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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们的悲伤,无处蔓延,那些斑驳的记忆,只剩空白。 】
古板且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老巫婆无比嚣张地拿着一支笔,不停地转啊转,一双细长狭小的眼睛像刺刀般指向我。
我优雅的打了个哈欠,双腿一搭,不说话。老巫婆停住转动的笔,拿起桌上一张4A大的纸,念:“蛮小丫,开学2个月,迟到33次,缺勤20次,月考7门有5门挂科。还有,你的仪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穿校服?!”念到最后,老巫婆的声调蓦地拔高了几度。
我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说:“老师,我家很穷,根本就买不起校服。至于迟到旷课么,是因为我要在家照顾我那老年痴呆的奶奶。所以,7门挂5门,不是我的错。老师,您要体谅我。”我拼命忍住想笑的冲动,用无比可怜的语调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老巫婆嘴角抽搐,看着我脸上的烟熏妆,手中的笔有被掐断的危险。“你父母呢?让他们来跟我谈。”她说。“死了。”我答。沉默了一阵,老巫婆开口:“蛮小丫同学,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的未来不应该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所左右。为了你的父母,为了你的奶奶,也为了你自己。你要努力的学习啊!你还是有希望的!这次的事情,就算了。希望你今后可以好好改正,否则,你毁掉的,就不仅仅是你自己了。好了,你出去吧。”
走出办公室,我回头看向门口那金光闪闪的“教务处主任办公室”几个大字,举起右手,把食指与中指伸出,闭拢,然后飞快地刷过额角。转身离去。
秋天就这样毫无预兆的降临了。校园里,大片大片的梧桐树黄澄澄的立在过道上和操场上,风一吹,巴掌大的叶片便飘扬而下,落在地上,了无声息。我穿着一件白色长袖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红白斑点的背带及膝短裙,身下是深黑色的裤袜和长筒皮靴。在来来往往一成不变的黑白校服中,鹤立鸡群,醒目非常。我孤独地走在人群中,心底的寂寞,像是打翻了的水缸,溢出不停。5中,这个看似历史悠久,无比辉煌的地方,我的存在,不过沧海一粟,渺小异常。
“看!是高2(3)班的那个蛮小丫!瞧她穿的那身衣服,小太妹就是小太妹,一身骚气!”一个女生对着同伴说。
“就是就是!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混进5中的,5中可是重点中学!”又一个女生附和道。
“小声点!要是被她听见你们就死定了!她打架超狠的!听说以前有一个男的追她,没追到,怀恨在心就找人报复她,谁知,却被她给狠狠修理了一顿。她可是‘穷’的人!不能惹的!”旁边一个女生立即说道。
“‘穷’?就是那个有着黑道背景的酒吧?天!希望她没听到我刚刚说的那些话!我们快走吧!”典型欺软怕硬的主儿。
看着那群三八离去的身影,我笑得无比讽刺。说的那么大声,还怕我听见?算,老娘我今天没心情跟你们计较。下次,别让我抓住!甩甩头,我转身向教学楼走去。
爬上天台,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深深深深的灰,偶尔有几只驯鸽飞过。然后,我听见一阵脚步声,停在我头顶,一身黑白校服的迷路轻轻地蹲了下来,低头看着我,占据了我所有的视线。
我望着她,她看着我。像是正面与反面的对立般,久久,久久。
“嘿!姑娘。”我说,声音竟然变得沙哑无比。
“我找了你好久。睡在这,不冷么?”她说,手指按在地上,轻轻一触。
“怎么会冷?它让我清醒。”说着,我坐了起来,与迷路平视。迷路站起来,走到绿色铁网下,双手撑在网上,仿佛监牢里的犯人,渴望自由的姿势。
“你说,心跳会停止,那么,记忆也会跟着消失么?”迷路的声音忽隐忽现,透过尖锐的风,传入我的耳朵。我看见迷路纤弱的身体,和飘扬的长发,在巨大的铁网下,显得异样的压抑与绝望。
我没有回答迷路,而是重新躺下,望着依旧深深深深的灰的天空,一只黑色的驯鸽,掠过我们的头顶,远去,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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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去看他是老太婆的意思。格子显得很平静,我咬着一根烟,眼神飘忽。老太婆在旁边说:“格子,到了那里,就跟着你姐姐,不要乱跑,知道吗?小丫,不要抽了。这个,给你,到时交给他。好了,你们走吧。”老太婆絮絮叨叨了一遍,终于放我们离开。
手里拿着老太婆给的东西,我和格子坐上18路公车,各怀心思。下站的时候,我们离那儿还有几百米的路程,格子安静地跟在我身后,双手插在兜里,沉默。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目的地,渺无人烟的地方,一个巨大无比的大铁门横立在我们面前,周边杂草环绕,一个身着绿色军服的人直挺挺的站在门口,背上的枪无比刺眼。
这所监狱,很明亮。这是我进去后的第一个感觉。格子依旧沉默的跟着我,紧遵着老太婆的话语。跟着一个绿衣警官,我们来到了一个封闭式的小房间,单调无比的白色墙面,和那个隔着一半空间的铁栏杆,然后,我们看见了他。
用憔悴来形容他,显然有些不恰当。满脸的胡渣,厚大的黑眼圈,坑坑洼洼的头顶,光秃一片。穿着蓝白线条的囚服的他,推翻了我来之前所有的想象。我没想到他会苍老的如此迅速,不过1个多月的时间,那个我记忆里永远西装笔挺,干净利落,沉稳异常的男人,如今,变成了这幅模样,我该说些什么来形容自己的感觉呢?我,无话可说。
他到是先开口了:“小丫,你们来了。”声音有些颤抖。
“嗯,来了。”我说。
接着,便是难言的沉默。格子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这个压抑无比的房间内,我们似乎都无法适从。
忽然,我想起来手里老太皮交代的东西,看了看格子,然后我递给了那个男人。
“这是老太婆给你的。”我说。男人颤抖的手和迷茫的眼,让我开始有些同情他了。那是一封看起来有些年代的信,泛黄的纸张,述说着它未完成的使命。
他看的很慢,一字一句。然后,他哭了。老婆跟人跑的时候,他没有哭,公司没了的时候,他也没有哭,在法庭接受判决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哭。可现在,他哭了,不是很大声,但在这个密封的空间里,无比清晰。男人的眼泪,我看过很多,但这次,我被深深的震撼了。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发泄?悔悟?还是放下一切后的心灵洗涤?
我一直等到他哭完,然后对格子说:“跟你爸爸说点什么吧!”格子点点头,然后打了几个手势,继续沉默。那个男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我清楚地看见格子说的话,他说,我原谅你。
接着,狱警走进来,说时间到了。离开的时候,那个男人戴着手铐离去的背影,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而我也不会想到,这,竟然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回去的时候,格子走在我的前面。挺拔的身影,依旧没有改变。可我知道,今天之后,很多事情都将改变,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