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二十三章 最后一首《红蜻蜓》(1 / 1)
听了少将军那慷慨激昂的一席话,大小姐被震住了。
这是一个她想不到的少将军,一个和那个最初见面时嬉皮笑脸的少年完全不同的少将军。
慷慨赴死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吗?大小姐不知道。但像少将军这样从一开始就准备慷慨赴死,还早就预见到即使死了也要背上千古骂名的,大小姐觉得,太难了。
对少将军的话,大小姐其实真的很感动,她觉得,其实少将军才是个真正的英雄。
虽然他到最后……
好像歪楼了。
因为少将军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轻歌,等你全好了,我推你荡秋千吧。
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荡秋千吗?
一边荡秋千,一边唱着歌儿。
我还有一首歌,没有唱给你听。你还记得吗?
大小姐能说什么?她只能说:好。
有的人,有时候,是没法拒绝的。大小姐也不想拒绝了。
也许她注定了和少将军做不了恋人,但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对于跟自己推心置腹的人,大小姐总是乐意为他们两肋插刀的。只是对于少将军,这种感觉,总是很复杂。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与少将军的点点滴滴,都在大小姐眼前,都是真实的。
有缘无分,有份而又无缘。
世界上总有一些遗憾足以让人抱憾终身。
却只能还君明珠。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仿佛专门为了让大小姐愧疚似的,少将军好几天都没有再来。
将军大人不临幸大奥的行为日久,引发了许许多多的猜测,甚至真的有八卦称,将军大人怕是某方面不行了。
大小姐被小侍女告知这个消息时,有点哭笑不得。
她想起了少将军悲愤地说“我被诬蔑了”那时候的表情。
噗——
结果流言刚刚开始往一些越发诡异的方向转变,将军大人就又走进了大奥。
他直接来到了听花苑,对大小姐说:你的秋千扎好了。
弄得大小姐一愣一愣的。
秋千并不在大奥,而是在少将军的书房院子里。
大小姐踏进这个叫做“垂蕉斋”的地方,只见院子里真的种着许多芭蕉,掩映在窗口,郁郁苍苍。远处又有山石竹林,一阵风过去,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大小姐的秋千就架在竹林边上。
“我试过了,很结实。”少将军拉住了秋千,示意大小姐坐上去。
“谁给你扎的秋千啊,扎的这么漂亮?”秋千板用的是竹子,显然是就地取材。
“土方岁三。”
大小姐囧……土方兄,你是哆啦A梦吗?
大小姐坐在秋千上,少将军就开始轻轻地推,大小姐觉得不过瘾,让他使劲儿推。少将军说,我怕你摔下来。
大小姐说,摔不下来的啦。
少将军说,那你抓紧了啊。
下一瞬,大小姐就飞了起来。
啊啊啊——有武功的人发力就是这么突然——
大小姐大笑起来。
感觉全身都变得轻盈起来,心情也前所未有的飞扬着。
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什么都不想,只是体验着飞翔的感觉。飞扬,飞扬,飞得跟天上的云朵一样高。
云朵被晚霞映成了红色,就像此刻大小姐的脸儿一样红彤彤的。
大小姐不停地笑啊,笑啊,只是因为开心而不停地笑。
这时候,少将军唱起歌儿来。
晚霞中的红蜻蜓,
请你告诉我,
童年时代遇到你,
那是哪一天?
少将军的声音开始时很低沉,接着越来越亮。
拿起小篮来到山上,
桑树绿如阴,
采到桑果放进小篮,
难道是梦影。
大小姐听着悠扬的旋律,禁不住跟着轻轻地哼着。
十五岁的小姐姐,
嫁到远方,
别了故乡久久不能回,
音信也渺茫。
莫名地觉得,这首歌很熟悉,因为其中,有大小姐很熟悉的悲伤……
晚霞中的红蜻蜓呀,
你在哪里呦,
停歇在那竹竿尖上,
是那红蜻蜓。
秋千渐渐地停了。大小姐发现,真的有红色的蜻蜓飞过,一只,两只……
不知是它们本来就是红的,还是晚霞给它们镀上了新的颜色。
空气很潮湿,有些闷闷的。
大小姐坐在秋千上,少将军站在她身旁。
“你曾经给我唱的歌,你给我唱过的,唯一的一首歌。”少将军的眼睛看着太阳落下的地方。
金色的,又火红火红的,余晖。
那么美,那么美。
然而美的东西注定了是短暂的。
“你走吧,轻歌。”少将军眼睛依旧看着远方,头昂得高高的。
可是他的声音在颤抖。他说:“你走吧。轻歌。”
“我放你走。”
大小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她知道,她没有。
因为她看见了少将军脸上的泪痕,尽管他拼命仰着脸,但眼泪是回不去的。
有有句话叫,覆水难收。
大小姐站起来,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怎么,你还舍不得我了?”少将军挤出一丝笑容。
大小姐也勉强一笑,点点头。
“舍不得我,却依然要走。”少将军看着大小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大小姐还是点了点头。
少将军痴迷的看着大小姐,好像要把她的样子一次看个够,然后永远记在心里,永远,永远。
“你脸红了。”少将军说。“自从我再次回到京都,见到你,你有多少次被我气得脸红脖子粗?那时候,我总想见到你为我而脸红,可是却不是那样的……现在,我终于见到了。”
少将军慢慢抬起手,把大小姐的头发拢到耳后,大小姐的发髻早在荡秋千的时候就散了。“由快乐而起的笑容,浅淡的,如盛放的樱花一般转瞬即逝的红晕,这一抹鲜艳出现在你的面颊上,带来的是我心中的黎明……”
少将军顿了顿,复又长叹一声。“只可叹这心里的朝霞也必随晨露幻灭——万皆虚无。但这不是我们的错,而是命运。这是德川家永远逃不掉的结局。源氏的结局。”
大小姐还是第一次听少将军亲口说出自己与源氏物语中的源氏的命运有多么相似。德川氏出自于源氏,但也不是那个故事里的人物吧……少将军总是这样想,究竟是对还是错?
也许很多事本来就没有错与对,就像少将军的性格不适合当将军,命运却选择了他,而他能做的,只是用这种颇为浪漫的方式隐藏了自己的悲剧。
“在为我笑一次吧,轻歌。”少将军轻轻地请求。
大小姐看着少将军,不,不是少将军,而是一个美好的少年,如枝头绽放的樱花一样美好,却注定了凋零的少年。
大小姐给了他最美的笑容。
这个少年表面上玩世不恭,内心深处却是悲凉而坚忍,他正准备一个人完成一个时代的生命。尽管必输无疑,他还是要前进。为了胜利人们可以披荆斩棘,但他却为了失败而走下去,在忧患艰危和奇灾横祸中夺路而行。
死,要死得漂漂亮亮的。
这就是少将军。
“啊,轻歌。”少将军着迷地抚摸上大小姐的脸颊,“你的微笑,犹如晨曦映红了东隅,即使是在黑夜里行走的人,也会被你照亮的——因为你所在的地方,必然光照四野。”
少将军轻轻地叹息:“你果然,就是我的辉夜姬。”
大小姐捉住了少将军的手,放在自己手里。
“不,我不是辉夜姬。”大小姐靠着少将军,轻轻地说,“辉夜姬是谁呢?放在中国,就是貂蝉西施,在古希腊,就是海伦,在埃及,就是克里奥佩特拉……辉夜姬的名字太大,我承担不起。”
少将军歪头:“克里奥……什么?”
大小姐笑了:“你不用管她是什么,你只要记住,我只是伊藤轻歌,就行了。”
少将军看着大小姐,良久,回答道:“好吧。”
少将军越过大小姐的肩,向她后面看去。
大小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了一个人。
土方岁三。
他远远的站在那里,站得笔直。
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我拜托他保护你。”少将军说,“他会护送你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大小姐点了点头。
土方岁三依旧一身黑衣,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什么话也没有说。
大小姐知道,她该走了。
从她走出大奥的一刻,就不能再回头。
土方岁三向着垂蕉斋的门口走去,大小姐默默跟上。
突然,一双手臂抱住了她的腰。
少将军的头紧紧贴在她的背上。“我不放心你,轻歌,我害怕。”
“我已经保护不了你了,可是谁又能保护你呢?那个雪月樱子根本不行,天皇也不是个好东西!家也是肯定不能回了……你能去哪儿呢,轻歌,我怎么能就这样让你走!”大小姐感到了这双手臂的力量,尽管它们还在颤抖。
轻轻拿开他的手,大小姐转过身,抱住了少将军。
“傻话!我难道离了人就不能活?我是伊藤轻歌,我可不是只能靠着男人活着的女人。”
大小姐的眼泪流下来了。“你放心,我死不了。我不是还要看着以后的日本会变成什么样儿吗?”
“可是,可是万一你被天皇抓住了,他逼着你嫁给他怎么办?”少将军抹抹眼泪。
“跟你逼着我一样?我抽他丫的!”大小姐说着,还比划着挥了挥手。
少将军破涕为笑:“就像你抽我一样?”
“比抽你厉害多啦!我抽你,根本没怎么使劲儿!”
少将军仿佛被大小姐感染了,笑道:“那你一定得用最大的劲儿抽他!”
“那是必须的!”大小姐回答道。
少将军一把抱住大小姐,把她紧紧揽在怀里。
“真好,轻歌。你这样真好。”少将军的下巴抵着大小姐的额头。“你永远都知道自己是谁,永远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真好。”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大小姐从少将军的怀抱里出来,认真地说,“因为我知道,当一个人坚定地去追求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时,全世界都会给他让路的。”
少将军笑了一下,推开了大小姐:“但愿你是对的!走吧,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
大小姐走了,她的身子走在土方岁三的影子下面,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
但是少将军知道,这个小小的身躯里,装着一个强大的灵魂。
大小姐的身影早就走出了少将军的视野。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口中一直唱着一首《红蜻蜓》,一遍又一遍,直到晚霞散去,红日西落,月明星稀。
晚霞中的红蜻蜓,
请你告诉我,
童年时代遇到你,
那是哪一天?
拿起小篮来到山上,
桑树绿如阴,
采到桑果放进小篮,
难道是梦影?
十五岁的小姐姐,
嫁到远方,
别了故乡久久不能回,
音信也渺茫。
晚霞中的红蜻蜓呀,
你在哪里呦,
停歇在那竹竿尖上,
是那红蜻蜓。
(第二卷终)
第二卷后记
江户幕府的末代将军德川庆喜一生写过几百首和歌,大部分都是在其少将军的时代写成。有史学家认为,不仅是因为德川庆喜本身英年早逝,而且其作为将军与倒幕派作战期间频频伤病,导致心力交瘁也是这个时期作品锐减的一个重要原因。
他后期为数不多的的作品似乎都表现出一种幻灭感和浓重的悲剧气氛,但只有一支和歌与其他风格大为不同。这一首也是德川庆喜的作品中最为著名的一首,因为措辞含蓄,内容不俗,优美清新而多年来广为流传于世。
这首和歌的创作年份已经不可考证,但有史料表明,将军生前最喜欢这支作品,经常反复吟咏。
这是一首恋歌:
您迷人的愠怒,
给双颊染上了胭脂,
就像月光在我痴痴的梦境,
悄悄洒落于闭合的红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