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君山月(上)(1 / 1)
岳阳城南有座小山,林木苍翠,景色幽深,晴朗之日踞山顶潮音亭遥遥可见君山群峰。这日午后,一群捕快奉命将通往山上的各条道路一起截断,闲杂人等一概挡回。
陈兆丽、杨秀等人来的时候,月色凄迷,山道小径上树影斑驳。钟向义早已等候在山顶潮音亭,他二十出头年纪,相貌清瘦,目光如鹰鹞般精锐。因不见韦素君,脸上就罩上了黑气,冷森森地问:“冷女侠,你我之约,可能兑现?”陈兆丽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侯爷可能让我见见梅儿?”钟向义一挥手,随从就押着黄梅和肉头和尚走出来,二人被五花大绑,蒙了眼,堵了嘴。
顾青阳冷笑道:“此举可非待客之道啊。”钟向义道:“他们是劫狱的要犯,论罪当死,我念及江湖同道之谊,已是优待。”说过这话,自顾转过身去眺望湖上的点点渔火。
众人只有强按下胸中忿恨,耐心等待。
蓦然,一阵清越的马铃声传来,林中宿鸟四散惊飞。杨秀喜道:“是七姐来了!”只见一匹紫色骏马穿影踏月疾驰而至,马上一人长身冷面,双目如电,正是近年来风头无俩的后起之秀“无影剑”韦素君。行走江湖可以说不全中原十绝的名,却不能没听过韦素君的名。紫阳宫居武林四清门之首,紫阳剑法以“灵动如生,轻快无影”名满江湖,但真正让紫阳宫名噪天下的却是韦素君。
韦素君的“紫电”来到潮音亭前,双蹄高举,稀溜溜的一声长嘶,震的整座山都响。韦素君把缰绳丢给杨秀,提剑来到了潮音亭前,拱手说道:“来迟一步,请侯爷见谅。”钟向义还礼,说道:“无妨,七侠远道而来,先休息片刻。”韦素君道:“不必了,请!”轻移莲步来到潮音亭侧旁的空地。
众人默然退避,一时鸦雀无声。钟向义缓步走到韦素君对面,脚步虽缓慢,每一步却都似移山挪岳般凝重,一股无形的大力压得众人喘息不畅。
钟向义手按剑柄,说道:“在下礼让三招。”韦素君道声“多谢”,长剑陡然出鞘,声如乳虎啸谷,势如苍龙出海。众人齐赞了声:“好!”剑式一开即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冲堤破圩野性中不失天然灵气。钟向义霎时被罩在一片剑光之下,动弹不得。
钟向义号称“江南第一剑”,虽然不免虚妄,但身为拭剑堂堂主金百川的亲传弟子,武功绝非泛泛。众人原想即便不是韦素君的对手,也在伯仲之间,百招之内应两相各安,这一边倒的架势却是谁也料想不到的。眼见钟向义已无反手之力,韦素君却忽然收了剑,退了三步道:“我也礼让三招。”
罩在钟向义身上的剑网一撤,钟向义长出一口气,道声:“多谢!”不慌不忙将自家剑势展开。众人不由地又赞了声“好”。他的剑势千般雕琢万般锤炼,绵密规矩中不失自然灵动,静如嵩岳耸峙,动似大河滔滔,大开大合之间,一派王者之气。韦素君随意挥洒的灵气野气被遏制住,剑势凝滞、无力。在狂风暴雨般的挤压下如一叶扁舟随波逐流,一招失先机,步步往后退,只能苦苦挣扎了。
钟向义反败为胜,韦素君回天乏术,胜负似乎已定。陈兆丽眉头紧锁,杨秀心急如焚,她目视顾青阳求助,顾青阳却转过脸去装做没看见。陈南雁却信心十足地说:“七姐不会输。”她看到钟向义的额头上已见细汗,气势已是强弩之末,再难有所作为。反观韦素君气定神闲,章法井然,只是她蓄势已满为何不作最后一击?
顾青阳忽然飞身上前,隔开了二人,笑道:“二位这么打下去,再有千招也难分胜负,今日且算平手,留着力气君山争雄。”韦素君撤剑退步,笑道:“侯爷未尽全力,是我输了。”钟向义红着脸道:“惭愧,惭愧,是我不如七侠。”尴尴尬尬向众人拱了拱手,低着头大步去了。侍从们丢下黄梅和肉头和尚,如潮水般退了下去,总数不下两三百人。
黄梅揉了揉被捆麻的手腕,气的直跺脚,责问韦素君:“你明明打的过他,为何要手下留情?”又冲顾青阳发火:“你又做什么和事老?”陈兆丽道:“好啦,人平安回来就好。”肉头和尚望着韦素君便磕头,慌的韦素君急闪在一旁。陈兆丽道:“大和尚你这是做什么?要折寿的。快起来!”肉头和尚站起身来,笑道:“七侠是和尚的救命恩人,这头受得。和尚每日要念一百遍《金刚经》,求佛主保佑韦姑娘。”
肉头和尚请众人到庙中一聚,黄梅心情不快,劝了半天才肯答应。来到福应寺,众沙弥摆了一桌大鱼大肉。言谈间扯到李少冲身上,肉头和尚感慨道:“嫉恶如仇、扶危济困。李公子才配的一个真正的‘侠’字。”
顾青阳道:“可惜人差不多也残了,和尚你的“麻姑汤”借他泡一泡如何?”
肉头和尚听了这话就张着嘴嘿嘿地笑起来,他半生解不开“色”字真意,为求房中称雄,他遍览医书典籍,遍访天下名医,制成一味“麻姑汤”。内服外泡,能使人精力充盈,生肌化瘀,强身健骨。只是这药材得来着实不易,肉头和尚珍如宝贝一般,这会被顾青阳挤兑住,表情岂是一个尴尬说得尽。
肉头和尚笑毕,便招手唤来小沙弥,吩咐:“打开药房,配药!”沙弥张着嘴巴,劝道:“师父,您醉了,等您酒醒再配吧。”话才出口,就挨了一记耳光。肉头和尚痛骂:“叫你配你就配,罗嗦做甚!”抬脚又要去踹,酒醉后立脚未稳,竟摔了一跤,卧在地上便睡。沙弥抬起他进屋去了。
杨秀用肘点了下顾青阳,提醒道:“你这样占他便宜,他酒醒了会记恨你的。”顾青阳笑道:“他酒量大着呢,未必就是真醉,就算醉了也是酒醉心里明,给与不给,他心里明白着呢。”杨秀就抿唇笑道:“哦,原来你们做朋友就是这样做的,我倒是长了见识。”
药水泡好时,恰巧李少冲也接了过来,紫阳宫四人都回避了。顾青阳封了少冲几处穴道,叮嘱道:“会有些疼痛,你忍耐着些。”李少冲还不明所以便被投进桶里,浑身如万根钢针刺扎,痛苦不可名状。众沙弥搬起一个大木桶兜头盖下来,李少冲眼前一黑,登时被水汽药味呛的昏死过去。
他再次醒来时,药味已经散去,只觉得耳目清明,伤口已经结痂,丹田处恰藏着一枚火丹,隐隐发热,全身精力充溢。他轻轻推开头上的木桶,一抹斜阳透过窗棂照了进来,已是第二日的拂晓时分。顾青阳将他全身查看了一遍,欣喜地说道:“李兄你得新生啦。”
李少冲伸展伸展手臂,活动活动腿脚,赞道:“果然是好药,一点也不疼了。”随即就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顾青阳朗声一笑:“君子之交清淡如水,不必挂念那些啦。”又将一封荐书交给少冲,说道:“世上路有千条万条,未必非要一条道走死。”顾青阳把李少冲推荐到洪湖县同门穆英处,穆英家大业大,在洪湖时呼风唤雨的人物,李少冲晓得这份荐书的分量,一时哽咽难言。
送走李少冲,顾青阳依照前约来到城西码头,夕阳下,湖面停着的一艘座船甚是招眼,船长二十丈,上下有三层,一杆洪湖派的大旗高高飘扬。于化龙和一干飞鱼帮帮众列队迎候在栈桥上,顾青阳道:“在下并非掌门人,这船太招摇了。”于化龙笑道:“顾大侠过谦了,论武功论资历您都是洪湖派数一数二的人物,又是江湖上万人敬仰的仁义剑,岂可没艘像样的座船?”顾青阳思量了一阵,说道:“承蒙厚意了。”
罗婉秋穿了身紫罗纱裙迎在船头,琥珀色的肌肤吹弹可破,晚风吹过衣袂飘飞,恍如仙子在人间。她拱手笑道:“顾大哥,小妹已恭候多时了。”顾青阳痴痴地答了礼,两眼竟不敢直视。船头摆着茶桌藤椅,让座后,罗婉秋执壶布茶,笑问道:“听说顾大哥与紫阳宫有些渊源?”顾青阳答道:“师祖与余真人几十年的交情,故此常有走动。”罗婉秋道:“既是如此,小妹有件事想劳烦顾大哥。”顾青阳道:“只要能力所及,绝不推辞。”
罗婉秋甜甜地一笑,说道:“这个忙,顾大哥一定帮得。”顿了一下:“小妹想结识无影剑。”顾青阳稍一沉思,便道:“刀剑无眼,难免会有误伤的时候。”罗婉秋听了这话,微微一怔,说道:“顾大哥未免太小看人了。”端茶细品,再不提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