恨卫子夫,委屈武帝那一耳光。当她听到锦儿禀报王太后在长信宫举行家宴时,她想也没想便没好气道:“不去!去哪里做什么?去看人家亲热吗!”
锦儿大急,苦劝不已,无奈阿娇一个字也不肯听。幸好窦太主料到自己的宝贝女儿会使性子,进了宫便先往椒房殿来。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玫红绣金线华服曳地,梳着高鬓,绾着八宝镂金步摇的窦太主理也不理阿娇,径直坐下便向锦儿吩咐道:“把皇后那套赤金百蝠团花云锦衣裳与鎏金嵌宝攒珠一对凤钗拿来,快快伺候更衣打扮,不然可要晚了!”
“谁要换衣服啦?不准去拿!”阿娇重重的赌气往金丝楠木软榻上一靠,撅着小嘴,面含薄嗔瞪着母亲。
窦太主把眼一斜,似笑非笑道:“你少来事!我告诉你,如今这**可已没了太皇太后,你若再这样,谁护得了你!”
阿娇脑子里“轰”的一下崩塌了,她微张着嘴,眼珠子定定的,心里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却一无所握,整个人渐渐的沉下去,沉下去。她又心寒又绝望又无奈,索性脖子一梗,豁出去的说道:“那便怎样?要杀要剐随他们去,遂了他们的心岂不干净!我只不服,我变成鬼,也不会饶过那贱人!”说到后一句,咬牙彻齿,悲愤交加,胸口一起一伏,几乎滚下泪来。
窦太主又痛心又恼怒,气得浑身发软,颤声道:“好,好!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别人还没怎么样,你就先这样气我了!口口声声说些什么话?你是想我死,是吗!”说着忍不住紧闭双目,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掏出锦帕低低呜咽不住。
阿娇不由悄悄瞧着母亲,只三两个月的功夫,她竟像老了二三十岁一般,不但脸色微黄,双鬓亦起了白发,更主要的是,她那一双精光四射,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变得暗淡无光了,往常挺得直直的腰似乎也不那么直了。阿娇心中一痛,顿时生出无数的悔恨与怜爱,心头猛然浮起“相依为命”四个字。她忍住湿润的眼眶,扭过头淡淡向锦儿道:“还不快给本宫换上衣裳!”
窦太主与阿娇匆匆赶到长信宫,尚在宫门外,便听到大殿里传来细细柔柔、丝丝袅袅、悠悠扬扬的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的还夹杂着女子的欢笑。母子二人对望一眼,均有点尴尬——她们还没到,宴会似乎就已经开始了!
进得殿内,果然,王太后坐在正中上首,子夫紧紧挨着她右边,上首空着两个位子,接下面是平阳公主,两旁还有三四位**的美人、良人陪宴。一队乐人陪在一角,手持各种精美乐器或立或跪专心拨弄着手中的物件,合奏出祥和、清雅、悠扬的乐曲。公主与各位嫔妃正向太后欢然恭维,杯来盏往,笑声不断。
若是在从前,王太后必定会亲自到宫门迎接她,即便来不及迎接,见她来了也定会和气的主动笑着向前问候搭话,谁知此次王太后依旧端坐着,也眼角也不动一下,听到她们进来,就像很应该、很正常似的,只是极其随意的笑道:“哟,他姑母,娇娇,你们总算来了!来来,快坐吧!”
窦太主心中十分别扭,却半点也奈何不得,只好笑了一笑,走到席前坐下了。平阳公主坐在她的正对面,笑盈盈的道:“从前宫中宴会,姑母可从来都不曾迟到的,今儿是什么事把您老绊住了啊?”
窦太主瞧了平阳一眼,正要说话,突然一呆,竟发现平阳身上那件华丽的外裳与她身上的,无论款式、颜色、花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她肤色白腻,桃晕两腮,珠钗翠钿,却比自己更加艳丽美俏。窦太主气怔了,又羞又怒,恨不得立刻质问她为何如此不敬长辈,只一想到王太后,少不得又强忍住了。听见她问,便淡淡一笑,道:“可不是,太后赐宴,怎可不加修饰便来呢?我是在家里挑衣裳,不知该穿哪一件更好,故而耽搁了些时候。”
“挑衣裳?姑母还是像年轻时候那么好打扮啊!”平阳戏笑道。
窦太主摆摆手,叹道:“哪里哪里!都老了,还说什么打扮呢!本来不待穿这件的,只是我家侯爷说面见太后自该穿得喜庆些,何况,家里又没人有病痛灾难的,也用不着忌讳!”
平阳气得红了脸,讪讪一笑,心中暗暗着恼,端起茶杯低头细饮,把眼四下一溜,发现没人注意,稍稍松了气。
第五十八章 寻常家宴不寻常(二)
更新时间2010-11-8 8:38:44 字数:1841
阿娇自打一进殿,心中那团嫌恶怒气便愈集俞浓,恨不得立刻便要破胸而出。
怎怨得她生气呢?她是堂堂的皇后,反而坐在一旁,而卫子夫,不过是个夫人,却挨着王太后而坐,显然在她之上。
她是盛装丽服而来,那卫子夫却只着一件淡雅的银色底子湖蓝云头竹叶纹衣裳,外罩薄薄白色轻纱罩衣,两颊带上一点似有如无的红晕,美目流盼,瓠犀微露,眉眼间顾盼生辉惹人怜爱。配上那乌缎子似的头发,也是随意挽了一个鬓盘于脑后,顶端左侧斜插着一支金丝飞凤钗,凤口衔着一串晶莹圆润泛着淡淡光晕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微微颤动,十分生动。
阿娇越看越窝火,只觉心里发苦发酸,心里早骂了几百遍“小贱人,狐狸精!”望着她的眼光也几乎要喷出火来。子夫只侧着头于王太后说笑,偶尔向平阳公主与众位**姊妹说几句,一转眼瞥到阿娇闪电般锐利的眼神,心中一紧,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慌忙别过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