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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始终记得,曾经有个女孩,用无比温柔的声音,叫我,姑娘。】
盛夏已经到来。湛蓝的天空,热烈的阳光,以及轻柔的风,这是一个美好的夏日,我想。我戴着宽大的沿边草帽,提起纯白的细纱长裙赤脚走在布满石子和杂草的田间小道上。这是离县城十几公里远的乡下,宁静而美好的地方。我在这里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日和怡人的春天,然后彻底爱上了这个纯净美丽的地方。这里的人们,淳朴而善良,会温和的笑,然后邀请初到的客人到自己家作客,热情而贴心的接待他们。
田间的农物已经长的十分茁壮了,郁郁葱葱,梯田式的结构,散布在丘陵上。有三三两两的农人在田里劳作着,默默地,专注地。热剌剌的阳光穿透云层,直晒在土地上,蝉歇斯底里地鸣叫着,偶尔伴着一两声蛙叫,并有蚱蜢在草丛中来回跳跃。我停下脚步,缓缓蹲下,然后坐在田埂上,一手挡在额头,一手放在膝盖上,抬头仰望天空。心里是一片宁静。
“迷路姐姐!迷路姐姐!你来啦?”远处跑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一边跑一边叫着。
“阿城。小心点,跑那么快。”我笑着对跑来的小孩说。
“知道啦!迷路姐姐,我刚刚和小志他们去河边抓鱼去了!大丰收哦!嘿嘿!”阿城憨憨的笑着,两颊有小小的酒窝显现。
“是吗?那小志他们呢?”我拉过阿城,把他拢起的裤管放下,拍了拍他的脸,问。
“在清理战利品呢!我估摸着这时候你应该出来了,就自己先跑来了。迷路姐姐,你要不要带一条鱼回去啊?我帮你选一条大的!保证新鲜!”他信誓旦旦的保证着,表情认真。
“不用了。这些是你们的劳动所得,我怎么好收下呢?你们自己带回家吧,大叔大婶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摇头,对他说。
“哦。知道了。可是,辛木老师很喜欢吃鱼啊!平时我们抓了鱼一定会给他带一份的。迷路姐姐,你就收下吧!”阿城坚持着,真是个固执的孩子呢。
“好好好。我就帮辛木老师收下了。这样行了吧?看你,一身脏兮兮的。以后抓鱼要小心点,不要去太深的地方。知道么?”我絮絮叨叨的说着,仿佛在教训自己的弟弟般。阿城点点头,然后不好意思的笑了。这孩子,真可爱呢。我在心里说着。这时,一大群小孩也跟着来到我身边,他们手里提着几个小小的铁桶,不时的有水溅出来。一个看起来年龄较大的男孩走过来,对我说:“迷路姐姐,你来啦?今天天气很好呢!我们抓了几条大鱼,你看你看。”说着他便举起手里的桶,对我炫耀到。
我微笑着点头,从身上抽出手帕,给他们抹脸。这群孩子的脸上,尽是开心的笑容,那是幸福与满足的笑容,多么美好,让我感动。村里很多年轻力壮的小伙和姑娘都出去到城里打拼了,只留下一些老弱病残在这里留守,这些孩子的父母也在其中,很少回来。而今年回来的,只有阿城的父母,他特别高兴,读书的时候都特别努力了呢!
“今天辛木老师教你们什么了?都学会了么?”我问。
“今天教的是数学和美术!我学会2位数的乘除法了!还画了一幅画!辛木老师夸奖我了呢!”人群中一个看起来只有9岁左右的小女孩说到。
“我今天学了。。。。。。”
“今天老师教的是。。。。。。”
大家都兴奋的说着自己今天的成绩,你一句我一句的通报着。我微笑着看着他们,内心柔软的无以复加。这样的生活,每天都在重复,可我却觉得十分快乐。快乐,我终于,也能得到快乐了么?穿过大片大片的田野,我的眼睛望向远方,闪烁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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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木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阿城坚持帮我拿了一条鱼,送我回来。一进门,便看见辛木忙碌的身影,身上的围裙恰到好处的将他完美的身材衬托出来,隔着客厅,我喊道:“辛木,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刚刚好呢!我煮了你爱吃的笋子炒腊肉还有西红柿蛋汤,快去洗手吧!”辛木转过身,对我说。深邃的眼,直挺的鼻,橘色围裙下是经过锻炼的身体,充满了爆发力。只是鼻翼上的银框眼镜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儒雅平和。他温柔的对我笑着,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一张红木方桌,几张同木质的椅子,桌上摆着香味四溢的饭菜。我与辛木对坐着。我动了动鼻子,唔,好香哦!向辛木投出赞赏的眼光,然后我便开动起来。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有说话,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以前在家的时候,爸爸,迷果,我,吃饭都是默默的,不发出一点儿声音,沉闷而压抑。而在这里,虽然也是沉默,可却很放松。我喜欢这种感觉。非常。
吃完,我开始收碗。这是我们俩的分工,他负责煮饭,而我负责洗碗。“今天阿城给你带了一条鱼,你看看,在水池那里。”我低头看着满是泡沫的双手,说。“哦。”辛木只是单单应了一声。然后,房间里便只剩下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迷路。你来这里,已经半年多了吧?”辛木突然说道。我顿了顿,“嗯。”
“已经好多了呢!最近也没见你做恶梦了。已经,可以了么?”他说,语气是一贯的从容。
我把洗好的碗筷放入橱柜。没有回答。
“这里很好吧?你跟阿城他们玩的挺开心的样子。”辛木继续说着。
“你想让我离开了么?”我转身,问。
辛木意味深长的看着我,眼镜下的光芒闪烁。“不,我只是觉得你最近,似乎放下很多的样子。”他笑,温和而迷人。
“多亏了你啊。亲爱的辛木医生。”我也笑。
“唔?呵呵。对了,我今天去了城里一趟,买了一些好东西。你要不要试试?”他转移了话题,说。
“求之不得。”我答道,配合的无比默契。
精美的包装,熟悉的香味。这是?当我看见辛木把那个精美的盒套拿下时,我愣住了。薄薄的可可粉覆盖下是一层厚厚的奶油,奶油中间却是巧克力色的慕司。提拉米苏?辛木把它推到我面前。微笑着。
我一动不动的看着它,心底的记忆如海水般潮涨。似乎又看见了她,那个笑容如阳光般灿烂的女孩,听见她用无比温柔的声音叫我,姑娘。这是我始终记得的画面,阳光,女孩,笑容。而那时的我,是苍白的,空洞的,没有表情的一个孩子。
“你,为什么,买这个?”我艰难的抬起头,看向他。
“因为觉得你会喜欢罢!怎么?不喜欢么?”他一脸无辜的样子,讨好似的说着。
我没有说话,或者说,我已然失声,我可以听见自己体内泊泊流淌着的血液的声音,以及逐渐激烈的心跳。伸出手,将提拉米苏拉近,仔细看着,和以前她做的那个一模一样,可是,这不是她的味道。为什么呢?同样的东西,味道和香气会不一样呢?是因为人的关系吧?不是一个人做的,自然会不同。我,已经永不可能吃到她做的糕点了。这一点,始终让我无比悲伤,有些人,有些事,让我们,无从所适。
捂住嘴巴,我开始抽搐着哭泣。这突然的举动,似乎吓到辛木了。他慌忙俯过身,扳着我的肩膀,问:“怎么了?为什么哭?”我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了,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捂住嘴巴,不想让这可耻的哭声泄露出来。是的,可耻。泪水,是脆弱的表现。而我,万分痛恨脆弱。它让我无所遁形,昭然若揭。
辛木终于停止他那无用的问话,紧紧的抱住我。将我的头抵在他的胸膛,将他的下巴顶在我的头上,如此自然,契合无比。这让我想起来与他的第一次见面,我疯狂的摔着周围所有的物品,任由眼角的泪水滑落,身边是爸爸慌张和无措的叫喊声,而他,只是站着不动,看着我的歇斯底里,和癫狂。然后,我累了,蹲下来,用满是伤痕的手环抱住自己,低声啜泣。他缓缓走近我,然后以同样的姿势抱住我,紧紧的,安慰式的。
我听见他说,没事了,没事了,别哭,我在这里。不要害怕。
曾几何时,这句话我也对一个女孩说过,可是,现实如斯,我,失掉了自己的诺言。也,失掉了自己的心。但我始终记得,有这样一个女孩,会用温柔的嗓音,叫我,姑娘。姑娘。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