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1 / 1)
***外篇***此情可待成追忆***
无数的黑令旗振烈飞扬在广阔的荒野之上,飘舞的黑色竖旗上皆写着巨大赤红的“秦”字,身着黑铠甲的骑军鸣吼着启程的号角,连同□□的黑马一道将阴暗的黑色连绵到了十里之外,偌大的荒原上,浩浩荡荡地驻留着上万大秦的军队。
上万黑骑军簇拥的中央,有一位黑衣冷峻的青年面无表情地坐于马鞍上,潋滟的凤眸冷冷地凝视着前方,眼眸中尽是居高临下的傲然睥睨。他左腕一转,勒扼着缰绳,调转马头,转而视着雍城门内缓缓驶出的奢华马车,俊美的脸上自始自终挂着冰冷淡漠的神情,浑身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高贵气质。
他驱使着高大鬃毛的名贵骏马向前,意气风发地立在众军士面前,所到之处人群自行退散,让出一条过道。他英姿勃发,以金冠束发,一袭威严的黑色帝王冠冕,外身系着的黑色长披风在狂风中上下翻飞,面容冷漠得不可一世。
配饰华美的马车渐渐停在不远处,风吹起了窗帘一角,可以望见里面坐着两位女子,一位女子优雅地抬起手肘倚靠在窗边,大漠荒凉的大风拂过她绝美忧伤的容颜,我见犹怜,那样的花容月貌与内里散放淡淡哀伤,可堪是让人难以不怜惜的一代佳人;而另一位女子却是姿貌十分平凡,安静沉容地端坐不言不语,她沉着眼睫,清丽明亮的眼睛闪了闪,似在思量权衡着什么,自内而外散发的,却是令人安心镇定的气质。
他远远地朝马车望去,深邃幽深的黑眸只轻轻地一瞥,看的人却是那位其貌不扬的女子,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唇角勾起一抹令人难以觉察的笑意。不论在什么时候,只要看一眼她,便会觉得心安得难以置信。在决战前夕,她便像是他的一剂良药,使人莫名地消去不适从的感觉。
马车里的她似乎察觉到了他探来的目光,单手撩开了门帘,抬眸迎了上去,对他轻轻地一笑。他如子夜般浓黑的眸子,平静而淡定地凝视着她,又慢慢地看向她身边的祢媃,顿时她便读懂了那眼神里面涵盖的意味:让祢媃先离开。
她与祢媃交头接耳几句,他便看见了祢媃立下参拜于地,匍匐着远远地对他行了一个告别礼。然后白衣素净的女子掀衣下了马车,转身向着大队骑军离开的方向,静身而立,久久地倾听马蹄声响彻回荡在荒原上的声响,默默视着载着祢媃的马车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微小的一个黑点,她才叹了叹气,朝他走了过去。
“她不要紧,寡人已派精英护她周全,与你一道,她会有事。”这是后来他对于令祢媃先行的解释。她只是淡淡点头,咬着略微发白的唇,脸容泛白的肌肤因连日来冷宫囚禁不得善待,而显出营养不良的苍白。
她也不问过多,一回身便见一位将士牵过来一匹黑马,以眼神询问着嬴政,便立刻会意明白这是给她的。她接过马缰,身子腾起,身后素色的衣袂飞展开宛若蹁跹的白蝴蝶,轻盈娴熟地跃上马背,稳稳定定地坐好,才问:“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与我一道上路,莫要离我太远,敌人随时会袭击。”他冷漠无情地高坐在黑色骏马上,冷冷地抛下一句话,便扬起马鞭狠狠地抽了下去,绝尘而去。他莫名地忆起很久以前与她在荒原之上狭路相逢的场景,她驾驭着黑色骏马企图逃离,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她身后拥住她,紧紧环住她的腰身,两人一马奔腾在广阔大漠上,思及此,他的心骤然一痛。
这个女人心中,除了他,大概还有一个永生难忘的男子罢。
这时,吕不韦催马过来,走至与嬴政并排后,两人同时拉紧缰绳停下,高抬的马蹄溅起尘土飞扬。他暂且放下扰人的私情,警惕地眯起眼睛紧盯着他,大抵是有重要情报,俊美的容颜立下肃穆,抿唇听着吕不韦压低声谈论着我方军情布阵。说至机密处,吕不韦见有外人在,便刻意停顿下来,老奸巨猾地一下一下捋着胡须,而等到的却是嬴政轻启唇低沉而淡漠的嗓音:“祢祯不是外人,仲父请往下说。”吕不韦微微一惊。
随后嬴政慢慢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地说:“自己人。”这个自己人指得自然不是别人,而是眼下的吕不韦。
自他们的谈话中,她依稀可以明白,这一次吕不韦站在了嬴政这方,虽不知他们合作的期限有多长,势不两立的二人为何原因结盟,但至少这样一来,便可省去了与站在吕不韦身后的太宸宫九位龙子为敌,胜算大略多了五成。
吕不韦带来的情报,前方二三十里地势隐秘有埋伏,伏兵数目不详。嬴政分派黑骑军主力在前方开路,又分出三路步兵在左右后三方各自镇守,他坐在高高的马上,手持马缰,指挥若定,黑衣黑发散在风中向后飞扬,冷峻的视线逡巡四方,重新审度一遍确认安排无误后,才大声下令大军出发。
然而,事情总是那么令人无法预料,也许是得到的情报有失偏颇,当大军往前行了大约三十里,竟也未有任何风吹草动,又十里,再过十里,仍然没有埋伏的迹象,又行了十里,终于要将穿透两旁皆是高木林立的荒芜地带,开阔平坦的草原近在眼前,前方便是稀疏黯淡的黄土之地,这已经是行走了情报带来的双倍路程了,尽管各方领将皆告知敌军潜在的可能性,但方才十分警惕的军心与防备仍旧松懈了甚多。
此事甚是可疑,吕不韦之密报大抵是经太宸宫龙子之手调查而知,而太宸宫却是天下有名的情报组织,算来差错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嬴政当下下令停下行军,号令一下,己方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却见敌军自四面八方滚滚涌出,来势之凶猛,最前方的黑骑军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无,便立刻丧生无眼箭下。
厮杀声响彻大地,倒下了一匹黑骑军,后面的士兵便立马上前补援抵挡,这一次他们密密地竖起了黑色的盾牌,形成一堵铜墙铁壁齐力削弱了飞箭的攻势。前方战斗安排的已是黑骑军中武艺相当优秀的将士,却仍是以肉搏吃力地相抗衡,可想而知,另外三方的处境是多么的不容乐观。
嬴政估算了现下的局势,敌军的数目始终在不停增多,大概是我方的三倍有余。他此行并未调动大秦的主力军队,仅是手边心腹的万余黑骑军。早在日前虽已令吕不韦持令箭调回驻守北方边塞的十万大军,可目下来看,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危机重重,不容乐观,他挂在脸上的是略微狂躁焦急的表情,她转身却看在了眼里。
护在嬴政与她四周的将士,可谓是精英中精英,随时可为主上抛头颅洒热血奉上的生命的死士,他们在不断地挥剑战斗,当然也不断地有人中箭跌下马去,包围在他们身边的将士渐渐少去,有伤有亡,可不论是死是活,跌下马之人都逃脱不了被乱蹄踏死的悲惨结局,看着这样血肉模糊的场面,有人退缩了,虽然也有人在不停地大喊着“不许后退,否则格杀勿论!”的口号,却依然不怎么顶用。于是在漫长的战斗过程中,我方连些许的优势都再难以保持住,情势很大的扭转倒向了敌方。
精英中的精英,嬴政的死士,没有一个叛逃,在十个小时的战斗后,悉数战亡。混乱的局势下,嬴政的第一护卫弘凤兮竭力抗敌,虽然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但面对敌众我寡的局面,仍是战得血流满面,体无完肤。然而不论情势的压力有多么令人难以支撑,他都始终咬牙坚持挥剑,深黑的夜色与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中,透过明灭的照明火把,依稀可以看到他黑衣披散,衣裳尽破,仅用一手持剑战斗,握住剑柄的手上血管悉数裂开,流下树叉般的血痕,另一手却小心的挽起,那只强有力的臂弯里极力护着的竟是一个女子。
他如此竭尽全力地护住那名女子,却不知是因为嬴政的那一句放下帝王骄傲的请求“帮我照顾好她”,还是另有隐情。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嬴政一袭深沉的黑衣,长身而立,他拔出莹亮的黑玉剑身,以任何人都看不清的招式闪电般快速地斩杀,在黑暗里,他挥剑的轨迹便宛若纵横交错的蓝色闪电,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弘凤兮偏过头,在生死决斗下,他的眼神中悠然潇洒的意味却仍旧未变,视线自嬴政身上收回,微微一笑,证实了自己早有的猜测——秦王果不其然个厉害的角色。
若依照十大名剑的顺列,以他的精湛的剑术与准确无误的判断实力,大概能排在前五名内,天生可造之材,这便是弘凤兮对他的评价。他若是参与了几年前江湖豪杰的剑技比试,十大名剑的顺位大概要往后推一名了。
弘凤兮抽刀斩下一个敌方将士的首级,痴狂地大笑起来,笑容里却是那么的哀凉。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手中扭断,带着人体体温的血溅遍了全身,那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情。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无情的,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做杀手,他弘凤兮便是自认为空有一身武学功夫,却从无用武之地的逍遥浪客,不愿再涉足世俗纷争。却从不曾想过在隐退江湖后,竟还要血染数之不尽的人命。
握在他掌心里的血已经足够多了,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再杀人。
可当下不论是了谁,都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的留情与手软,因为他的一点血性,可能便足以令我方全军覆没,甚至于连怀中拥着的这个女子的性命都无法挽回。胸臆间怀揣的理想与残酷的现实有着何等可怕的差距,这样的无奈,又有几人能了解。他并不是真的逍遥自在,没有人可以活得逍遥自在,那些表象骗得过别人,却从来都骗不了他自己。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豁达的人,十几年了,对于晚晴的死,依然念念不忘、耿耿于怀,其中的错由,皆是因他而起。对于悉心护在胸怀里的女子,他并非有非分之想,只是这个女子的一言一行肖像极了晚晴,他已经错过一次,绝不可以再一次失去她,令她从此撒手人寰远去往彼之境地,天人永别。
苍茫的大地与昏暗的穹空交接,自半空俯瞰下去,仅余有火光明明灭灭,厮杀声都小了,交战已进入尾声,黑骑军半数尽亡半数皆伤,自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战到此已算是败了。
不断有浑身浴血倒下的将士,在临死前最后一句竭尽全力地呼喊,皆是“陛下,快逃!”
可是乱军围剿下的嬴政,没有丝毫退缩。他仿佛是一个闪耀的光点,不断地有人朝他挥刀过去,然后死无全尸地倒下,他以金冠高高束起的黑色长发,被刀剑劈散,凌乱地散在风中飞舞,黑色的长衣除了背后与袖口的几缕割裂痕迹外,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但却并非是真的无伤。黑色的衣料总有这样的功效,不论流下多少血迹,都显于无痕,若不是用手去感触,谁也感知不出他的伤究竟有多少、有多深。这个在她眼中冷漠如霜、孤独忧郁的少年,在将士眼中残酷无情、挺拔孤傲的帝王,在这一刻放下了王者的尊严,挥刀只为杀出一条血路,让他爱的人,可以安然无恙的离开。
余下尚未叛逃却也半残的将士,默默地看着他以寡敌众、立于乱军下屹立不倒的威严与临危不惧、君临天下的气魄,皆是深深的崇敬与敬畏。有热血的将士烧红了眼睛高呼一声冲进了包围战圈中协助他们果断坚毅的大王,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重新振奋士气,跟着突破防线。
弘凤兮向嬴政靠了过去,直到二人相背而立,各自挥剑扫清面前的障碍后,弘凤兮趁着敌军的空隙,将她强塞进了嬴政的怀中,在这样危急的时刻,仍不忘调侃地道:“陛下,保护你的女人还真不是一般的麻烦,护得小心翼翼,害我挂了不少彩,现下分毫未损的还交予你,在下的任务便到此了。往北边一直走,便会与援军交汇,我在此殿后。”
嬴政点头,冷冷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便就近飞身上了一匹马,方坐定,长剑一挥,快刀枭去了一个手持器械靠近她的敌兵的头颅,然后也顾不上其他,一把拉起她将她带上了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以身体相护,低头在她耳畔说道:“抓紧我。”
她咬着唇沉默不言,已是被血腥的场面吓得惊慌不已,却害怕他担忧便强忍着怕意,虽然一直做好了战斗的心理准备,但自小到大,她何曾见过这般死生仅在一念之间的战场,转眼向着空茫的后方望去,上万个几个时辰前仍是鲜活的生命,如今一一皆倒在了荒原上乱尸横成。她转过脸面,颤抖着手握住了他的衣襟,紧紧一攥,眼泪在眶中打转:“政,弘凤兮他、会死吗?”
他的语气仍然很淡,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他死不了。”然后一甩马鞭,黑色骏马似脱弦的箭般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深夜广阔的大漠上奔驰而去。
他静静地拥着她,双手穿过她纤弱的腰间,持握紧马缰赶路,在沉默中他突然抬头仰望深蓝的苍穹,深深叹息,弘凤兮会不会死,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毕竟,战场是残酷的。
身后的战场,已愈来愈远,此刻就连火光与厮杀声都已听不见,萦绕在耳边的唯有呼啸而过的风声与安静流淌着打落在苍白脸庞上的明亮月光。
在他们的前方,盈盈星星的光芒突然亮了起来,耀眼得令人难以用肉眼张望,鼓声呐喊声震天动地,他们同乘一马策马奔腾,飞驰过了大漠,但在跨入光亮的区域前,嬴政却突然勒马停下。
她安静地蜷缩在他怀里,轻轻地问道:“政,那是援军先锋吗?”
“不是。”他决绝的蹙紧眉头,不动声色地握紧腰间的长剑,狭长幽深的眼睛危险地眯起,视着前方深邃的黑暗里:“站在那里的人是,嫪毐。”
那个男人立在微高的山岗上,鼻梁英挺、面貌英俊,目光敏锐地射向他们,唇角勾起,似是带着获胜的意味,大风吹起他青灰色的衣袍,他的身后是连绵而立的一百名精英剑客,数量虽然不多,但却足够将势单力薄的他和她顷刻间置于死地。
刺客们腰中挂着佩剑,动作十分训练有素,他们抬起手以臂弯作为依托,整齐一致地架起一台小型深黑的□□,射击的目标唯有一个,皆是那个停驻在十丈开外高马上的男子。随着一声喝令下达,数百支弓箭齐发,密密得仿佛箭雨,带着逼人的戾气,划破黑暗割裂长空,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急速飞来。
在短短一瞬间,嬴政远远地一瞥,看见了嫪毐立在深深的黑暗里,眼底划过一丝诡异的笑容,唇角微微动了动,似是在对他说:“去、死、吧。”
他抽紧了缰绳,调转马头狂奔,在最后的时刻如此做,并非是在惧怕什么,而是为了让她可以活下去。或许他早就想过会有这样的下场,所以事先将那件护身软甲交予给了她,便是为了这么生死危急的一刹那,他以后背对着敌人,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尽最后的气力助她逃离,这样他才可以安心地死去。
奔跑的过程中,有三支长箭纵横交汇刺穿了他的胸腔,更有数不清的箭擦过他的脸颊、手臂,腰腿,斑驳出无数道殷红的血迹,他的身体微微震了震,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却又害怕怀里的她有所察觉,便勉强地憋住口中将要喷薄而出的血,疯狂地挥舞着长鞭,任凭她如何撕心裂肺地哭喊他是否还好,他都不开口说话,他明白自己一张开嘴,鲜血便会像泄了底的洪流般滚滚涌出,止都止不住。
她缩在他的怀里不断地挣扎,不断地哭喊,喊道嗓子都嘶哑了,可他坚固而强有力的臂弯,丝毫都不放松,就仿若是铜墙铁壁,将她牢牢禁锢着,死也都不放开她。无奈、绝望、爱人、死亡,一个个可怕的字眼漫上心头,她渐渐地不哭不喊了,安静地转身拥抱住他湿漉而滚烫的腰间,染了满手的鲜血。
她颤抖地攀住他的手腕,沉下眼睫,俯在他的耳畔,幽幽地道:“政,你怎么就那么残忍,生时不肯正视自己爱人的心意,就连将死的时候也不愿意带上我吗?”
他锐利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黯然的光芒,视线缓缓向下,默默地盯着她苍白的脸孔看了几时,嘴唇略微一动,却始终不曾开口说出一字,然后飞快地瞥开眼去,不想再正视她静谧微弱得却十分逼人夺目的眼睛。他握紧了血肉模糊的拳头,眼中一痛,在心中静默地说了声:对不起。
可是,她永远都听不到了。
鲜血,满是鲜红的液体缓缓地流淌了她一身,当她意识过来那是他的血时,已经太晚了。
“我累了,你来驾驭马。”又是冷冷地不容抗拒的命令,她说好,对于马术她还是相当自信的,这个敏感多疑的年轻君王在紧要关头肯将生死大责交与她,证明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一定匪浅,想罢,她挥去眼角泪水,轻轻一笑,政,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让她握紧了缰绳,将自己的手抽退了出来,环抱在她的细腰上,然后将英挺的侧脸紧贴在她瘦弱的背脊上,淡淡微笑,那样的笑容一扫过往的阴霾与忧郁,那是从所未有的阳光灿烂,他将唇贴在她小小的耳朵上,轻声说着,可他低沉磁性的嗓音在此刻却已弱得几欲听不清:“祢祯,往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仅此一句,便再无其他。她蓦然睁大了眼,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想要去握住他逃离开的温暖手心,却落了个空,擦肩而过,她转过身,却看见他松开了环在她腰侧的双手,仿佛一只破碎的燕尾蝶,华丽地自马上向后坠去,然后浑身残破地跌在荒芜的大漠上,发出沉重的绝响。
“政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纤细而哀凉的女声,穿越过了千里之外,飘荡在整个孤绝的山谷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响着。那个女子独自坐在马上,悲哀哭泣的声音,幽幽而低扬,在缭绕深沉的夜色里,仿佛一只幽怨的女鬼,在不休止地呼唤着将要死去的夫君的名字。
她一扯缰绳,飞快地调头回去寻找他落下去的身影,阴沉的黑暗里,她却只看到了驾驭骏马飞驰而来的可怕男人,这个人名叫嫪毐。她的心落尽了谷底,上天就连最后一丝的希望,都不愿怜悯奢于她。
她沉默地下马立在烈烈的大风中,倔强如她,紧闭着干裂的唇不出声,亦不屈尊降贵的求饶,事到如今,落得如斯下场,她已并不奢望可以苟活于世,与他一道凛冽地就义,是此刻她所期待的。
她眼中含笑,透过模糊的泪眼,默不作声地望着不远之地一字排开的黑衣刺客,皆是举起黑洞洞的□□丝毫不差地对准自己。她微微地扬起自豪的唇角,仰头朝着深蓝的苍穹,欣慰地道:“政,对不起了,我没有遵照你的意愿,独自活下去。因为啊,我没有那样的勇气,没有你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我无法想象……”
一声呼啸的巨响过后,长箭洞穿了她的肩骨,箭头贯穿的力量如此之大,生生将她弱小的身躯向后撂倒在了地上,她痛得皱起眉头,在尖锐的砂石上打了个滚,饶是衣裳穿得薄,无袖软甲又仅护着半身,磨得整只手臂都是触目惊心的血口子。
利箭的呼啸声还在耳畔不停地擦过,却不再有任何一支刺穿她的身体,有人风一般轻盈地来到了她身前,为她挡下了所有的箭雨。
那个记忆深处温润如玉的男子,身着一袭长至地上的紫色深衣,他的袖口以及裙摆处都镶嵌着大而柔软的白色绸布花边,俊朗飘逸得仿佛神仙驾临。他乌玉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却有着难以描摹的优雅的美丽,一张儒雅的面容回过身向下,平静的黑眸淡淡地扫过她的面容,依然如往常那般不紧不慢、不愠不火。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深黑色的剑,那把剑的黑色深得比墨更加浓稠,比地狱更加的黑暗和压抑。
他深不见底的黑眸,有那么一瞬间流露出杀手贯有的萧杀,随即又回复到平和与宁静,那一刻他的情绪有了短暂起伏的波动,他的恨,他的怒,竟全都是为了她。
他轻灵得挥动着剑,墨色剑划过的轨道仿佛发出蓝色的光,那道光的颜色如同万年寒冰般泛着淡淡的冰之蓝色,深邃而忧伤,宛若他的心一般。无数道银蓝的光芒在夜空旋舞,与夜风一道幻化成白色的花瓣雨纷纷下落,落在了他的周身,不停地回转飞舞。
她咬牙忍住伤患的剧痛,硬是撑着身子爬了起来,一声痛都未曾出口,一个女子坚忍若此,怎能让人不服。他弯下腰去,对她伸出手,搀住她的肩臂慢慢站了起来。
她侧目冷视着前方的成百刺客,沉吟思量;他在风中看着她轻轻微笑,那温柔的笑意里带着难以辩白的感情,她忽而转眼却望见了他如沐春风的脸孔后面,是那一片忧伤的透明。他总是那般温柔,却毫无血性与人情的眼神,幽冥恐怖得让她发怵。
他随意地一挥手,环绕在周身的冰之蓝色顿时碎裂成无数光箭齐齐射向天空,恍若滋梨花般瞬间向天空迅速升腾绽开大而绚烂的花朵。他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公主,你还记得吗,这样美丽的东西,却是天底下最毒的杀人招式。”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许多年前,在魏皇宫里,有一个男子,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扩散的光芒上升到了一定高度后急速下落,然后像急剧袭来的暴风雨将枝头的梅打那般的千疮百孔,无数的光箭飞速地落下,一针一针穿破人的躯体,无数的血肉支离破碎,腐烂在地上,死无全尸。空气里散发着的,满是血肉的恶臭。
他转头望着她的面容,露出了往常那般平和沉静的笑容映着忽明忽灭的火光,宛如夜空里的星光般深邃透明。自他封印了她的记忆以后,他第一次在她面前使用这个招式,几年前在大漠上与嬴政的上万大军起冲突,他几欲身亡之时,都未尝一用,而这一次,却为她而破例。
他经过反复细密地考量,纵然生死关头,都一再封决了这门剑技,只因“千落繁华剑”会间接地令她沉沦在深处的记忆,复苏。
短暂一刻,成百刺客死于非命,他们在临死前甚至来不及看清他舞出的华丽而阴诡的剑招,便瞬间骨肉分离,碎裂成无数块,倒在了血泊里。大漠粗糙的沙砾,伴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浸泡在流淌成河的血水里,静静地漂流到好远好远……
“夜里风凉,与我一道离去罢。”他的声音温柔平和,在月夜下仿佛会醉人。
她自持摇头,慢慢握紧了他垂在两侧的手心,虚弱无力却又十分镇定地问:“吟风,你晓得嬴政在哪儿吗?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他。”
他神色一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他没事。”
当初,是谁说过杀人的人是不会有情的,也不会懂得爱人;是谁铁石心肠地说出我这个人啊,你还是不要记得的好,忘掉与我一起的七年。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言。
“是真的吗?吟风,是你救了政啊。”她对那个男人亲密的昵称,微微让他感到不适。
“是。”他露出了平常那般温和的微笑,口气却淡漠疏离得毫无感情。
“谢谢你。”
“不用客气。”
陌生而又生分的对话,是他所厌恶的。他在渴望什么,而她又遗忘了什么。
他苦然一笑,瞳孔瞬间收紧,显出诡异蓝色的色泽,他一掀衣袖,停顿了许久,劈手击在了她的后颈,待她昏迷,身子一软跌落入他的怀中,他稳稳接住,才喃喃道:“一次又一次将你推向他的怀抱的人,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
偌大无垠的荒漠上,冗沉的黑暗苍穹压下,一个浑身黑衣的男人破开浓重的黑色,单手拥着一个昏迷的女子,朝着这边走来。他穿着的黑色斗篷,自头上笼罩下来,将整张脸都淹没在了黑色的布料下面,看不清他的脸容是何模样。
他将那名女子交予等在黑色鬃毛大马旁的男人后,便独自寻了一株枯木席地而坐,并将斗篷的帽檐压低,只余下露在外面的瘦尖的下巴,以及隐约显露出来细颈流畅的线条,白皙秀丽的玉肌,这些几欲都要令人误以为眼下之人,定是个绝色出尘的美女。
他的视线始终驻留在远方那重峦叠嶂的山峰上,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模糊而迷离,仿佛浓墨重染的山水画卷,平白增添了几分神秘而阴诡的意味,他微扬起唇角,温柔地笑起来,那山峰顶端,便是太宸宫的所在。
向外张望的目光,终是收回,他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地方,男人将那位他救下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扶倒,放平躺在地上,然后脱下被刀剑划破裂的金丝华服盖在她的身上。
男人单膝跪在地面,瞥眼也注意到了,他自背后投来的目光。他平静地坐下树下,默默凝望着她的眼神,是那么痴情与柔和,那样专注于欣赏一个女子的神情,仿若是要将天下间所有的爱恋都倾尽于她。
男人眯起细狭锐利的黑眸,第一次,对他有了难以名状的敌意。祢祯与这个叫做墨吟风的男子,从前究竟是何关系,他前所未有地想要探知。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他嫉妒这个优雅得从头到脚几乎毫无缺点的男子,嫉妒得要死。
男人抬眸与他冷冷对视,他毫不畏惧地迎上,争锋相对良久,男人终于淡声开口,与他道:“你的恩情,寡人记住了。”
黑衣斗篷下,他白玉无暇的脸容,微微一笑,清澈秀丽得宛若一位女子,他轻轻地笑出了声:“陛下莫要会错意了,在下此番无非是为了她。再难的事,我都会为她办到。”
气氛立时僵住。
嬴政冷冷地站起来视着他,孤傲挺拔地立在苍空之下,暴戾冷酷的黑眸中闪过极其罕见的复杂神情:“既然还爱着她,为何从未想过要将她从寡人身边带走?”他一次又一次地见识过他惊世骇俗的身手,凭他深不见底的实力,孤身战败三军,那么带走她亦是轻而易举的。
他依然是温柔地笑了笑:“当初将她送出去,便没有再收回的打算,但是我十分珍惜她,希望你也一样。”
照他字面上的意思,他仅是把她当作了一样昂贵的物品,抑或是十分重要的棋子而已。可是嬴政无法相信,若他真是如此,那么当这样的物品或棋子,对他已经无用的时候,又为何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杀破千军,只为护得她的平安。
“因为、一伤则伤。”他面若三月春风般温暖和煦,心却若万年寒霜般无情:“她死了,我也会死,救她的原因,就这么简单。”
“是么?”嬴政冷漠无情的笑意,瞬间冻结了一切。
一阵狂风不经意间吹来,将他覆在面容上的斗篷吹落,那下面是沐浴云缎的纤尘紫衣、乌发墨缎柔软垂落下的长发与一张如白脂冠玉、充满魅惑的秀美脸容。他的浑身散发着冰雪般纯洁冰冷的气韵,以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定神闲与决胜千里之外的气度。
嬴政微微一怔,虽并非是第一次见他,但从未若这次般仔细瞧着他的容颜,这样的风姿绝色,大抵连他后宫中最出色的女子都要自叹不如,何况他还是个男人。祢祯一直深爱着的,便是这样一个深藏不露的可怕男子么。
吟风也不回避嬴政阴鸷犀利的目光,朝他微微笑了笑,索性褪去了黑衣斗篷,而后起身朝他走过去,淡淡道:“如你所见,一个男人有着天下无双的容颜,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平日里,他都以调制的药粉掩盖面部的线条与轮廓,企图将绝色的姿容盖去,就连与他一同相处了的祢祯,也尚未见过他的真面目。
而今日,由于突然接到祢祯受袭的消息,仓促之下,便来不及乔装,顶着绝世无双的美丽容颜便一路赶来,所幸方才战乱危急兼之月黑风高,她才未注意到他与往日的不同之处。而平定乱臣贼子后,花信便为他寻来了一件斗篷予以避开众人的视线,掩盖着令他困扰的绝美姿容。
嬴政看他深如幽潭的眼神里散出了友好的气度,这个男人有一种难以抵挡的魅力,会让与他交心之人,渐渐放下防备。但他看得出,吟风对他的确没有任何敌意,便慢慢地道:“说你是天下第一美人,也不为过。”
他明似秋水的美眸,波光一漾,灿过天上的繁星,微微一笑,倾国倾城:“作为男人,却被男人称为美人,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说罢,他优雅地掀起衣袖,示意嬴政坐下,然后取出药囊,伸出纤长的手指,握住嬴政的右臂,指骨稍一用力,便听见错位的骨节咔嚓复原的声音,随后又取了木枝将手臂固定好,便完成了治疗。
他低头手指以极快的速度,在嬴政的右臂上完成最后一道包扎的工序上药后,突然说了句:“你为祢祯所做的,在下也记住了。”他难以忘记,方才策马疾驰而来时,却见到嬴政为了引去敌人注意,令她可以逃离,故意放松了马缰,自马上飞身坠落下来,重重地滚落摔在坚硬的石块上。巨大的冲击力,饶是以右臂撑地,骨头瞬时断成了三截。手骨断裂的声响,在静谧的夜色里清脆而大声,十分的诡异与毛骨悚然。嬴政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堕马,舍弃自己的性命只为她,高高在上的大秦帝王能为平凡的她做到如此地步,他还能再说什么。
他给她的爱,远不及他的。
他拢了拢衣袖,起身抱拳拜别。他们都并非是心胸狭隘之人,更不会因为儿女私情,便弃了男人之间特殊的感情。或许是英才惜英才,惺惺相惜,嬴政阴鸷冷酷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略微点头,道了声就此别过。
他临走前告知,不久后花信便会赶至,领他们去往一个隐秘的地方暂避风头,鉴于嬴政的伤势无法再战斗,待弘凤兮平乱完毕后,他便会相告地点,让他去到那里将他们平安接回。嬴政听罢,便也认可了。
孤绝的夜色里,他策马绝尘而去,远远可以望见他深黑色的斗篷在狂风里上下翻飞,宛若一面等风的旗帜。
他在黑暗中行了数十里路,回身凝望,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模糊轮廓后,忽然勒马停下,面上依然是和煦的笑容,单手却死死按住了自己的锁骨,那里有血止不住地流淌而下,清脆裂响过后,肩骨立下断开,断骨突兀地刺穿了血肉模糊,血迹斑斑地钻出,露在了白玉肌肤的表面。血依然若小蛇般蜿蜒而下,装饰着紫衣颈部的白色镶花渐渐染上了殷红的色泽,映着他苍白若雪的脸容,便仿佛是一朵艳丽阴诡的幽冥之花。
这对于凡人来说,该是多么痛不欲生的难耐,可他面上的表情却依旧宛若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般,十分安定平静。他有条不紊地以齿撕着长裳的外边,截取一条细长的云缎,代替绷带捆缚住断骨,以免它再错动移位,伤得更加深。
做完这些,他才有时间稍微歇息,也许是剧烈的痛感,使得他娟秀的额头上沁满了细细的汗,他以袖抚了抚,轻轻一叹,无可奈何地低笑:“一伤则伤,终还是发作了……”
祢祯受袭时中箭伤了锁骨,他便是算准了一伤则伤发作的时机,便才借以己身有事、花信暂代护送为由,立马离开了他们。这样狼狈不堪的他,不想让她看到,虽说是答应了嬴政与她永不相见,也希望在她心中留下他高旷秀逸、广袖长襟的面貌与举止,那才是完美的无憾。
***
一个时辰后,花信准时赴约,一身夜行黑衣,驾驭着骏马风尘仆仆地赶至。那时,她已从昏迷中清醒,四下盼顾却始终寻不到他的身影,与嬴政面面相对,身上披着他黑色金丝披风,依着金灿温暖的篝火,席地坐着,双手不安地绞缠着,静默不言。彤红的火光映着她憔悴的面容,仿佛有了一丝血色,她默默守候,最终等到的人,不是吟风,竟是花信。
花信还是若往日那般削瘦,脸容上依旧是桀骜不驯的羁傲,给人的感觉却是强大和安全,他俯身对嬴政施了一个礼,大抵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除了吟风,他骨子里所固有的倔强与傲气,使他从来就不会对任何人屈服和低头。
“花信。”简短二字,这便是他对自己所做的介绍,干脆利落地报上姓名,说明所为来意,接着淡而毫无表情地道:“上路吧。”
她宛若一棵摇摇欲坠的幼苗,虚弱地立在嬴政一侧,察觉到身边他冷漠如霜的黑眸向上一挑,显出了微薄的怒意,便立刻对着花信使了个“不要太狂妄”的眼神,结果一回身却对上了嬴政残酷深邃的危险目光。他微微侧目,眯起潋滟的凤眸,冰冷视着她,阴鸷的眼眸中闪过黑琉璃般莹亮的色泽,漠然地道:“你与他十分相熟?”
“不认识。”花信抢先一步作答,便只身跨上了马。她想了想也是,花信与吟风的交情匪浅,于是自己间接地与他相识,却也算不上深交。在这种敏感的时候,在嬴政面前,承认与他的后妃有情感交集,无疑是自杀的行为。纵然此刻嬴政起了疑心,但由于身负重伤,又受托与花信,暂时不会追究,但难保今后可能发生之事。
不可置否,嬴政是六合之内七国之间最多疑、最危险的君王。
嬴政亦翻身上马,俊美的脸容上挂着的依然是冰冷漠然的神情,他子夜般浓黑的深邃眸子看向同坐在高马的花信,眼神淡漠疏离,隐约中有逼人的压迫感。他与他道:“蒙家自你祖父蒙鹜一辈,便对寡人鞠躬尽瘁,却唯独你蒙恬,不肯为寡人所用。”
花信不喜外人束缚他,管他管得太宽,在提及将来效忠报国时,即便是对着吟风,都会冲动顶撞的气色。他心高气傲、飞扬跋扈,虽是将门之后,一身傲骨豪气,却不愿为权位所拘束,在这一点上,与弘凤兮却是惊人的相似。
对于嬴政的要求,花信不驯地撇撇嘴,不答。嬴政深谙为人臣,心不在朝堂,便是强求亦是无用,便不再多言。
可命运便是如此捉弄人,有谁会想到,在许多年后,这个当年鲜衣怒马、英气逼人的青年,在大漠之上一口回绝秦王的男子,在长成后心智日趋冷定成熟后,竟背离了吟风,成为了嬴政手下镇守北护边疆的大将军。
花信素来将吟风视为心中唯一的崇拜与最爱,没有人知道他与吟风之间发生了何事,有何冲突,唯能看出的便是,自那日以后,花信从此脱胎换骨,变得稳重与雷厉风行,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将的气度与风范。
而花信真正的身份,却是名门贵族出身、历代为将的蒙家后裔,蒙恬。
花信挥舞起马鞭,烈艳的夜行黑衣在飓风中上下翻滚,正欲策马前行,却似是忽然记起了什么,转过头对她张了张嘴,大声喊道:“喂,臭女人,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这个他,莫用提也知指的是谁。可那句话散在风中,却似铃铛般叮叮咚咚的几声,然后被一阵突如其来狂风的呼啸声淹没过去。
忘了我吧。这便是吟风交待花信,带给她的话。
她低下头沉默,本来想忘却了的,却因为不断提起的羁绊,而变得难以忘怀了。本来没有什么的,他的话,却让她更加明白,从前他们之间是真的有什么的。他是故意如此做的么。
感觉到手心一紧,握住她的那双男人的手,□□在风中已经冰冷地没有温度了。在花信回头对她说出那句话时,她正好握住了嬴政尚未受伤的左手,脚下使力正欲上马,却一时间愣在了当下,任凭嬴政狠狠地用力握痛了她,她都毫无知觉,而今回神一瞧,手腕处却早已淤青一片,痛得她差点落下泪。
“政,你真恨得下心,对我出手……”她与他同乘一马,倾身倒在他健硕冰冷的胸膛里,脸颊贴在他透着余温的单衣上,默默不语。
“我不允许你的心中,容下别的男人。”他单手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地抚摸她被箭划伤的脸容,口气始终是强势霸道,令人不可抗拒。
她心中一痛,闭上眼,淡淡说道:“我不会的。”
他再无他言,以左臂握住缰绳,狠狠一甩,黑色鬃毛的骏马便离弦似箭般飞脱出,去追赶远及视线以外的花信的步伐。
祢祯,忘了我吧……
我不允许你的心中,容下别的男人。
他说忘了她吧,却似是在提醒她永远都别再忘了他;他说你的心中不许容下别的男人,可他的心中却从来都没有真正有过她。为此,她的内心宛若深潭的泥泞,浑浊搅成一片,到底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她不明……
***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