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烟锁重笼(上)(1 / 1)
春回大地,熏日暖阳,正是烟花三月的时节。少冲告假十天还乡祭扫祖坟。这日假满回城,进城门时见衙役王权带着一班弟兄盘查行人甚紧,便过来询问。王权叹了声:“昨夜东街的闲云阁失火,江超、邵立、小六和卫华四个全烧死在小密室里,惨得很。”少冲闻之生悲,又问是否查有线索。王权摇了摇头:“店掌柜没了踪影,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线索。太爷发签要盘查可疑之人哩。”少冲默然点了头,又嘘叹了几声。
回穆府见了穆英后,少冲便换上公服赶去了闲云阁旧址,巍峨高大的一座酒楼,只剩下一堆残砖烂瓦。看守衙役张凤迎了过来。少冲问:“有什么眉目吗?”张凤答:“铁定是有人杀人灭口,手法干净利落,全无一点痕迹。”又叹息:“哥儿四个除了好赌,并不曾管过闲事,哪就来的仇家?风传是在密室里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少冲笑道:“乡野小城,又能看到甚么?难不成有人在此密议谋朝篡位?”
晚饭时穆英忽提起此事,问少冲:“你看是天灾还是仇杀?”少冲摇摇头道:“这四人平日除了赌钱还算本分,应该不是仇杀。”庄天应问:“外面风传他们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让人灭了口。你怎么看?”穆晓霞插话道:“四个赌鬼能看到什么?就算是窥见强盗分赃,也不敢对衙门捕快下手吧?”穆英嗤地一笑,停了碗筷,擦了嘴去了书房。饭后穆英将少冲叫到书房来,叮嘱道:“此事还是呈请京城巡检司派人过来勘察,你跟着跑跑腿办办事,别什么事儿都往自个身上揽呀。”
少冲应了,又忍不住问:“师父以为此事另有蹊跷?”穆英翻眼问道:“你不觉得蹊跷吗?”鼻孔里哼出一声:“在官场混,明哲保身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少冲回房时见穆晓霞带着月儿正在为自己拆换被褥,忙上前按住了说道:“正门能让你来动手。”穆晓霞笑道:“已经三月阳春天了,还盖着冬日的被褥,不怕捂得慌,再者说你这被子几个月不曾晒了,你自己闻闻,都馊了了。”少冲笑了笑,就尴尬地站在了一边。晓霞整理被褥的时候,月儿拿着一根鸡毛掸子掸的满屋子尘土飞扬。晓霞打了两个喷嚏把二人一起赶了出去,月儿又要去掸扫祭桌上的瓷瓷罐罐,少冲赶忙给拦了下来。抱着她坐上了一张褪了漆的太师椅上。
月儿百无聊赖地荡着腿,少冲就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自然而然地就扯到了闲云阁那场大火上。月儿幽幽地说道:“我今个在街上看见卫华老婆了,好可怜的女人,男人死了一下子就疯了。”少冲默然道:“卫华本不该死的。”月儿道:“这叫什么话,难道他们三人就该死吗?邵立娘亲哭昏过去好几次呢。”
穆晓霞在屋说:“传言他们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让人灭了口,可这小小的洪湖县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非要闹到杀人灭口的地步。”顿了一下忽问少冲:“说你也常去闲云阁耍,你也跟他们赌钱了吗。”少冲忙辩解道:“张二力的大舅哥在那儿做掌柜,拉我去喝过两次酒,可没敢沾赌。去年腊月二十三,江超、邵立、小六拉我去赌,我也没去,唉,一转眼三人竟都没了。”穆晓霞手脚不停继续问:“哪儿真有个密室吗?”
少冲道:“有的,在二楼东南角的套间里,只有一扇暗门可以出入,闲云阁原来的掌柜是个赌棍,专门修了这间密室窝赌,后被江超他们查封了,见哪儿好就自己留着用了。”月儿笑嘻嘻问:“他们玩什么牌非要四个人呀?”少冲捏了捏她的鼻子道:“小赌棍,你也也要学吗?”月儿嘻嘻地笑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那骨牌叫‘对花’,一对打一对,非四个人不可。我说的对不对?”少冲笑了笑没有答话。
穆晓霞抱出一团脏衣裳,说:“都说赌瘾比棋瘾还大,你不去,他们肯放你走么?”少冲伸过手想夺过脏衣裳,没有成功,就摸着后脑勺笑道:“在我后面还有张二力呢,他们可以截他呀。”穆晓霞沤了他一眼,叫道:“你说谎,衙里还有别的人。”少冲唬了一跳,仔细想过,说道:“再无旁人了,那还有谁?”穆晓霞抿唇一笑,转身走了。月儿见少冲还在发怔就拍手哈哈大笑道:“你真笨,还有你未过门的李夫人呀。”
少冲抱住粉团团的月儿满头满脸地乱亲,逗得月儿的眉毛真的弯成了月牙,咯咯咯笑的直咳嗽真流泪。少冲放下她来,给她拍背给她揉,月儿突然踮起脚尖搂住少冲的脖子亲了一口,飞快地跑了出去。到了院子里她又停住脚,回过头来冲少冲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红艳艳的脸蛋上就绽开了一朵桃花。
两日后,京城巡检司派捕头雷显声来洪湖县查办闲云阁失火案。一大清早少冲就赶到南门迎候,左右等不见人影,正纳闷,一个衙役飞奔而来,说雷显声已经到了火场。少冲匆忙赶过去,见一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正全神贯注地趴在废墟里查勘现场,他身旁放着一个铁皮箱子,刷子、剪子、镊子、钩子塞得满满当当。雷显声把从泥土中挑起的碎布头、头发丝、碎木屑仔细地放进一个纸袋中,由助手标注清楚后当场予以封存。
少冲没有去打搅他,侯在一旁静静地等着。雷显声忙了一阵子,起身拍去身上的土,对少冲说:“几乎是一点痕迹也没留下。走,去看看尸体。”离着停尸间还有十几丈远就有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传来,少冲用手掩着口鼻,但那臭气依旧一股股地往鼻子里钻。雷显声在鼻孔里塞了团沾了白醋的布条,戴上皮手套,仔细地翻检四具炭黑的尸体。他这一翻动,臭浪更是滚滚而来。少冲捂嘴跑出门外呕吐起来,吐的黄疸都出来才勉强止住。
雷显声一边翻检尸体,一边笑着说:“干一行爱一行,老弟可不像是吃这碗饭的。”少冲闻听个“吃”字,腹中又翻腾起来,捂嘴强忍住憋得脸色发青。雷显声脱了手套走出停尸间,在少冲肩上拍了一把,笑道:“听我一句劝,还是早改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