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乍暖还寒(中)(1 / 1)
二楼的一处雅间里已经摆好了几样精雅小菜,都是地道的湖湘菜。金岳招呼道:“师兄尝尝店里师傅做的南派菜肴地道否?”少冲夹起一块糖醋鲜藕咬了一口,细细嚼过,连声赞道:“做得好,洪湖城里是无人能及。”金岳笑道:“师兄可知这位师傅是谁吗?”少冲摇摇头,金岳道:“鄂州黄鹤楼的张德海大师傅。”
少冲惊道:“传言当年大内传他进宫,都被他推辞了,你花了什么价钱请的动他?”金岳伸出三根手指:“每月三十两。”少冲笑道:“那他图你什么呢?”金岳道:“图这有知音。黄鹤楼的达官贵人有奔着他的名去的,有奔着他的菜去的,多如过江之鲫,可有几个人是真的欣赏一个厨子?这里就不同,这里有人打心底里爱他这个人,要跟他做朋友。人活这辈子,先要吃穿温饱,再是名利女人,都齐备了,还要什么?活着像个人嘛!”
少冲默默点头,心里却想:“我倒地还是个俗人,这一层就没能想到。”喝了几杯酒,少冲就问起穆天应的下落。金岳面露踌躇之色,久久不言,追问再三,方叹息一声说道:“此事说起来,真让人难以启口。”便说起了穆天应到“穆师兄刺杀宋国使臣后便藏身在快活林,蒙古的探子尾随而至。无奈之下,穆师兄求马千里相助,此人倒也是侠义心肠,留穆师兄住在府中,蒙古探子见状只得退去。谁知马千里的一个宠妾心怀鬼胎,竟趁醉坏了穆师兄的一世英名。”
少冲惊道:“这女子也够胆大的,在马千里眼皮子底下就勾引男人,岂非自寻死路?”金岳道:“谁说不是呢。此事不久就被马千里察觉,他当场就办了一场大欢喜宴堂会。”不待少冲问就解释道:“马千里是个极口重的,凡是对他不忠的姬妾,就交由数百男子玩弄。她命大不死的,就放一条生路,半途顶不住死了,便一了百了。”
少冲骂了声:“这与禽兽何异?!”金岳一笑而过,继续说道:“那宠妾后来畏罪自杀,马千里要杀穆师兄。我四处托人帮忙,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那硬是无人敢接。两日后牢里就传出穆师兄的死讯。”话说到这金岳突然停了,饮了杯酒,左右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不让我去收尸,塞了银子也只让远远地看上一眼,随后就匆匆烧了。”
少冲道:“这么说穆师兄是逃狱了?”金岳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少冲知他是怕说错了话担责任,便不再追问。
时是腊月,北国千里之地尽是一片银白。秦州境内的驿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极难行走,偏偏又有十余骑由南向北走的甚急,开路的骑士嫌少冲的马走的慢,便大声吆喝让道。少冲恨他盛气凌人,偏偏就是不让。骑士大怒,拨马上来,劈头就是一马鞭。少冲大怒,眼见马鞭飘到,伸手扯住鞭梢,用力一扯,那骑士坐立不稳顿时摔下马去。众人大惊,一起抢上来将少冲围住。少冲丝毫不惧,脸上仍挂着冷笑。
一位银发瘦削的老者喝了声:“都退下。”声音不算大,却十分的威严,众人闻言都退让到两边。老者打量了少冲一眼,问道:“你是什么人?”少冲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洪湖派李少冲。”老者哼了一声道:“原来是洪湖弟子,那你走吧。”众人闻言,便退到一边。
少冲冷笑道:“那就多谢了,留个名号,改日也好登门拜谢。”老者哈哈一笑,学着他的腔调说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横海郡于化龙,小兄弟可随时来找我。”少冲没有听过于化龙的名号,犟着头说道:“改日一定拜访。”众人听候轰然一阵笑。
回到洪湖,已是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焚香熬糖送灶王爷上天奏好事。少冲兴冲冲回到穆府,一只脚刚跨进门,有人撞进自己怀里,是穆晓霞的贴身小丫鬟月儿,刚满十岁,粉嘟嘟白嫩嫩的一个小玉人儿。
少冲把她搂抱在怀里,没头没脸的只顾乱亲,喜欢的不得了,月儿软和和的一双小手撑住他的脸,嚷道:“又这样,你烦不烦呀。”少冲揉搓着她粉嫩的脸蛋,笑道:“你不待见我,可知九叔口袋里好吃的果子糕饼有的是,你要不要?”月儿眼珠子骨碌一转,嘻笑道:“你有这么好心?你想问我什么?”少冲把她放下来,蹲下身问道:“你说实话,这么急急忙忙的,是不是又做错了事?”月儿嫩手捏着少冲的鼻子,说道:“也没甚大事,不过是无心撞倒了架梯子。”少冲道:“休要唬我,说实话。”
月儿嘿嘿笑了,踮起脚尖在少冲耳旁说道:“今早老爷叫我背书,我背不下来,他就罚我站,我趁他写字偷偷跑了出来。常三在二道门墙头换瓦,我把他蹬的梯子撞倒了,他一着急双手扒住墙,人就吊在那儿了,上不去下不来,就在那哭起来了。”
少冲说:“那你就该把梯子扶起来啊,怎么就跑了呢?”月儿寒下脸道:“他那人,驴性子,还小心眼,谁敢去招惹他呀。”少冲道:“好了,九叔陪你去向他认个错,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月儿嘟着嘴,不乐意,走了一阵子,忽说:“霞儿姐姐这两天嘴淡,就像吃甜的,你带的是什么糖?什么果子?让我瞧瞧好不好。”
少冲不知有诈,忙来拿包袱,一松手,月儿哧溜一声跑掉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大笑:“哈哈,你也上我的当啦!”
见少冲平安归来,穆英大喜,拉他坐下,问:“去快活林见到人没有?”少冲将来去经过详尽说了一遍,唯将穆天应与马千里宠妾纠葛这一段隐过不说。穆英闻听少冲在秦州与于化龙相遇的事,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当真是无知者无畏,差点把小命丢了都不知道。”遂又冷笑:“你可知于化龙是什么人?”
少冲茫然地摇摇头,穆英道:“当今武林以剑为尊,名声最大的有五家:东媚、西冷、北狂、南雅、中剑隐。名声大未必就有真才实学。中剑刘知之、南雅段宁南倒是有些根底,其余的不过是徒有虚名。江湖上称的上剑术大家的除去刘、段、余、唐四家,还有一位,声名不显,却是货真价实。正是你在秦州遇到的这个于化龙,那是于家铁剑的嫡宗传人,绰号‘铁剑仙’。二十年前也是名震天下,后因投效梨花社,武林中就有人刻意贬损他,以致你们年轻一辈多不识他庐山真面目啦。”
李少冲只觉脊梁上凉风阵阵,连打了几个寒颤。穆英笑道:“现在知道后怕啦,低头行得江湖路,几句口舌之争就足以丢掉性命!切记不可争强斗气。”少冲擦了把冷汗,说道:“谢师父教诲,弟子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