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1 / 1)
人到无求品自高,清芷里无欲无求的状态尚有距离,但是她的确不再对郑君予存有奢望。她把小鱼召回身边,再也没去看过桃漾,对桃漾的起居更不关心,只吩咐下去让众人给与他们最大的方便。
与桃漾的姐妹之情算是彻底断绝了,清芷已然在忍耐,忍耐桃漾的存在,同时她也是害怕的,生怕自己哪一天忍不住会再度下手。人心的阴暗一旦发掘便是一只嗜血的兽,是不是出来肆虐一番。这种担忧使得清芷不由自主地将郑君予往桃漾那里赶,因为只要他在,她便下不了手。
但郑君予明显不理解她的苦心,清芷的言辞恳切听在他的耳朵里成了声声控诉,终于有一天他受不了的抱怨:“你能不能不要总把我推到她那里去?”
“你想我怎么做?抓住你不放?同一个孕妇争风吃醋?”清芷反诘,“我难道做得不对?不够好?”
“清芷,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吗?”
“我以为我很冷静。”清芷斜倚在美人榻上,“君予,我不是在怪你,只不过想你多关心她,我同她姐妹情分已尽,可她终究是你孩子的母亲。”
“孩子!孩子!”郑君予焦躁的在房里来回踱步,“你们只看到孩子吗?一个为了孩子整天提心吊胆,一个为了孩子一反常态,孩子真的这么重要吗?”
“难道得知桃漾怀孕了你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欢欣吗?”清芷问他,“而且你和她之间正依靠一个孩子在维系不是?难道你真的爱上她了?”
“不,不……”郑君予先矢口否认,突然又怔在当场。
“你不能完全否认对不对?”清芷轻叹一声,“我知道,你已经开始喜欢她了,的确日久生情这回事。很多事情我们抵挡不了。”略略仰头,她怕眼里的泪落下,此番话何尝不是告诫自己?
“不要说了!”郑君予一拳捶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明明难过为什么装得若无其事?你是在惩罚自己还是惩罚我?”
“笑脸迎人是我的习惯,我想你一定不喜欢夹在两个愁眉苦脸的女人之间。”说罢她微笑,目光流转,眼里全是笑意,有泪晶亮宛若琉璃。
“又是这样的笑,我越来越不了解你。”郑君予低头不敢看她。
“是,”清芷爽快地承认,那一刻胸中溢满酸楚,满腔委屈无处宣泄,只化作招牌的浅笑,盈盈动人,“你日行千里,我亦如此,只不过我们行错了方向,已无法感同身受。”
“别再笑了,求你别再笑了。”郑君予抱住头,像孩子般无助,“我也不想这样。”
清芷走到他身边,抱住他的头,“君予你也受不了了吗?”
“我们像以前一样相处好不好?”郑君予抓住她的手。
“我们回不去了。”清芷怜悯的看着他,这可怜的男人,未能享受齐人之福,反累得焦头烂额。“所以君予,我决定放你自由。”
“什么意思?”
“你累了,我也累了,桃漾更是时时刻刻的紧张。我想趁我们还没有崩溃、趁桃漾还经得起车马劳顿,你们搬出去吧。”这个念头在心里好久,一朝脱口而出,发现并没有想象中艰难晦涩。
“不,”郑君予站起来,“你一定是说气话,我们都冷静一下,冷静下来再说。”
“不冷静的人是你。”
“好了,我去桃漾那里,大家都好好考虑考虑。”郑君予夺门而出,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他。
放他们走,清芷下定决心这么做,再拖下去三个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就让郑君予和桃漾同他们的孩子和和美美安度余生,至于自己,反正孤独惯了,况且还有初初陪伴,一切不会太糟。不管事情如何开始、怎样发展,结局牢牢掌握在清芷的手中,一个人的成全,好过三个人的纠结。
打定主意,清芷过了几天就派人请郑君予来她房间。
“明天请你和桃漾离开新颜坊。”她开门见山,毫不犹豫,她知道一旦游移,自己便会后悔。
郑君予呆呆的望着她,不知如何开口。
“前两天我说的并不是气话,我考虑了很久,分开是最好的结果。”清芷轻描淡写的说着,好像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试着让自己大方的容纳你们,可惜我失败了,事实远没有我想象的简单。你听我说,”她阻止了郑君予试图作出的解释,“等桃漾把孩子生下来你们一家三口,我一个外人不好夹在中间。与其之后的矛盾愈演愈烈,不如趁矛盾尚未激化,让一切消弥于无形,这样对我们都好。很抱歉,让她搬过来是我的意思,让她搬出去又是我的意思。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们没有以后。”
“不,我爱你。”郑君予脱口而出。
“我知道,可光有爱无法过一生。不能让无谓的纠结蹉跎去我们剩下的大把的岁月。”
郑君予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你不爱我了?”
“我?”清芷无所谓的闭上眼一笑,“我爱你,但我爱的是会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你,或许我更爱我自己,所以我爱的是全心全意爱我的你。”她从怀里摸出一盏信笺,仔仔细细端详了几遍,一松手,信笺掉进了脚边的火盆里,纸张染上橘红色的边线急速收缩,“一生一世一双人没了,于是我的爱也没了。”
“人生有得必有失,”清芷转过身去,“你们会幸福的。”
“你说过你原谅我。”
“不,我从头至尾都没说过原谅,我只是在容忍。君予,当爱成为负累,我们须勇敢地抛开它。我看开了,你也要看开。”
“为我作出一点点牺牲好吗?你不能这样自私。”
摇头,“君予,我意已决,请回吧!以后再见你便是郑公子,桃漾便是郑夫人,而我是新颜坊坊主清芷。”
身后再也没有声音,清芷不敢回头,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
不是不伤心,不是不难过,只是……
她闭上眼,顷刻泪流满面。
他走了,这次是彻彻底底走了,同她在无瓜葛,若是再见亦不过是陌路。
是夜,一辆马车载着郑君予和桃漾驶出新颜坊,无人相送。
清芷躲在窗后目送他们离去,她被抽取了浑身的力气,动哪怕一根手指也是艰难。
她,是王硕一夜的妻,是沐奕辰一时的妾,最终是郑君予一世的陌路。
她一直在找她的良人,能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她忘了有些东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比如良人。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回到过去,生生重新经历了一遍人生,爱恨痴缠。梦里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着,她时而恸哭,时而疯笑,披头散发,面目无状,耳边有人反复吟唱——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有梦的夜无比漫长,醒来时恍如隔世。的确,清芷再世为人。蓦的有些冷,窗外的海棠已凋零一地,原来一觉醒来,窗外已是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