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人生之初(1 / 1)
从哪里离开,便要回到哪里,人生一直在转圈圈。
我看一路的风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秋天的哀牢山落叶飘零,人生之秋?我摸着哀牢山那个三个大字,石碑寒凉,我抽手继续走。
我数着台阶,想着这么多年来,我是第四次上哀牢山了,第四次,我看着那崎岖山路,漫漫长长,竟是那样的累,看来我是老了,爬山都知道路途太长了。
一路走来,登堂入室,院里静悄悄的,我推开静室的门,师父安然jing zuo,一如当年,明神静思的模样,只是那容颜恍惚了,只是那发灰白了,还有那身躯枯瘦了,岁月好像是等不急了,无情的在他身上留下了漫漫的痕迹。
我伸手带上门,安静的为他点燃檀香。
一如年少时,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
他睁开眼睛,好在那双眼还是那般清润,我微微笑着,师父说:“抱守归一,明神静思。”
他闭上眼睛,我亦闭上眼睛。
良久,空气里是轻微的呼吸声,我睁开眼睛,轻声道:“师父,我回来了。”
他不言语,我起身拿袖子给他擦擦汗,他睁开眼,动着唇:“我知道。都明白了?”
这两句话说得无头无尾,我却听明白了。他知道我回来了,问我可是都想明白了。二十年了,我们都老了,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当青丝成白发,再多的不明白也会随时间消失了。
我笑着:“师父,没有什么明白不明白,因为我都忘记了。”
师父听了,便闭上眼,不再说话。我起身,退了出去。
没有恨,没有怨,无喜无悲便是这样吧。
我们回到了远点,这样很好。
或许我们本应如此,我陪他下盘棋,jing zuo,用饭,偶尔我会问他菜还行吗?我看着桌子上的素菜豆腐,我说吃素吃惯了。
师父点点头,我笑的很开心。
师父不再写字,他只是看书,我不经意间瞥见他枯瘦的手腕,可是我这心里还是一片空白。
我细细的翻着书页,一本本的把书摆好,放在阳光下去去湿气。
书房的书极多,我一趟趟的搬来搬去,有些气喘。师父站在起来,接过我手中的书。
来来回回,师父竟也累了,他的脸色微白,我扶着腰,看他的脸色。他见我看他,却没说话。
我思量着问道:“师父,今天中午你想吃什么?”
想必师父跟着我吃素,每次吃饭很少,体力跟不上了。
师父愣了一下,立刻说道:“随便什么都行。”
我顿了一下,额,师父还真不挑剔。
我给师父另做了饭菜,自己依旧吃自己的素菜。
师父拿起碗筷,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放下碗筷,但是他并没说什么,他只是淡淡的看了看我,我依旧安然的吃着,师父重新端起碗,开始吃饭。
他说:“不用这样分开做饭菜,我没有讲究---”
他说话时有些生硬,食不言,想想也是,他没有在饭桌上这样讲过话。
我笑了笑,点点头。
只是深秋要到了,我收拾着衣衫,却在师父箱底发现了一件衣衫,奇怪他怎么藏得那么仔细,打开看了看,便又放了进去,继续整理衣服。
那是几十年前的记忆,里面是一个少女一抹嫣红在他衣袖上的怨。
师父有时会咳嗽,渐渐地这几日咳得更厉害了,他说想必天凉了,不碍事。我也没再问,便把厚厚的过冬的衣服都拿了出来。
日日看着他吃药,一如往常。
只是一天早晨,我推开静室的门竟没见到他,突如其来的空旷夹杂着冷风袭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看着斗大的坐忘两字,我扶着案机,低下头来。
好一会,燃了檀香,推门出去,来到师父门外,敲门,没人应?我抬眼看暗暗的天空,一下子推开了门。
看了一眼室内,不由得松了口气。师父倚着枕头,见我进来,笑了笑,他慢慢的说道:“天凉了,把过冬的衣服找出来吧,看天是要下雪了。”
我转身去拿他的大麾。翻出厚厚的衣服,看着灰暗的天色,我禁不住坐在了门槛上,要下雪了?
师父走得有些迟缓,仔细看他的步伐有些虚,他随我坐在门槛上,安详的说:“小凤,生死有命。”
我点点头,依旧仰着头看天。
他咳了一会,我收回目光,他声音变得嘶哑:“无生无死,小凤应该看破了吧?”
我笑了笑,确实,生死只是身体存在的不同形态而已,我怎能没看破?只是我看破的是自己的生死,只是---只是还没看破师父你的生死。
他继续说着:“我本不期望再能见到你,这么多年来,大师说你领悟的不错。不错,那就是看破了,如此长住敦煌,你也清净。”
我给他披上大麾,他伸手拍我的手,我的手是凉的,但是他的手更凉。他看着天色,突地,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他不在言语,仔细瞧着飞扬的琼花。
他伸出手,依旧是骨节分明,手掌却清瘦寒烈。我起身接了几片雪花,放在他手里,他笑了笑,我问:“师父看了二十年的雪,今年这雪有什么不同?”
师父捂着嘴咳了几声,他说:“没什么不同。”
我看着他手中的雪花,冷了眼,拍落了,起身扶他,认真的说道:“师父,天冷,还是回屋吧。”
他点点头,缓缓地走了。
我瞧着越来越密的雪花,渐渐地抱起了肩膀。
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不同的是天相和谢云都来了。
师父也没理会,只是吩咐天相安排住宿。
几个孩子第一次上哀牢山,自然很新奇,而且对师父更是向往,一有时间便缠着我,要我讲师父的事。
有时见他们叽叽喳喳的说话,或者明亮的笑容,心里还是暖的,我们都曾年少过,不是吗?
扭头发现师父站在门口,望着那些嬉闹的孩子,有些失了神。
我走到他跟前,他依旧是平静的,我扶着他,让他躺回去。
刚要出门,却听到了沉寂的声音:“小凤,”
我顿了顿,并没有答话,继续要出门。
“或许你也该有那般的生活。”他倾着身子,低垂着眼帘。
我扶住门,愣了一下,一句冰碴的话吐出:“师父忘了小凤已不能生育,此生不会再有孩子。”
他不再说话,躺下来。我猛的转身,坐在他床边,握住他冰冷的手:“师父还好吧?”
他看向窗外:“今年的雪,还好。”
我伏下来,他拍着我:“我老了,头发都白了。”
我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看到他眼中的空寂,听着他孤寂的声音,低低的,一环一环扣在我心里,他说:“恐怕是最后的雪了。是我对不起你,这是报应。其实今年的雪真的很好。”
我忍不住抽泣着,忘记了多少年没哭过了,只是面对着经书,听晨钟暮鼓,慢慢的还真的忘了自己,其实忘了也好。这么多年了,真的这么多年了,我很少说话,几乎会忘记了说话,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想,你是谁?我是谁?我可有存在过?你是否认识我?我是否是我?
可是,为什么偏偏他在这个时候出事了?我看到他枯瘦的容颜,灰白的发,一步一步蹒跚的步伐,步子是虚的,可是踏在心里竟是那样的重。
有很多情绪是一点点的积累的,积累的多久,没人了解,只知道找到了一个突破点便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我这一生最美好的时间都用在你身上了,可是今天你却要走了,你只说声对不起我,便甩甩衣袖,走了?
我拿起剪刀,师父大惊,终于见他急了,他呵斥着:“你这是做什么?放下来。”
我抓起辫子,长发落地,然后坐在他身旁,说道:“走了也好,大家都清净。”
师父仰起头,闭上了眼,他冷声道:“也好。”
我起身离开,踏过地上的发,我笑了笑,甚至还踢了踢,身后有了丝声响,我没理会。
再打开门时,我见他蹲在地上,手上是丝丝缕缕的长发,他仔细的捡着地上的头。我拿着扫帚,对他说:“师父,我来打扫,你快上床休息。”
师父见我手中的扫帚,皱起了眉头。他起身,并没松开手。
猩红染着黑发,我惊了一下,掉了手中的扫帚。
他擦着嘴角:“你放心,我活不长了,当年你怎样的死的,我便会怎样死去。”
我扭头便走,他死,他死。
好,你既然说了,那我等着。
佛和魔只是一念,一念成魔也就是我这样吧?我咧着嘴笑的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