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沉默中的爆发(1 / 1)
天相送我回到哀牢山,却看到了师父坐在大厅里。师父见我和天相一起回来,眼睛里全是冷漠,一言不发。
天相赶忙上前,“师父,这几天山下有庙会,是我接小凤下山,让她出去玩玩。师父不要责怪小凤。”
师父起身,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师父越来越近,却越来越看不清他在想什么,是怒、是恨,还是失望,他走到我面前,我忽然想起刚上哀牢山时,他说的句话:“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我朋友的女儿,如果不是这样,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以后在哀牢山的日子里,你稍不如我意,我就会杀了你。”
我从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些话,稍不如他的意,就杀了我?我惹你生气,会不会杀了我?我看着他,而他却不看我,从身边走过,宽大的衣袖带走了淡淡的檀香,淡漠的说,“天相,你跟我来丹房。”
天相看了看我,赶紧跟师傅去了丹房。天相出来后,来找我,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问他有什么事,天相说师父给了他一些配的药,现在他要赶着下山了。我点点头,送天相出去。
天相走的时候,最终说了一句话,“小凤,师父挺关心你的,师父还问我你在我哪里开不开心。你不要和师傅闹别扭,向师傅认个错。”
我边想边往回走,我和师傅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情况?他回避我的试探,闪躲的眼光,冷漠之下的彷徨,闭眼漠视的表情,相对无言,似乎在一起是对双方的折磨。我踢着石子,低着头,慢慢的往回走,石子滚到路这边,又滚到路那边,滚到了一个白色身影的脚下,我抬头看看他,而他扭头往回走,我跟着他在后面,我们俩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师父没有罚我,只是这哀牢山的冬天要来了,我把衣服收拾出来,看着这些厚重的衣袍,把脸埋进衣服里,又该是默默无语了,我们沉默着走了这么久,抬头才发现我们都在倔强着,渐渐地忘记了生活中那些鲜艳的画面,那些温暖和生死相随的经历。我们又回到了原点,你还是十年前带我上山的样子,而我却回不到当初的无忧无虑。我尽力挽回,却抓不住你的背影。
或许天黑天亮,对我和师父来说只是意味着有没有光亮,每到夜晚,我看着忽闪的灯光就会想:又过了一天?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又老了一天?自己会不会一辈子这样下去?晚间是难过的,白天却是安静的,像师父一样,安静的静坐,安静的看书,安静的吃饭,然后安静的睡觉。
我以为自己就会这样的沉默下去,直到有一天,本是漆黑的夜却变得莹白,我走出去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小小的精灵盘旋在天空,它突破了云层阻挠,冲破了寒冷,快乐的扑向大地,它们落在了我的手上,我的发上,我的衣服上,不见了踪影。白色,真的很洁白,我急忙转身,发现了身后的师父,纷纷扬扬的雪花里,他站在我身后,我看到了他眉间缭绕的思绪,清澈的双眼和温润的气息,天地间他垂手站立,白衣映着雪花飞,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里,只有他是真实的,只有他可以和这空中的精灵一起飞舞,只有他可以绽放出温暖,只有他可以吸引我的眼光。我伸手搂住他,埋进他的胸膛里,听他的心跳。
师父的声音烦躁而急乱,身子却不动,“小凤,放手。”
我不想放手,开口却呜咽着:“师父可记得我们掉下山崖时,我就这样在你怀里,听着你的心跳,只觉得生死都不重要了,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是死也是快乐的。”
师父要把我拉开,我紧紧地抱住他,不肯离开。师父想是担心把我弄伤,只得仓皇的呵斥我,“住口,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我是你师父。”
我不管不顾,仿佛冰冻在心里的感情随着这个突破口汩汩流出:“师父,我们掉下山崖时,你也是快乐的,你也希望和我一起死去。而现在呢?为什么感觉这么苦涩?我不想这么的痛苦过日子,每天相对无言,你可知道我每天夜里都在想什么?我在想是不是又过去了一天?我的生命又少了一天,这样的生活又少了一天。今天,我说这话,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总比这样受折磨的好。”
师父的心跳急乱,听到我说到这里,他身体轻微的颤抖着,他的话却突然严厉起来,用了力气拉开我,我感觉到他手指的冰冷,他眼底深处充满了痛苦的挣扎,嘴唇颤抖着,“你不要说了。”
而我一股脑的说下去,“师父,我知道你是我师父,但是我就是喜欢上了你。这么多年来,我和你相伴,我们一起面对了那么多的危险,你对我说的话,我都记得。你说过你会带我走,你说过你从不曾放弃我。我相信你是有感觉的,你能感觉到我是爱你的。你也是爱我的,是不是?那时,落下山崖,师父吻我额头,我就知道到师父是有感觉的,师父,我想和你在一起,每天开心的过日子。我想和你并肩站立,而不是隔着师父这个距离和你相伴一辈子,我不甘心只是看着你,却不能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不甘心每天等着天黑,孤灯,想着你到天亮。我不甘心,师父,我想和在一起,像普通的妻子一样,为你做每一件事情,每天清晨醒来可以看到你的微笑,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幸福。”
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衫,想看清他的容貌,我想知道他的感情,那压抑在心底深处的疑问随着眼泪涌出:“师父,你喜不喜欢我?师父,我们会不会在一起?你说一句话,我不想再看你不言不语的样子。你这样不说话,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子?不说话,回避我?你这般的逃避,是为了什么?我成了你的负累?”
师父仰着头,看着天空飘落的晶莹,身躯晃了晃,咽下所有的表情,目光的如血般荒凉,冷冷的说:“你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然后他仿佛下了决心,咬着牙,毅然决然地说,“有些事情不是想怎么样就怎样的。”
我胸口痛着,师父说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我蹭然放开手中的衣衫,后退两步,痛苦的说出:
“我一直在奢求你的感情,我希望能改变一些,我一直在努力,努力想让你爱上我,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我而放弃一些东西?你真的不喜欢我?赵祁说你不会为了我而改变什么,我一直都不相信。”
师父握紧了手,乌黑的发沾满了洁白,又遮住了他的脸,凌乱的衣袍随着雪花飞舞,孤寂、伤痛便随着漠然袭满了全身,他是孤独的,是伤痛的,我感觉到了他深埋地心底的感情,他希望有人能了解他,能懂他,可是在这纷乱的武林中谁又能了解他?谁能做他的知音?而此刻的他却空洞而绝情的说:“你应该相信,我就是你说的固执、冷漠、不知变通的人。”
泪眼朦胧里,我看到师父转身离开的身影,白衣漫漫遮住了漫天的雪花,遮住了我的视线,却挡不住我滚滚的眼泪,我怎么能再次失去他,那时,我看他白色衣衫的斑斑血迹,看他嘴角滴滴鲜血,看他了无生气的面庞,感觉他冰冷的温度,是绝望,是比死还痛苦的绝望。而今看到他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这比死还要可怕,生存比死亡更能折磨人。我凌乱的跑着,却摔倒在雪地里,光滑的青丝滑落在雪白的地上,却是触目惊心的衬托。绝望的看着他白衣消失的地方,“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这么无情的对我?你明知道这比杀了我还要难过,为什么不让我中毒死去,如果那日我死了,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了。我和你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为什么你还能这么狠心?我在你心里有没有一点位置?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我一直想跟上你的步伐,我一直在努力,为了你,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就是为了让你能看我一眼。”
师父突然凛冽着寒气出现,面色煞白,哆嗦着嘴唇,漆黑的眼里激起了无数的痛苦、恐慌和凌乱,他静静地俯身看着我,全身都是荒芜,是的,荒芜,荒凉过后的衰败,是生生的磨掉了光华和神采的荒芜,是流光溢彩的暖玉抽掉了莹润色泽的荒芜;是繁星万点的天空滑落了璀璨光芒,只留了斑驳的破碎;是枝头繁花落尽后的枝枝寒凉。我趴在雪地里,看着他的目光感到我的心在迅速的僵掉,一切痛苦都被冻结在身体里,我的爱是那么的狼狈,是那么的卑微,卑微到把脸埋进尘埃里。我闭上眼睛,倔强带着无力的苍凉:“师父,我是那么的爱你,我的爱不是一个错误。”
这句话伴着苍茫,伴着凄凉,伴着绝望,伴着阴郁的天空,缭绕着雪花,缠绕着师父,师父看着我,从没有那么长时间的注视着我,他看着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无波无澜,无风无雨,无喜无悲,无怒无怨,那么长久地注视,我在他的目光里仿佛过了整整的一生。又见他幽深的目光,停留在我散开的发上,黑发、白地,一点点的侵蚀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