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破浪乘风(二)(1 / 1)
然而暗处中的影子一消失不久,昆山山主便迅速化指点住自己心脉之处的穴位,从袖口间取出一小包药粉,急速的倒入自己口中,以痰为水,就这么将满是苦涩的白色粉末咽了下去。苍白的脸色微微漾起一丝红色,宛若朝阳冉冉升起时的万丈红霞。
若想活着,就得先伤己,后护己。除了自己,不得信任任何一人,哪怕是与自己最为亲近之人,要知道越是亲近之人越是危险呐,不得不防。只是,在自己孤掌难鸣之时却又不得不去倚重旁人,借他人之力以护自己,如此还真是讽刺。
“顾晖,”清冷的声音细弱的向刚刚走步进来的顾晖唤去,“那人可送走了?”
“是的,山主。”顾晖恭敬的抱拳作回。
昆山山主微微颔首,伸手向顾晖示意要顾晖靠近,缓声一字一顿的同顾晖耳语。只是顾晖在听闻到昆山山主的话语后,顿时脸色一阵错愕,惊诧的看向昆山山主。
“怎得?有问题?”昆山山主的脸色不善了起来,眸光冷厉如冰。
顾晖连连后退抱拳弓身道:“没。属下一定照办!”
“不只是照办,而且要办的不留半点痕迹,让其无从察觉。要知道,顾晖,这也是考察你能力的最好时机。他日你能不能大仇得报,压过殷念远,就看你此次的能耐到底有几分了。”昆山山主阴冷的注视着眼前一直保持恭谨姿态之人,冷厉而言。
顾晖心下顿紧,双拳紧握,一抱拳,恭谨的一字一顿的道:“是,山主,属下这就去办。”身形一转,急速向外走去。
“跟上达木,无论用何办法,定要阻止达木顺利跟踪那个假商贾。最好是让那假商贾察觉到达木的存在!”
……
面若玉冠揽清月,形似行云映寒烟。玉带束发,端得是发如青绸,微散于肩。身穿绣锦云纹雪缎宽袖袍,脚踏金缕绣纹靴。通身气派,贵雅温润胜似和氏璧。言行之间,尽显儒雅大方之气。
如此的翩翩贵公子,合该是万人朝拥,身边红粉如云。然而可惜的是,从头到尾其身边仅跟有三人,一老一壮一少。客栈间时而行来的各色女子或为大胆向其示媚,或为含羞带怯脉脉向其含礼,可是其对那些瑰丽女子皆是视而不见。
在这本该是最为该酒楼不起眼的上楼角落,因为那张贵气的俊雅面容而变得格外惹眼。满心好奇的人们皆伸长的颈项,拉长了双耳,妄图去探求此人真正的身份。难而悄然打探了一圈,众人依旧是对此人毫无所知,只知其并非本地之人。
再看其坐旁的其他之人。左侧的老者,发须灰白,一身棕绸宽袍,青毡为冠,举止恭谨。而贵公子右侧的壮汉,一脸的粗鲁样,蓝绸劲衣,举止亦为恭谨。见此,众人不觉纷纷断定其二人皆是为贵公子家奴仆。
至于那个背对众人,坐身于贵公子对面却一直低垂双目,只知埋头用餐的瘦弱少年。淡绿宽布方巾包发,一身无纹绿湖绸宽袍,青绸厚纸布纳低为鞋。虽看不清其面容,也不曾听到其唇中吐出的言语,但众人则揣测其或为贵公子之弟。因为自贵公子的言行举止间,可见对其并不一般的宠溺之情,在加上那一老一壮的两位奴仆从头到尾待其都显得恭敬的如同侍奉上主般……
这一双双似火炭一般炙热的目光,□□裸的直像要将人的衣服全给拔了般,实在是令人无法消受。难而烟萝与殷念远却是宛若旁无杂人,一直是安静的享用着眼前的饭食。一连多日来的风吹日晒,粗茶淡饭,在见到此满桌丰盛的饭菜,怎能不好好享受品尝一番。
石邈跟随殷念远多年,这般的目光早已是见怪不怪,反正那些人所窥视的也不是自己,所以他算是一直都是镇定自若着。
难而华老先生多年来都一直是独来独往,独居山野,就便是偶尔出手救死扶伤,见到得也不是如此如狼一般贪婪的眼眸。可怜的华老先生在那些人满目好奇的眼光直视中不禁有些坐立难安。
殷念远看了看身旁一脸不自在的华老,淡淡一笑,温润而语道:“华老可是这些饭菜不合你的口味?若是如此那还真是麻烦了,据说这家酒楼可是徐州最好的了。是吗,烟萝?”
话语轻轻一带,便将一直埋头用膳的烟萝给扯了出来。烟萝无奈的放下手中碗筷,以袖中罗帕轻轻揩拭去嘴角的油迹,接口道:“是不是徐州最好的酒楼,小妹不清楚。小妹只是清楚此趟徐州之行,或许又将有的忙了。”清柔的口气微显无奈,淡眉轻凝,无奈的看向殷念远笑纹如水的眸光。
烟萝不得不无奈,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因为那一系列事件而有搅动的波浪翻涌,连带的将殷念远那不喜天下太平的诡谲心性也给重新挑起。玉清堂日后若全堂覆没,不要怪她没有出言阻止,要怪也就只能怪你们中有人不怀好心,将主意打歪了,竟然胆大包天的打到了他头上。再者她可没自信能够阻止那个不按常理出牌之人。
殷念远一听烟萝这般言语,不由轻笑了起来:“一路过来你皆对徐州之行不闻不问,我以为你是对此漠不关心,原来你对此早已心知肚明了。也是,以你之能力,怎能对此猜测不透,我不该忽视你的能力才是。”
烟萝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垂首轻语,带着几分怜悯之意:“只是到时希望大哥心中能含有几分菩萨心才好,不要做的太过了。”
殷念远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给与许诺。烟萝见此,也就只得无声叹息,为将要倒霉的玉清堂中人默默祈祷了起来。
殷念远与烟萝虽是彼此心知肚明,但华、石两人听了大半天,却对殷念远他们之间的对语听的一头雾水,不知其所言为何,只得相互间大眼瞪小眼。
“二爷,你们之间究竟在打什么哑谜,我们怎么一点也听不懂呢?”石邈压不住心底的问号,抓着头看着殷念远问道。
“是呀,二爷。”华老先生也微微不满的插话进来,但在看殷念远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后,便忙转而对上烟萝,“二小姐你们说的究竟是什么啊?老夫看你们你来我往的,互相打着哑谜,实在是不通啊。可怜老夫一大把年纪了,还得费尽心思去猜测你们之间的谜语,这样很是伤脑又伤身的。”
说到后面,竟然有些无奈了起来。这两人也未免太默契了吧,“心有灵犀,不点就通”吗?就像彼此肚子里的蛔虫一般,任对方再如何多绕几个弯弯,还是一样知道彼此之间的话语。难怪石邈说与这两人相处越久,越能发觉自己其实是个十足十的大笨蛋,只恨爹娘将自己生笨了。这种无力的挫败感还真是不一般的泄气呀。
烟萝只是将眉眼微微一挑,淡淡一笑道:“我所知道的并不会比你们多多少,还是问大哥要好些。”她并没有多说的意思,四两拨千斤的又将问题抛给了殷念远。
华老先生看了看殷念远唇角漾起的盈盈笑纹,拉长脸,只得叹息道:“人家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当以老者为尊,可这看来哪是以老者为尊了?唉,看来老夫也只能耐下心来慢慢等了。”
烟萝对华老先生佯装而来的苦瓜脸像不由会心嫣然一笑,犹如春花寒露,秋月挂纱,带着朦胧而又诱惑的瑰丽之彩,美不胜收。华、石二人见烟萝这毫无心机的笑意,顿然失神。这哪是凡间仙子花间笑,分明就上月上嫦娥光下吟了。
“你们怎么了?”烟萝见华、石两人瞪大双眼愣怔,不禁有些担忧的问道。
不得不说,她虽是聪慧过人,但多年来压抑且为人所忽视的生活习性让她对自己的魅力丝毫不觉,还真不是一般的迟钝。
华、石二人这方从愣怔中回神,脸色微显尴尬,只是连连摆手:“没……没什么?”两人一致的将手遮头,错过烟萝寻求的眼神,异口同声的低声嘟囔,“只要下次不要在这么对着我们笑就行了。”
二爷那眼神可不好应对呀,虽是笑意盈盈,但一看就是只狡诈的狐狸在计算着自己什么。要知道,方才的回神,殷念远阴阴的眼神可是“功不可没”呢。他们只觉自己浑身阴风阵阵,宛若针芒在背。
然而烟萝可不觉是没什么,忙看像对面的殷念远,妄图从殷念远身上寻找到答案。
但殷念远只是向烟萝温柔一笑,调转了话题道:“大伙都用膳完了吧?看你们都停下碗筷了,那就是用完了喽。如此,那就走吧。”殷念远看了众人一眼,放下一两银子,捋了捋袖袍口,优雅的率先起身。
“没,二爷,我们还没用完。”他们立马出言抗议,埋头拼命的扒饭了起来。
可是殷念远对此却是不甚理应,只是行步于烟萝身旁,以眼神示意烟萝离座。两人并肩向楼梯口处走去。身后直传来石邈迅速放碗,追过来的声音。
“华老,你就别吃了,快些跟上吧。”
当殷念远与烟萝同时出现在楼梯口处之时,纵然间,满堂絮絮话语顿如沸腾开水,直向烟萝等人扑去。
“好个秋月皓华,流萤飞彩。这般姿容,女子见者也为汗颜矣!”书生的感叹。
“那少年……两人都是这么出彩,究竟是什么来头呀?”妇人诧异。
“不会吧?他真的是男人吗?这样的容貌,花一样,比女人还要好看几分。”
“什么花一样,简直就跟月似的。”
“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呀?”
“什么人,这样的穿着,不是达官贵人就事富庶商贾,有钱着。”……
听着这纷纭的惊艳之语,殷念远不禁斜视向烟萝,希冀能从烟萝自来平静的脸色上看出丝毫表情的变化,无论是怒,是不满,是尴尬,或是其他,然而殷念远终是失望了。若说四年前烟萝的眼眸中充斥的是看不到任何灵魂的空洞,包含的是似悲似悯,似讥似讽的复杂心绪。那么现在则是眸光温婉沉静如水,所含更多的是窗明几净、洗净铅华之后的豁达与慈悯之态。虽然在这当中,她心中的阴暗依旧存在,但却不再是表露于外了。
“月……月神……”
蓦然间,数声细小的惊呼闯进殷念远犀利的耳目中。只见得他双眸犀利宛若鹰隼,直向那个直呼“月神”之人扫去,目光凝聚,唇上笑意却上钩扬而起。
“月神?没想到望月教教徒竟然也会出现在这里。四年了,没想你孤云竟然还是食言了。这一趟,来的还真不是一般的凑巧了。”
……
夜早已深沉凉如水,薄薄的霜露似轻纱般也随着夜色中冰寒的冷意缓缓铺展开来。漫无天际的阴暗,如同水中浸透的黑墨。一抹矫健如猿猴的黑影飞速攀上一旁的院墙,纵身一跃,消失于茫茫无星无月的夜色中。
“玉清堂虞松涛?”清冷的声音透过阴暗,从轻纱帷幕后传来。
转眼之间,阴暗的室宇内顿然火光闪烁。两壁的闪烁的烛光将暗室内的轻纱帷幕照视的一片华彩。帷幕内,只是个若隐若现的清瘦的身影。
“对。”于光下,黑色劲中包裹的年轻脸盘尽展无疑,“没想到你竟然就是昆山山主濮阳明霁。”
里边之人只是轻笑,并不作何回应。
“说吧,你今日邀我到此究竟所为何事?”虞松涛眸光穿透前方的帷幕,紧紧凝视着里边之人,出声问道。
怎会忘了那日在离开庄园后所发生的怪异之事。他好歹是在江湖中混了那么久,自是不可能相信昆山山主会就此放过他。所以一出庄园,他便多了个心眼,小心翼翼的留心着四周。只是左右观察了那么久,却什么也没发现,直道自己是杞人之思。然而当他一步入闹市后,突然一个乞儿疾步向他撞来,暗中塞给他一个纸团便急急跑了。他一展开,看到的却是“身后有人跟踪,小心”。他心猛然一紧,不知这纸条是何人所为,也不知此究竟是真是假,而那给自己纸条之人如此做究竟是何意。但不管怎么说,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故而更加留心了起来。闪身进入熙攘的人潮之中,借着潮涌的人群的遮掩,于神不知鬼不觉之下,迅速的改头换面。在以另一种模样出现在人群中时,这才见到那个行踪诡异的跟踪之人。本来心中有些庆幸自己成功甩脱了跟踪之人,怎奈真正跟踪自己之人却一直就在自己身侧不远处,将自己的一切全都收入了眼中……
“老问题,那个少年究竟是何人?”昆山山主问道,伴着沉闷的咳嗽声。
虞松涛不禁有些纳闷了起来,满心狐疑:“昆山山主费这么大的力气就只是为了问那个乡野少年究竟是何人?”
“正是。”
虞松涛更是不可思议了起来。
“不妥吗?你不也同样是在寻找他?”瘦骨嶙峋的一只手探出,昆山山主缓缓揭开纱幕,信步走了出来,眸光犀利的看向眼光虞松涛,似要将其穿透般。只是脸色因久咳后漾起了如桃花瓣瑰丽妖娆的色彩,深深的凹进的眼圈,显示着久病的倦怠。
“我确实是在找她,不过她却不是你口中所言的少年,而是名女扮男装的少女。”虞松涛淡语解释。
“是吗?”他倚向一旁的座椅,坐了上去,将浑身的倦意全都释放于椅背上。缓缓从衣袖中取出一纸画像,打开道,“你要找的可是她?”
虞松涛并不十分在意的看了过去,可是在对上画中之人后便不由的愣怔了起来。画中人少年竟是如此的熟悉而陌生。清润的眸光中所含着的是淡看着世间百态的悲悯之色,宛若神殿中含泪的神佛。这般的少年,绝对是虞松涛所未曾见过的。
见此,他竟不由的喃喃而语起来:“是她?不,不对,这绝不是她。”那个人,分明只是个无头无脑,性子酷似鲁少年的清丽女子,怎会含有如此一双看尽人间万物的深沉眼眸。
“当真不是她吗?”昆山山主将虞松涛的惊诧细细的收入眼底,“她可是东京城内名震一时的妙手神医,只怕其能力并不在史可生、华震南之下。我这一身落下的病根,所希冀的或许也就只有她一人而已了。”
东京名震一时的妙手神医?
“他若是左手有疾,那便不会有错了。你要是不信,随便派任何人前往东京城,以探虚实。”昆山山主见虞松涛半信半疑的表情,继续说道。或许那个少年游医还有自己所为不知的另一个身份,而此身份对于玉清堂而言却是极其重要。
昆山山主的话将虞松涛心中的疑虑一丝丝的拔除,让虞松涛内心一时间是百味杂陈。真的是如昆山山主所言吗?难怪她的语音中会含有几分淡淡的京腔,却解说自己是北方奔亲的流民;难怪她总是出言询问一些莫名其妙的医理之事,然后于自己疲于应答的状况下一脸天真而惋惜的道:“若是老先生也不知道的话,那这世上当真也就没人知道了。”或许她在说这话时其实早已腹中笑成一团了。也是,如玉面游侠那样诡谲之人,又怎会让一个天真过头的人待在自己身边呢。她早已就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吧。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既然你知道她的身份,又何必多次一举的向我打探。”虞松涛有些心有不甘,不甘就这样被人耍弄了到最后还要让旁人点醒。
“不,你我所知的都是一半对一半,谁都不比谁知道的更多。我知道她是来自京都的游医,而你却知道她我所不知的另一个身份,不是吗?”
“是吗?可我此时却突然想知道你昆山山主此行真正的目的?”任谁都不喜爱被人牵着鼻子走,虞松涛也一样,“不要搬出求医的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昆山山主大老远从西域昆山赶来,一路舟车劳顿,对于个缠绵病榻之人而言,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他也不是个省油灯,可以轻易被人唬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