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十九章 闺中之趣、夜袭与插花（1 / 1）
一整天，大小姐都有些意兴阑珊。吃过午饭，大小姐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景致，随手拨拉着一罐围棋子，因为没有情志与人对局，只拿着棋子在黑白纵横的棋枰上闲闲敲打。自己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就犹如棋子困于局中，就算想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弈，都不知道对手在哪里呢。
只是一日一日地虚耗流年罢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大小姐的手一停，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唱了两句昆曲出来。
“夫人，您唱什么呢？”小侍女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手里还提了个水舀子，刚才还正和几个听花苑的侍女一起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
“没什么，我就是无聊。”大小姐懒懒地敷衍了一句。
“大小姐想找人下棋吗？”小侍女看了一眼大小姐手里的棋子，搓搓手道，“我可不大会下棋，不如我出去问问，看她们谁是会下棋的？”
小侍女说着，就要往外跑，大小姐赶紧叫住了她。“不用了，下棋也是手谈，不想谈的时候硬找个人来谈，还是互相不熟悉心意不通的，谈个什么劲儿？”
“那可怎么办？”小侍女抿抿嘴儿，突然眼睛一亮，把水舀子扔在一边，坐到大小姐对面来。“比如，咱们玩儿顶棋子吧？”
大小姐不知何意，经小侍女一示范，才知道这真正是姑娘小姐们闺中的玩法。把围棋子顶在手指头上，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往上摞，最后轰然而倒，黑黑白白的围棋子哗啦啦一下子落到棋枰上，那声音，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了。姑娘们就这样互相比，谁能在手指头上摞的棋子最多，谁就赢了。
小侍女和大小姐试了几次，又把外面的女孩子们都招呼进来玩，一时间大家都屏住呼吸往手上做着功夫，但也不妨推推挤挤互相使坏，只听屋子里娇笑声声，娇嗔不断，好一派热闹风景。
玩得正酣，听花苑的掌事侍女进来了。那个掌事说是侍女，年纪却比别人大得多，行事素来又稳重，一群女孩子连带着小侍女樱子都有些怕她。所以尽管掌事侍女没说什么，小侍女们还是一个个敛衽噤声，眼巴巴看着她。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掌事侍女却没看她们，只走上前来，把一枝子开得金灿灿的连翘花摆在大小姐面前。“夫人，公公方才进来时，看见夫人房中热闹，怕是不方便进来，就托奴婢把这个给您送进来了。”
大小姐拿起连翘花枝，上面果然又系着和歌。
展开读来，见写得是：甘愿此身化清风，玉帘垂阶前，飞入阁中觅芳踪。
大小姐想了半天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凭着窗户往外一看，那太监君还在外面站着哪，怕是等着大小姐再回上一首好给将军送了去。
大小姐心里郁闷，你又不是十七也，还诗词唱和的，跟文艺青年谈恋爱就是这么麻烦。好在大小姐隐隐记得前几日看的和歌集上似乎有这么一段儿，想来这不是那个小将军大人原创的，大小姐也就舔着脸，在众目睽睽之下查起书来。
谢天谢地，还真有这么一首，大小姐看和歌的汉字翻译和介绍，原来这是一首经典的恋歌。话说平安时代有个花花公子叫原业平，他看上了当时的摄政，藤原良房的女儿藤原高子。这个藤原大小姐长得十分漂亮，身份贵重又十分高傲，是当时天皇成年礼后入主中宫的不二人选。花花公子业平为了能够一亲芳泽，便写了这么一首和歌送给藤原大小姐，暗示自己想要像清风一样飞进她的闺房，与她春风一度。
而藤原大小姐却对他没有好感，于是回了一首和歌拒绝了他。但业平公子再接再厉，最后终于取得了藤原大小姐的芳心，成为了她的入幕之宾。
大小姐看了直摇头，这个将军阁下，武的不行就来文的，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他是在暗示什么？虽然她和那时候少将军的情况似乎真的有点像业平公子和藤原大小姐，但他就那么肯定，只要死缠烂打，她伊藤轻歌也会爱上德川庆喜吗？
未免太理想主义了。哼，文艺青年都这个样儿。
大小姐对着当年藤原高子回绝业平的和歌，抄在纸上，抄来抄去写得跟用爪子刨的似的，气得把纸一团，干脆有蘸了蘸墨，用汉字抄了回去：
纵使汝身化清风，玉帘隔万重，未经许可不得入。
当她吹干了墨，让小侍女把纸条送出去的时候，大小姐分明看见了意味着人对自己钦佩的眼神。
呃……会写汉字神马的，真的没啥好崇拜的。大小姐再次内牛了……
不知道大小姐是低估了自己的魅力，还是高估了小将军的人品，总之，她在被夜袭了。
那时候大小姐还在睡觉，睡得好好的，梦中似听到鸟鸣声，睁开眼，的确是鸟鸣，好像外面廊上的杜鹃画眉喜鹊八哥都一齐放声大叫似的，直能把人吵醒。
大小姐坐起来，喊着小侍女去看看怎么回事，小侍女没应声儿，大小姐只好自己披了件衣服，慢慢走出去看。
回廊上站在一个男人，背对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大小姐以为是侍卫大人，以为这里还是伊藤家自己的闺房，侍卫大人还像过去每一天那样半夜摸进来找她。
然后那个男人转过了身。
是一张俊秀的，少年的脸。
“你刚才叫的什么？”少年的声音本是清亮的，此时却一派沉重。
“你怎么来了？”大小姐后退了一步。长长的和服曳地，大小姐拉着衣襟皱了皱眉头。
“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是我的。”小将军往前进了一步，头顶的一只八哥疯了似的嚷“我的，我的……”在静夜了愈发使人烦躁。
“我问你，刚才你在屋里喊的什么？”小将军一把抓住八哥，掐住了它的喉咙。八哥拼了命地挣扎，小将军的手因为使劲而发白。
“我叫什么？我叫侍女出来看看这些鸟儿为什么发疯，没想到是因为看见了一个疯子。”大小姐盯着小将军的手，心里突突地，嘴上却不让半分。
“叫侍女？你以为我傻了？你叫的是樱子！”
大小姐愣了一下，终于恍然大悟，然后偏了头，又叹了一口气。
“德川庆喜，你这样疑神疑鬼的有意思吗？我叫的就是侍女，我的侍女就叫樱子！”
“我不信！你叫得是他，你连做梦都在想他！”
“没有的事！不信你去问问，我的贴身侍女就叫樱子，还是你的太监给她起的名字！我就是真的想他，我会叫他樱子吗？你才这么叫的好吧？”大小姐忽然觉得很疲惫，她再不看小将军，径自走回了屋子里，拉上门前，她只说了一句话：
“业平和高子之间，没有他。”
所以就算再努力，我们依旧见面就要吵架，而再能吵架，也吵不成欢喜冤家。
第二天，大小姐又一次收到了和歌，然而这首和歌不再是业平公子的作品，而是一首离别歌。
此地与君别，稻羽山头化青松。夙夜乡处望，若闻凄凄唤我声，归雁万里至君前。
接到这首和歌的时候，太监告诉大小姐，将军大人已经再次出征。
大小姐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端着茶，把香炉里的暗给火浇熄了。
她真的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点担心小将军。
镇静，镇静。大小姐对自己说，他不是为了躲你才走的。而且他还会平安回来，你不会害死他。真是的，我不是喜欢他，只是就算只是个熟人，也会担心的吧。毕竟他刚吵完架就上了战场，跟刚喝完酒就开车似的！
大小姐正暗自纠结，小侍女来了，说归蝶姬请她去一起插花，夫人们都在了，不知道为什么没人通知她。
大小姐长叹一声，虽然用在这里不大合适，但是大小姐平白的就想起这么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她们平时说喜欢将军大人啊喜欢得死去活来，现在人家出去打生打死，这些女人居然还有心情插花？不，她们是有心情对付她。
趁着将军大人不在，把小狐狸精先干掉，她们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可是大小姐就奇了怪了，请她去喝茶倒是还可以下个毒神马的，请她去插花？难道她们能拿花瓶砸她的头怎么的？
等到大小姐过去，看见归蝶姬领着大家一起其乐融融，大小姐觉得自己真心高估她们了。这些女人大概只是想请了她来，却只自己说话把她排挤在外，不过还和以前一样变着法儿欺负她罢了。
大小姐摇摇头，既然你们不欢迎我，我也就走了。却不想她刚一动身，归蝶姬就又来了：“呦，这是怎么了，快让辉夜姬坐啊，辉夜姬今天姐妹们比赛插花，你该不会是露怯了，想跑吧？”
激将法对我没有用哦归蝶御姐，本小姐从幼儿园时代就面临阿姨“看看你能不能自己穿衣服”的激将，现在却还在靠着侍女给我穿衣服……
但是大小姐还是坐下了，因为归蝶姬不止会用激将法，还亲自挡在了门口，双手掐腰。
大小姐觉得，这个姿势……真的很像传说中的圆规。只不过这个圆规套了个大红的套儿。
插花什么的，大小姐真心没兴趣，但身边全是和服美人，一群手捧鲜花的莺莺燕燕，也是赏心悦目，大小姐所幸拎着个花瓶做做样子，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别人的动作。
春季的时令花卉，在一双双纤纤玉手中完全变了样子，从野趣变成人的性情，精巧的，别致的，都在一会儿的功夫中显现出来，不知是该赞叹，还是该惋惜。
大小姐特别欣赏了一下归蝶姬的作品。大红色的花，比玫瑰看着单薄，颜色却更热烈，不知叫什么名字的，以不对称的造型夸张地绽放着，单纯而决绝，性子很烈。花瓣上被撒了金粉，在阳光下熠熠闪烁，真好像火苗在跳动一般，只可惜离不开这一方小小花瓶，白白束缚住了一团烈火。
众人都围着归蝶姬，赞叹她的匠心独运，说她插花的造诣登峰造极。归蝶姬却冷冷地说：
“这火焰虽如此明亮，却不温暖。”
大小姐忽然觉得归蝶姬其实也挺可怜的。
这时候归蝶姬正好转过头，她的目光对上了大小姐。“你的告诉我的法子我用过了。不管用。”她的身子完全转了过来，“你没说实话。”
大小姐看着归蝶姬的眼睛，觉得特悲哀，你想让我说什么？难道你要我说，我是笨文女主，所以不管我做什么，所有男人包括太监都会莫名其妙地喜欢上我？
归蝶姬终于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她用手捻弄着那火红的花瓣，过了半天，才说：“花瓶要是不好，花再美有什么用？”
“倒也不一定。”大小姐看了看自己的那个花瓶，那些女人故意把这个挑剩下的给了她。“你看这个花瓶，你们觉得它破了，便是不好了，可是我知道以前有个大师叫千利修，他都把花瓶故意敲出一个缺口，插上花呢。这还是到了这里以后那个伊藤老爹告诉她的。
大小姐抚摸着手里的花瓶，笑笑说：“据说，鲜花的娇艳和花瓶的残破形成鲜明的对比，一种残缺之美喷薄欲出。”
“既然这个花瓶那么好，辉夜姬怎么不用？”归蝶姬嗤笑一声，回以挑衅的表情。
“我并不是不满意这个花瓶，而是这里没有我想要的花。”大小姐似笑非笑。
“没有花？辉夜姬想要哪种花，莫不是在春天里要腊梅吗？”
“不，我想要的花，就是春天的花儿。”
“怎么可能，所有的花都在这里了！”
“是吗？”大小姐低着头，避开了归蝶姬质问的表情。
“那么你说！你到底要什么花！”
“我要……”大小姐本来不想哭的，真的不想，“我只想要……紫云英。”
弱水三千，你只取一瓢饮；
百花争艳，我唯求紫云英。
下章预告：原来人真的可以蛋疼到去葬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