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八章(1 / 1)
在窗口翘首远望,饶是一株白梅不偏不倚的挡住了视线,她的视力并不大好,始终看不清究竟来了多少人、是何人,微蹙娥眉,急迫不堪。一件月白色的外衫忽而飘逸地飞至她身前,恰好将她从上到下的隐私部位包裹紧,来人才缓缓走至她身前,单膝跪下行礼,冷声道:“祢祯娘娘,请回屋歇息,陛下吩咐过了,今夜之事,你勿需插足。”
非礼勿视,容月的目光始终是向下盯着地面,即便她开口令他起身,他依旧一动不动地跪于地上,不发一言。她执紧了披在身体上的长衫,瑟缩地冷颤,抬头仰望天际,灰沉沉的苍穹之上,乌云散布,偶尔冒出的星光,亦是微乎其微。
看来嬴政早就晓得了她与晓晴楼的干系,才会令容月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其一,是以防她通风报信,私通外敌;其二,是为了她的性命着想,不想她牵扯于叛乱之中。然而,她岂能贪生怕死,置知己与知音的性命而不顾。
她慢慢道:“容月,我晓得数年前你与渐离也有几分情谊,我惜他为知己,可否告知他今夜来没来?”话音刚落,一把冷剑的刀尖已指向她的咽喉,她下意识地后仰起头,敛眸忿然地凝视着容月道:“你想做什么!”
冰冷的月夜之下,月光凄丽如流水散落在他惨白的月色长衫上,冷珏的瞳孔中散发着森森寒意,其中似有杀意。少顷,他冷冷地盯着她,莞尔一笑,不齿地笑道:“怪不得当日你竟胆敢窝藏他于屋内整整一月,原来有这一层关系。”
他省去了对她的敬称,执剑在手,俏丽冷峻地玉立着,幽幽的望向这边,长长的黑发散在空中,他的身上宛若聚散着人世间最阴暗的气息,与之相隔于屋内外,强烈逼视的压迫感还是如期而至、如影随形。
“我并非他所想的那样不堪,更无法如他所愿孑然一身,杀手的双手从来都是沾满仇恨和鲜血的,他又何尝不是。”他冷冷地感叹一番,却不知是对我说的,还是其他,总之,他不再嗜血而残酷,收剑回鞘,背过身斜眼道:“进去先把衣裳穿上罢。”
她依言关上了窗,走至案上点了灯,才到榻上取了衣裳穿上,干净的素花床单上,一抹艳丽的血痕清晰可见,烛光明明晃晃,她轻勾唇角,今夜她已不再是完璧之身,但不后悔,她把初夜给了一生最爱的男子。
唤了容月进来,他便冰冷地席地坐于锦垫之上,默默不语,端正又略带慵懒的坐姿不似嬴政的威严高傲,吟风的温柔优雅,不似弘凤兮不拘散漫,不似花疯子的横七竖八,骨子里倒是透着一股阴柔之美,也挺是赏心悦目。
他见她不断上下打量着他,略有不爽,道了声:“他没来。”这个“他”自然指得是渐离,算是回答她方才的问话,大抵太宸宫召回九龙子,还未赶得及这次刺杀。她微微一笑,算是回应,心中半块大石放下了,却不知蔚染是否平安无事,容月大抵是不晓得蔚染的模样,问了也是白问,她暗忖还是须亲自出去一趟。
眼下容月看得紧,看那正襟危坐的势头,怕是一时半会不打算走了,抿抿唇,又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好,而容月一向耿直听命行事,想让他留情放水是绝无可能的,眉头拧成一团,心中暗暗着急,担忧着蔚染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他似是注意到了她紊乱的内心,瞥了她一眼,冷漠地说道:“你别指望能出去,陛下不允,那个人也一样不允。”
“那个人是谁?”她淡声开口,虽心知一二,却还是得到他亲口答复才作数。
他淡漠地凝视着她的脸容,慢慢启齿,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白凤。”
她脱口道:“弘凤兮为何要阻拦于我?”素来她执意要行之事,他决不干涉其间,以他‘天地之间,任我逍遥’的性子,岂会无端插手。
容月冷笑道:“至于是为何,祢祯娘娘自己应是更加清楚,又何须多此一问。你应是明白,有些东西不挑明比挑明了,要自在得多。言及于此,娘娘自行三思。”他端起桌上的茶盅,自斟自酌,果真便不再多言。
她思量了半刻,眼睫微垂,隐隐有几分明白弘凤兮的用意,然而又似有几分不明了,这就好比乌云遮蔽的天日,初透些许端倪的微光,看上去雾散朦胧,却也只晓得了日轮的轮廓罢了。于容月不明含义的话语,虽也在意,却无那么多心思多虑,眼下当务之急的事,还未解决殆尽。
可如何摆脱容月的控制,是一大难事,如若花信在此便好了,至少可以替她牵制着他,心里这样想着,却见窗外一抹黑影疾速闪过,莫非思及人、人便到?今夜的厮杀吼叫惨烈如斯,即便远在北玉阁的花信也不可能不被惊动,作为晓晴楼的一份子,想必他亦有所行动了。
容月的武功甚是高,自然比她更早察觉到屋外之人有可疑,随后便立刻起身道:“祢祯娘娘,请稍待屋中片刻,切勿乱行。”最后四个字特意加重了语气,而后便催动脚步,如风过境般飞掠出了门。
容月“疾风步”的速度,在十大名剑中仅次于号称最快脚程的渐离,他这样明目张胆地容纳她只身在屋,并非是对她放心得下,而是对其自身速度的绝对自信。他并不怕她逃,眨眼的功夫,便足够将她追回。
然而他却并不晓得花信是晓晴楼之人,更无从得知花信会与她联手,助她相逃,若方才掠过的黑影真是花信,现今她大可放心地走出门去,只因花信为深潜凤府寻吟风的下落,绝不可暴露身份前去救援,又不忍心看到昔日同胞惨遭横死,唯一想到可以靠得住的人,自然是她。
若黑衣人真是花信,他定是会帮她引开容月。这个赌,她输得起,如若他不是花信,那么最多是被治忤逆秦王之罪,罪不至死,她愿以此一搏。
漫天漆黑的夜幕被火烧得燎红,火把的红光映着鲜血的颜色,将夜空的色泽都染得通明血红,阴沉低垂的苍穹之下,燃烧的弓箭宛若无数道流光乱射,堆成山的死去的尸体出奇静悄的躺倒着,身上扎满了细长羽翼的飞箭,被箭刺穿了黑漆漆的人肉窟窿,流出一滩滩的黑血,汇聚成了小溪在地面上流缓慢的流淌,有一条流得很远,达至了她的脚边,箭上有毒,毋庸置疑。
一个离她不远的黑衣刺客,乱发遮盖着满脸是血的狰狞面容,流箭射进了他的一只眼睛,他痛鸣一声,另一只眼睛流下了眼泪,表情异常痛苦,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了,怒目圆瞪,长箭刺在左眼珠子上,颤了两颤,死状可怖。她骇得退了一步,躲至石墙后张望,看不清死了的是何人,混乱中仍然不断地有人中箭倒下去,凄厉的嘶吼声一声高过一声,仿佛死前的怒鸣哀号。
前方吼声突然高涨,火光冲天,明亮的灯火灼灼,刺得她几欲睁不开眼。饶是由于自小读书读得多,视力并非大好,吃力地眯起眼仔细地辨认着黑衣人的身份,却瞧见一浑身嗜血的黑衣人,飞快地旋剑抵挡着流箭的侵袭,然而即便剑术再高,也难以承受漫天飞箭的冲袭,他体力不支手一松剑落在脚边,一支箭不偏不倚地射进了他的大腿,他低吼一声,口中嘶哑痛楚朝着高台方向怒骂:“追月,你这个叛徒!”
她认得这个声音,他,是李生。
李生飞快地拔出箭矢,自腰间取下一把匕首,狠狠地将那块中箭的肉刨了下来,仿佛对待的不是自己的身躯般,手劲一如当日刺她一样残忍狠毒,然后随意地将血淋淋的肉块往地上一丢,便忍着疼痛和满腿的鲜血,支剑站了起来。他若是不这么做,不久便会因毒箭而当场毙命。
她看着李生所作所为的同时,将手抚过自己的面颊,那一道被他刺伤的伤疤,始终未见大好,加之又瞧见他割肉的凶残手法,喉中一股恶心涌了上来。
李生朝着正前方的高台望去,嬴政不可一世的玉立上面,黑色深衣随着夜风烈烈飞扬,目光微沉,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有残忍和暴戾,唇角执拗地抿成直线,淡定平静地凝视着下方惨烈的厮杀。
冰冷的月夜之下,玉立着修长黑色身影宛如黑色月修罗,他孤傲冷漠的深黑色眼眸眯起,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地下,浑身的王者霸气尽显十足,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觉得那样雄霸天下的野心,终有一天会横扫六合,一统中原,这样的残酷无情,令她忍不住有一丝的恐惧油然而生。
追月一袭艳丽的红裳,立于嬴政的左侧,玉腻的冰肌素手持着银亮的刀剑,凤眸潋琉,其间有几分冰冷,在听至李生的怒吼后,冷冽的眼中尽是杀意,冷若寒雪,虽不言亦不回应,樱红的唇角却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李生以剑支地,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去,一面穿行在乱箭激斗之中,一面哈哈大笑,阴狠的眼睛流转着重重杀气,看上去比追月的眼神更加的诡异和可怖,在他心里似乎下了一个诛杀的决定,这一夜不是她死、就是他亡。
若水紧张得执起剑,护于嬴政身前,高声命令指挥着黑骑军迅速在高台前一字列开,拉满了□□,准备射杀李生。嬴政阴冷地挥了挥手,命令他们皆退下,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拖着残腿行走过来的李生,狭长犀利的黑眸掠过银光,其间尽是王者的胸襟和果决的高傲。
若水犹豫了一番,虽将黑骑军分别退让至两侧,但装备一刻都未卸下,精神力也由不得放松,□□依旧拉得圆满,以备随时射杀刺客,保护秦王。
李生的腿伤得异常严重,走起路来分外吃力,由是一瘸一拐,身子摇摇晃晃,却不失坚毅顽强,脸上是诡异的笑容,血水滚滚外流,整条裤腿上皆是刺眼夺目的血痕,额上的汗水涔涔滴下,他紧咬着唇,不卑不亢的走着,每走一步,都很坚定和执着。在走至高台前时,黑骑军自然而然的退让分开,留出一个通道让他通过。
他不由得有些讶异,抬头望向居高临下地紧盯着自己的高贵秦王,随即明了了几分意思,仰天长笑地踏上了高台的台阶。是的,他明了了,嬴政钦佩他的胆识与忠诚,并未打算将他处死,更多的是想给他机会将其招降。
而就在李生登上高台的一瞬间,黑衣刺客与黑骑军的乱斗无声无息地停下了,哀鸣和怒吼停下了,毕竟谁也不知晓两方老大的谈判结果。黑骑军是嬴政目前唯一有权直接调用的军队,人数不过千人,却个个都是精英。
若是敌方招降,晓晴楼的刺客又皆是一等一的高手,没准还会编入黑骑军主力,成为战友联盟,于是除了高台前负责保卫秦王的黑骑军外,双方都卸下了武器,叮叮咚咚皆是刀剑落地的声响。
她转眼朝嬴政望去的刹那,目光掠过众多黑衣刺客时,却望见了一个许久都未曾谋面的身影,即便同是穿着黑色夜行衣,他的背影却依然还是那样与众不同、清冷而漠然,遗世而独立。他似是也注意到了她,远远地投目朝她看来,一道灼热似火一道冷漠似冰的眼神穿过数之不清的众人,凌空交汇。
两年了,她离开晓晴楼整整两年了,与他相见的最后一面,该还是一年多前之事了。
她按耐不住的喜悦尽显于脸上,而他依然还是没变,那双冷淡无情的冰蓝色瞳孔有一丝似水柔情稍纵即逝,而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她微扬起唇角,淡淡地用口型喊着他的名字:蔚染
他冷冷地朝她微微颔首,随即便转开头去,继续地看着高台上李生的情况。
对于他的反应,她有一点点失望,甚至于失落,执起手按在起伏的胸口,痴痛不已,脑海里短暂性停止了思考,仿佛那只是个错觉,心间蔓延过从未有过的悲伤和无措。但转念一想,又苦然笑起来,她与他早就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关系了,对她冷淡亦是正常,她又不是他的谁。两年的时光足可以淡忘掉很多东西,两年的时光亦可以重新孕育一段新的生活,也许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早已有妻室,有了一个爱情结晶的一两岁大的孩儿,又何必再与她这个来历复杂又丑陋平凡的女子纠缠不清。
想着想着,心中一痛,泪水涌到了眼眶,又被她强制忍了下去,那样的痛是难以用言语描摹的,唯有将之深深地埋葬在心底,甚至不可以对任何人道出,因,她是秦王的女人,被人知晓心中仍惦念着其他的男子,是水性杨花,是红杏出墙,是十恶不赦的淫罪。
后来她时常回想,倘若父王当年未将她册封为公主,她仅是一名浣洗院的里洗衣丫头,到了足岁,便可出宫,找一个如意郎君嫁掉,那么会否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从来都不介意是否有奢华的锦衣玉食,她的一生只求能与所爱的人,浪迹四海,泛舟湖上,生个胖娃娃,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她的世界会干净的一层不染,简单而平凡的生活,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利欲熏心,没有利用与被利用,没有血腥与背叛,唾手可得的爱情,又岂会在不经意间,碍于等级与身份地位,离她遥遥远去……
没有优秀的男子墨吟风的存在……
不会遇见蔚染,受情所困扰……
不是秦王妃……
弘凤兮可以带她去浪迹天涯,仗剑天下,过她理想中的生活,可他心中记挂着却是别的女子,她十分了然,他并非是她的良人。弘凤兮曾对她说过,如若早几年与她相识,或许他不会爱上晚晴,而会沉沦于她。他说,她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会让与她相处的男人,弥足深陷。
可这世上之事,岂容得如果可言……
如今,她已为人妻,为人妇,她选择了最简单最容易地活着的方式,屈从上天的宿命,做秦王的女人。
她没有资格再爱上谁,抑或是想念谁,因她已将女子最重要的贞操都献给了政,除了一心一意地爱他,她别无所求。蔚染的那份祈念,她很清楚,会将它永远的藏于心底,再也不见天日。
也许是命运太过残忍了,让她遇到的男子都太过的优秀,更难以在他们之间抉择、取舍……
无论选择谁,放弃谁,她的心都会痛楚得直至抽搐。她不是博爱,而是真的心疼这些生于乱世长于乱世的铮铮男儿,流血是他们的宿命,血腥是迫不得已,战乱才是他们极尽才能用武之地。
乱世出英雄,此话果真不假。
高台上,李生面色泛白,失血过多,身子骨早已无了力气,只凭着坚忍的意志,摇摇晃晃的走到了嬴政身前。若水上前一个掀翻,便将他压倒在地,以防他对秦王有所不测。李生铁骨铮铮地瞪大了眼,手里执着仍在淌血的匕首,双目放光地死盯着眼前的追月,凶光毕露。
他并非是上来招降的,他的骨气绝不允许自己对主公以外的人俯首称臣,他要用最后一刻的生命,亲手将叛徒的心脏挖出来,以泄心头之恨,以告慰众多死去的晓晴楼兄弟。
若水的身材相比起李生绝对是属于瘦弱的那种,岂料李生一个愤怒的猛击,若水只稍不留神便踉跄地后退几步才站稳,趁着这空隙,李生执起匕首三步并作两步来至追月身前,一个大力地刺过去,追月的宽大水袖便立刻划开了一道,流露出殷红的血肉。
她痛吟一声,拔剑反身向前一送,长剑便稳稳当当地刺进了李生的肩头,旋转剑身,加大伤患的面积,这一招在武艺中是最损筋骨的,只听骨头撕裂的碎响,李生早已痛不欲生重重地倒在地上。
追月这才罢手,抽回长剑,冷冷地立于嬴政身侧,眼底却还有几分波光媚色,销魂媚骨,带着不可亵玩的冰山气质。
此时的李生与待宰羔羊无异,光是身子伤弱已不及他人,加之有十大名剑第九的若水在场,以及武功绝不逊于他的追月,可谓是进退不得,除非是招降。
台下已有大多的黑衣刺客皆引颈企盼、低呼声起哄声阵阵,他们寄希望于李生能归依秦王,结束这场厮杀,换得两方的和解,更免去无谓的牺牲。毕竟晓晴楼的三千死士,转眼已亡去了大半,哪怕是杀人不眨眼之杀手,也不见得不会珍惜自己的性命。
嬴政漠然地视着这一切,面无改色地冷声道:“你可想好了,是否要归顺于寡人?你是首领,应是比寡人更清楚,你手下三千将士的想法。”他特意将“刺客”说成“将士”,便是并无打算治他们的刺杀之罪。
嬴政如此一行,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纵观秦国朝政皆由吕不韦和嫪毐把持,孤家寡人,势单力薄,晓晴楼虽隶属太宸宫,麾下的一龙子却心怀不轨,似有谋反太宸宫宫主之意,若能收为己用,便是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故他严密的布了这个局,等着刺客入套,将之逼上绝路,这样的结果只有两样,要么得之所得,要么玉石俱焚。
然而李生想也不想,将手中的匕首掷出,若水本想上前抵挡,却见那把匕首的目标并非是秦王,而是,飞向了追月。追月立刻拔剑相挡,只听“铿”一声,匕首落至地面,她正想嘲笑李生是否慌不择路,这点小伎俩岂能难得倒她,却见李生快速地拔出匿于腰间的短剑以迅雷之势刺向追月的心间。
追月面色一白,当下给愣住了,竟也不记得拔剑。
电光石火见,一把剑及时地出现在追月身前,“铿”一声火光四溅,挡下了李生的攻势,霸道威武的气势,将其远远地震飞出去,摔在三丈外的地面,嬴政眯起危险的黑眸,拔出银亮的青铜刀锋,目不斜视地怒瞪着他道:“大胆逆贼,竟敢在寡人面前行凶。”
李生表情痛苦异常却狂笑不止:“嬴政,今日我栽在你手中,眼前行刺失败,但至少我要果决了晓晴楼的叛徒。追月这个女人阴险狡诈,今日她会背叛我,你就不怕下一次就轮到你!”
追月厉声道:“李生,你不要给我含血喷人,我追月自认问心无愧,跟随自家夫君,有何罪之有!”随即又旋面对着嬴政,欲言又止。
嬴政闭上眼眸,俊美的脸容肃穆,纤长浓黑的睫毛微卷轻颤,凝着莹亮的露水,只淡淡地对她道:“我明了,否则寡人岂会相救于你。”
追月闻言,艳丽红润的脸容,方才一片释然。
她本是生得如花似玉,却又偏偏甚喜穿着红艳的衣裳,兼之精心的修容打扮,凤府内又哪里有女子的容颜胜过于她。她蕙质兰心,懂得内敛,收拢锋芒,不似单薄弱柳的彩凝得宠后的张扬跋扈,招来横祸。
然,她的背叛,确有自己的苦衷,这样貌美的女子若不是生来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又岂会投身晓晴楼之地,沦为丧心病狂的杀手。人非无情,若非身不由己,又怎会愿意手刃同胞,况且李生几次对她痛下杀手,她都未对其赶尽杀绝,可见她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爱一个人是人心所无法左右的,生来苦命的女子,爱上了秦王,那么兼以自己的姿色引诱,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又有何错之有。
她是受了太多的苦,积郁了过多的仇恨和痛苦,急于摆脱苦难的深渊。
若水一招手,上来两名黑骑军,一左一右反手扭压着李生,嬴政慢慢地踱至他的脚边,黑色金边深衣拖拽于地,抿起唇浅笑,高贵忧郁的瞳孔骤然缩紧,不怒自威:“寡人,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降还是不降?!”
他斜睨着李生危险的黑眸中,闪出了一丝杀机,如若李生说一个“不”字,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枭下他的首级,毕竟作为大秦的帝王,他没有那么大的耐心,对着一个行刺自己之人好言相劝。李生虽有几分统率的才干,但却不是非他不可,这一点,他心中盘算得甚是清楚。
我探出头顾盼,一手攀附着高墙,一手紧紧握在胸前,手心里捏出了冷汗,凝眸独自静望着高台之上,那里高高地燃起了烽火,火光明亮得通红耀眼,映在每个人幽黑透亮的瞳仁中,竟有一丝血腥的可怖。微风吹过,在漫长的等待中,李生剧烈地挣扎着手脚,黑骑军迅速拔出刀锋刺入他的残腿,他痛呼一声,满嘴鲜血,口中艰难痛楚地挤出了三个字:我、不、降!
嬴政的眼睛冷冷地眯起,拂手振臂一挥,宽大的黑衣水袖在夜风中宛若黑蝴蝶飞舞的双翅,他负手在后,漠然地背过身,淡淡地道了声:“斩!”
“且慢!”
夜色下,一声高呼,犹如冷风过境,世界忽的一片寂然。
忤逆秦王之言,会出自谁之口,会有谁如此狂妄竟不怕受死,所有人都好奇的纷纷朝着声源望了过来,漆黑的高墙下一个娇小素衣的女子,一手扶着墙,缓慢探出身子,出现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清澈漂亮的水眸中,尽是倔强与无所畏惧。
嬴政的黑眸中掠过一丝异色,随即又恢复了以往的深沉,他饶有兴致地淡笑,却并无发言,他倒想要看看这个女子又有什么把戏。
她盯着嬴政冷冷地射过来的目光,倒抽一口冷气,在众目睽睽之下遭人指责非议,唏嘘声半刻也未消停,不由得瑟缩地一颤,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稳稳地覆盖在她扶在墙上的冰冷手背上,只听那人俯过来,贴于她身后,在她耳际低声说了句:“祢祯,别去。”
此人不是弘凤兮,又会是谁。他一改平日里浪荡的模样,俊美的脸容苍白不已,眼中有些惊慌失措,力道大得握紧了她的手骨,仿佛如历经生死劫难,紧咬着唇抿出了血,神色难辨的严肃冷杀,她呆滞地凝视了他半晌,几乎以为是错觉,难以想象弘凤兮终有一日会用如此严厉地眼神呵斥她,顿时有些局促与于心不安。
然而,既然话已出口,又岂有不去之理,这只会落人笑柄。也许先前她会有一刻犹豫,但弘凤兮的一句别去,激得她狠下心挣脱掉他紧握在她腕上的手臂,大步走了出去,毫无半点迟疑。此一去下场会如何,她再无更多时间去考虑。考虑的多了,会给自己更多退缩的理由。
她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手心仍残留着他暖暖的体温,心中忽而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此刻的他,对她的关心明显地超出了普通的朋友之谊,方才容月婉约提及的言语,一字一句在心间徜徉而过,她惊得一凛,了然了几分。
她与弘凤兮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或许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楚。
缓步穿行过刺客的尸体,素裙的衣边拽过地面的血水,早已殷红得斑驳不堪,她抬眸望向了高高在上的嬴政,他犀利的目光依旧在淡淡地看着别处,幽如深潭的眼眸中似是除了天下霸业,对其他的任何东西都不在意,也不关心。
她左右顾望,两侧仰躺或俯面朝下的数十具尸体,皆是今夜阵亡的刺客和黑骑军,他们浑身血迹斑斑,衣裳残破,身下淌出的一滩滩血液颜色异常得暗沉,有的人头颅被削去了大半,有的手脚被拦腰砍断,死前的表情仿佛最诡异的厉鬼,流血漂橹,凉风一过,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赶忙加快了步伐。
忽然,昏暗的死尸堆里伸出一只手死死攥紧她的脚踝,令她动荡不得,她骇得面色惨白,想要用脚踹开他,低头一看却是方才那个被羽箭刺穿左眼的黑衣刺客,他还没死。
“姑娘,留步……”虚弱的声音,却有几分耳熟。莫非是相熟之人,她蹲下身细细瞧着他的容貌,暗忖间却瞥眼看见了高台上嬴政大为不悦的神情。
黑衣刺客的大手抓在她雪白的裤襟上,赫然印上了通红的五指印痕,他艰难地扭转过身子,浑身破落像个筛子,被箭刺穿了数不清的人肉窟窿哗哗地流淌着血,这样残重的伤,若不是凭着意志撑着一口气,怕是早就死了。他见她停下来了,便颤抖地伸手入衣襟,然而饶是手抖得太过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取出东西。
她开口道:“不若我来帮你取吧。”见他微弱地应允一声,她便小心翼翼地伸手掏了进去,尽量不碰及他的伤患,随即摸到了一根坚硬的东西,取了出来置于他面前。
他轻声地笑了起来,爱抚地将那只金钗握进手里,那只被羽箭刺破眼球的右眼早已失明流淌着鲜血淋漓,而完好的右眼哗啦哗啦地淌出透明的液体,他竟然哭了。他抬起头,用嘶哑而虚弱的声音道:“姑娘,请将这只金钗交予蝶画,告诉她为夫今生无缘……与她执手到老了……为夫,对不住她……”
“你是……萧敬?!”她猛地怔住,狠狠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蹲下身用手去抹他满是鲜血的脸面,也不管是否会弄疼他,她疯狂地用雪白的袖口擦去他脸上的鲜血,这才露出了一张稍微白皙儒雅的面容。他安静地凝望着她,破败的左眼上留着一只很大很深的窟窿,血肉模糊,眼珠子掉出来像肉瘤一样挂在眼眶上,看上去阴深恐怖,与他温和的脸容是那样的不协调。
她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死死地摇晃着他,大声道:“萧敬你怎么可以死,你死了蝶画该怎么办?!”
他轻柔地一笑,淡淡地道:“在下今生无法履行与蝶画的承诺,来生来世必愿与她相携白首,便足矣。”他的眼底含着淡淡的忧伤与无奈,却依旧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傻瓜!来生来世岂可尽信!这一世的爱岂能等得下一次的轮回,萧敬,你不要死啊,蝶画不会嫌弃你这个样子的,我带你走,好不好?”她试图扶起他的身子,然而他却执意推开了她,对她摇头叹息道:“无用的,姑娘,在下中的毒不过半会便会丧命,你还是今早离我而去,免得惹火上身。”
她火大了,像泼妇一样朝他怒吼着:“萧敬,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吗?你以为蝶画宁愿看着你壮烈的死去,还是愿意与你相守苟活残喘?!难道你不知道,蝶画是个可怜的女子,难道你还要看着她继续孤苦伶仃,继续可怜下去吗?!”
他沉下眼眸,牙齿紧咬着唇,咬得咯吱作响,满口鲜血,却硬是刚烈地自唇齿间挤出了一句话:“代我转告她……对我勿念,找一个好郎君,托付……终身。”
“不行!我不会对她说的!”她冷冷地看着他:“除非,你自己去对她说。”
他淡笑而过,轻声道:“姑娘,你明知不可能,何必为难在下。”想了片刻,又轻声叹道:“蝶画有你这样的姐姐,我便可再无牵挂,心安而去了。”说罢,他有些疲惫地松软下身子,斜斜的倒在了一边,她急忙过去扶起他,将他的头靠在她的肩上。
他仰靠在她的怀里,虚弱地喘息着,目光停留在了不远处的那把银亮的刀锋上,转头对她道:“姑娘,可否一刀了绝在下……”
她怒到心头,没头没脑地对他呵斥谩骂着,他便不再言语,安详而静谧地躺着,慢慢地闭上眼,面孔忽然微皱,似是极为痛苦,接着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染了她一身刺眼的血红与腥臭。
她何尝是不知萧敬的寿元将尽,却拼命欺瞒着自己他是可以活下去的,她始终记得蝶画对她说萧敬将娶她为妻时,幸福而羞涩的表情,美满甜蜜的婚姻,于她而言,今生都不可能实现的,故她总是寄希望蝶画能代她去实现这个愿望,浪迹四海,泛舟湖上,清粥小菜,对酒当歌。
待她沉浸在游离恍惚之中时,一把剑已然深深地扎入了萧敬的心脏,她猛地跳起来,大吼了一声,“不要!”
立于月色之下的,是一个幽深黑衣的男人,手里执着银亮的长剑在一滴一滴的淌着血,她骤然缩紧的瞳孔,仿佛听到了血珠落地细细的“噗”的声音。他冰冷着一张脸,一双冰蓝色的瞳孔在微弱的月光下散着淡淡的冷芒,冷漠的眼神是那样的嗜杀血腥。他淡淡地凝视着萧敬的尸首道:“他很痛苦,让他早日解脱吧,他是活不了的。”
她淡淡苦笑:“蔚染,你对人,总是这么冷酷无情。”
他冷冷回应:“是吗?或许是吧。”而后不再多言,便执剑而去,为何,他留给她的总是那么一个冰冷深邃的背影,而她却始终对他存有一丝悸动的幻想。
将萧敬的金钗握紧手心,抬头望着天际微现的鱼肚白,叹道:蝶画,你若是知晓了萧敬今夜惨死于此,会不会痛不欲绝,会不会恨她来不及保住他。她收起执念,默默回神,才注意到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她的身上,包括黑衣刺客,包括黑骑军,包括嬴政和追月。
黑衣刺客与黑骑军的眼神皆是惘然迷茫,似乎不明所以,她究竟是站在哪边。至少在黑骑军看来她是嬴政的女人,而晓晴楼的刺客却晓得她与蔚染有几分暧昧不明的关系。嬴政投来的冷光相当残酷犀利,那严厉厌恶的眼神似是在看着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恨不得将她就地处决。追月还是一贯的冷漠,不屑于流露一丝感情。
她心中悲愤交加、恼怒不堪,登上高台,对着追月上去狠狠地就是一个巴掌,她大声喊道:“你还有没有人性,出卖晓晴楼的情报就算了,为何还要致萧敬于死地!”说罢,扬起手又是一巴掌,追月的脸颊被她扇得通红,却也只冷冷地看着她,碍于她的身份,不敢对她还手亦不敢发作。
立于她身侧的嬴政,一身冷冽纤长的黑衣,迎风烈烈飞扬,宛若一面威严高傲的黑令旗帜,他漆黑幽深的眼底仍幽如深潭,波澜不惊,似是若她将追月打得半死,他也不屑一顾。她转头侧目平视着追月潋滟无方却冷淡出常的脸容,心中似是翻倒了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一面对她有十足的恨意,一面又生出了怜悯同情。
饶是她的痴蠢作践自己,她更希望看到的是嬴政过来冷冷地拦下她挥起的掌掴,对她厉声喝道:退下。这样至少证明嬴政还是有些爱追月的。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淡淡地负手而立,面色冷峻,目光犀利,冷静地注视着高台下方刺客的动静。
她缓慢抿唇,苦然一笑,不得不沉下心重新考虑着,追月违心之背叛,以致晓晴楼众多兄弟丧命,如此大的代价,究竟换得了什么?
追月得到了仅是秦王女御这个有名无实的名份而已,不论是追月还是她,亦都心知肚明,与帝王间又岂会有真正的爱情,即便有,也会被平等分为无数份微薄的爱,你所付出给他的,永远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可追月却依旧此心无悔,素来貌美女子的命定都是可憎可怜的,今夜血腥之罪又岂可全都归咎于她,在场之人皆有错。
而最大之错便在于这次暗杀的始作俑者,那个要掠夺王权之人,上位者的权位纷争又怎是他们这些平凡无官阶之人可插足的。而今想想,这个庞大的行刺计划,经过缜密的深思与布置,早在她踏上秦国之地,便逐一开始执行了。
这个蓄谋已久的暗杀,无意间竟引出了多少段恩怨情仇、纠葛爱恋,又赔上了多少条无辜的性命。蔚染与她有缘相识、无缘偕老,李生对渐离的断袖畸恋,明知拒绝却痴心不悔,后执意仇恨于她;追月对渐离爱之绝望,在执行刺杀中转而爱上嬴政,对其不惜众叛亲离,一心一意;她与嬴政的若即若离,彼此性格不符、冲突不断;以及后来牵扯出弘凤兮、吟风与晚晴的过往,弘凤兮醉酒后,思念晚晴心切,非礼于她。
若是没有这个阴谋,目前为止的一切一切,是否都不会发生。
她沉下眼睫,拢好衣袖,收起掌掴,敛眸对她的鲁莽之举致以歉意,便径自走至被强压跪于地面的李生跟前,萧敬死了,至少她要保得住李生才是。
她低眸,睨着被压制着垂下首的李生一言不发,思绪缠乱,忆起两年前身在晓晴楼的种种,有心酸有快乐,时光如梭,过去消逝的日子,转眼便不复回了,不禁感概万千。李生流转着幽厉的眼睛停留在她的脸容上,目光咄咄逼人,看似对她的恨意不减当年。
她偏过头,淡笑道:“好久不见了,李生。”
他冷哼一声,吐了口唾沫,并不应她。黑骑军见他对她如此无理,将他狠狠地摁在地面,又赏了他几顿拳脚,她摇首打了个手势,示意停下。
这时,空中有两道锐利的目光交错而来,一道冷冽如冰,一道孤傲犀利,齐刷刷地在扫过她映入火光的面容后,交汇到了一起,四目冷冷对视,争锋相向。嬴政立在高高的楼台上,眯起霸道的眼眸睥睨着下界,阴鸷的目光冷酷无情。蔚染身处众多黑衣刺客中,冰蓝色的瞳孔冷艳如月色凄清,抬眸冷眼凝视着那位高贵孤傲的大秦帝王。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下交汇,眼神极不友善,默默无言,无声地交流着什么,随即嬴政冷斥一声,挥袖离去,蔚染淡淡地朝她望来,也不多言,便退到了月色照不到的暗处,冷冷地立着。这两人莫名的举动,她却看不大明白。
她上前一步,令压制李生的黑骑军退下,那两名将士互相对了一个眼神,又远远地向嬴政玉立的方向望去,只见嬴政孤傲地长身而立,细狭幽深的琉璃色黑眸中尽是暴戾冷然,两名将士慑得身子徒然一震,会意地俯首离开。
屏退左右,见四下无人,她便压低了声音道:“李生,今夜你必须降,不论你是真心,还是假意,非得过了这一劫,再寻后路。”
他冷意笑道:“姑娘,你非要装得假仁假义,我李生从前如何待你,你会不记得么?你脸容上这道伤疤,便是出于我之手,你会不恨我。”
她沉眸想了片刻道:“当然恨,即便容颜虽算不上出众女子,自然也都不会希望自己的脸容上有招一日会多了那么一道丑陋的伤痕,但是,李生,也因为这道伤疤,这世上有两个男人亲口对我说过,不在意我的容貌如何,愿一生一世与我相伴,这样,难道我还不够知足么?”
他嗤笑一阵,便道:“姑娘言下之意,莫非还要感激李生不成。”然后阴狠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脸容,自嘲地狂笑不止。
李生的性格因儿时太过苦难受过凌虐,才会变得如此畸形变态,她咬牙切齿道:“纵然你大肚地不在意生死,那你有没考虑过渐离的感受。你死了,难道他不会痛苦一辈子么?”
提到渐离,李生果然来了反应,愣愣地凝视她半晌,才叹息道:“那又如何?”他黯然下目光,心中早已了然,渐离无非是将他当与自己最好的兄弟罢了,但这对他来说并不满足,他要的是他全部的爱。
她与他面面相对,暗中斟酌几分,忽而感到脖颈一凉,待她反应过来时,李生已飞快地掠过身子挟持着她,将匕首抵在她的下巴,另一手将她的腰身勒的又紧又疼。黑骑军见状立刻拔剑冲了上来,她十分了解李生的脾气,援兵越近,他会觉得越有威胁,最后一怒之下,会直接了结了她,同归于尽。故,她沉下脸,淡声对黑骑军道:“我没事,你们退下。”
李生一愣道:“你就不怕我就此杀了你?”
她勉强的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只怕他们上来,我会死得更快。”
她见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异色,与她的态度终是软了一分,便苦口婆心地道:“你也见着了方才萧敬凄惨悲凉的离世,你也晓得了蝶画对他的爱慕有多深,那你可曾想象过蝶画得知深爱之人从此便天人永别,终日以泪洗面的情景。今生难得的缘分,不论是爱情还是友情,为何要轻易留下遗憾,下一世,或许缘分不再,即使擦身而过,也未必会相识相知。”
他幽厉的眼眸有了一丝动容,凶狠的表情也逐渐舒缓下来,淡淡的谦逊的面容慢慢柔和,犹如初次在晓晴楼里相识他时,那个颈上挂着大白毛巾的热情好客的店家。
“你若是在此选择了生命的终结,这一世与渐离的缘分便尽于此。”她一面劝说着,一面仔细地观察他的面上表情的变化,李生又变回从前那个温暖开朗爱耍弄她的温和男人。说实话,她与李生之间并未有太多情谊,当初与他亦是话不投机,然,做这一切更多的是为了渐离。
永远都难以忘却,那日柔情似水的渐离会有那样冰冷得无可比拟的眼神,还有,他对她述说幼年苦难生活时的忧伤神情。若是没有一直对他不离不弃的李生,或许渐离早就无命活至现在,李生对他来说,即便十恶不赦,即便对他存有畸恋,他都不会拒绝他的爱恋。因为,自小到大的依赖,已然是让他把李生当作了特殊的存在。一种超脱于爱情与友情的存在。
李生听罢她的话,无声地思索了一刻,倏然又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匕首,胡乱地大喊大叫起来,眼底似有极度痛苦的泪意,情绪异常的紊乱中匕首割破了她颈上的肌肤,好在伤口不大亦不深,她挣脱开了他,摁压着慢慢止了血,默默无语地与他相对。
他狠狠地跪在地上,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身子,凄惨的怆然泪下,温和的眼底不尽然是痛不欲生的绝望和痛楚,他挥洒着眼泪,高呼了一声“渐离”的名字,便举起匕首狠狠地朝自己的腹部刺了进去。
她怔仲地愣了半晌,目光凝滞,呆呆地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那把匕首插的非常深,而且流出来的血液颜色呈现的是这世上最阴暗晦涩的黑色,匕首的双面刀刃上,其中有一面是有毒的。
她缓缓地握住了匕首的柄,低声哭泣着:“李生,你这又是何苦呢,你难道不明白渐离的心思吗,无论你向他索取什么,他都会应允你的。包括……”
他轻轻一笑,将食指竖在她的唇前,堵住她将要出口之言,“姑娘,在下何尝是不明白,但是至少我……不想毁了他的名声。”他用尽最后的气力,俯下身对她拜了一拜,苍白无力的道了句:“一直以来,请原……”最后一个“谅”字都还未来得及说出,他的身子便缓缓地向后倒去,由是他身后并无栅栏,那一抹黑色的身影便像残破的风筝般,自三丈高台坠落了下去,一声巨响,脑浆迸裂,血溅三尺。
这便是李生的一生,龙阳之与断袖,他最后选择了自己的离开,还渐离一片自由的天地。可他又怎会知晓,渐离宁愿一生为他所困缚,也不愿与他天人相隔,不离与不弃说来容易,却终是枉然。她不自觉地抹了把脸,早已泪流满面,为何今夜她必须面对曾经相识的那么多人的死亡。
眼帘微垂,她大抵明白太宸宫龙子初拥,渐离逆其道而行,虽选择了爱妾椒图却未与她行房事的缘由,谁会料到那皆是因为李生。渐离就是人太温和了,总是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担忧李生会难受落寞,便执意忍耐,以致落下了一身病患。
复杂的感情纠葛,落下帷幕,上一世,究竟是谁欠了谁,才换得今世如此的不得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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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寥之夜,在遥远的太宸宫上,一袭白衣胜雪的渐离,席于庭院中,迎着清冷的月光,轻缓地击打着筑,那指尖下飞舞旋出的凄怆的音律宛若是在为谁送终,心中骤然一抽痛,他慢慢抬眸望着星空,一颗明明灭灭的流星,飞速的划过,他闭上眼,泪流了下来,淡淡地道了两字:“永别……”
三千刺客的首领死了,招降议和之事,便落到了决策者蔚染身上,若水收去他身上的佩剑,做了个揖拂手恭请蔚染入内商谈,蔚染冰冷着一张脸,掀帘而入。
明晃晃的屋室内,点亮了十几盏烛灯,棕黄色的檀木桌案前,嬴政正襟危坐,细狭幽深的眼眸冷冷地眯起直视着他,道:“请坐。”
蔚染也不多言,上前去,十分不客气地就那么坐下,一声不吭,却也不卑不亢。
蔚染不若李生那般一根筋到底,理智还是甚过感情的,相信他为了众多兄弟性命着想,应是会答应招降,只是今夜的嬴政,阴鸷的黑眸中流露出的,除了凌驾于万人之上的野心外,似是还有其他什么东西,比若强烈的占有欲。
这让她不得不担心,他是否已经了然了她与蔚染之前有过一段缠绵悱恻的感情史,即便情已断,相信作为一国霸主的嬴政,也绝不会留着令他蒙羞的“奸夫”苟活于世,因情断亦可藕断丝连,春风一吹,便又生机盎然。
而她更从未想过,生命中唯一两个对她说过不介意她容貌如何的男子,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敌对关系碰面洽谈,她躲于窗下,悄悄往内望去,烛光下,两个男人交相辉映的目光中,满是一触即发的火药味儿。
她又急又怕,恰好见一侍女端着托盘自眼前走过将要进屋,她便急切过去拦截下来,顺手将酒盅抄了过来,也不管那侍女在身后拼命呼喊:娘娘,不可,随即转身大步进了屋。
方旋目,便望见一双琉璃色的黑眸,折射出睥睨天下的霸气,嬴政一袭慑人高贵锦线黑衣,纤长浓黑的睫毛潋滟,微勾唇角,手持着流光溢彩茶杯,孤傲地笑起来,俊美的脸容上带着一种高傲不可捉摸的神态。
而今夜蔚染未扎起长发,略微冰蓝的亮发,随意地散在肩头,映着一双冰蓝色的瞳孔,表情漠然,冷眼相向,眼底闪着幽幽的寒光,匿于桌案下用于抚琴的秀美修长的手握成了拳,隐隐忍耐,似要发作。
在她步入屋后,两人齐齐朝她看了过来,微怔半晌,却又同时瞥开眼去,两人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不同的神采,大抵是心中所想不同。
嬴政黑眸一暗,沉容敛色,转头对蔚染冷笑道:“寡人并非是极有耐性之人,该说之言早已说尽,阁下,只须给出个答复方可。不过你应该极为清楚,这其中的利弊关系。”话虽说得含蓄,但却无不傲然地显出嬴政绝对的自信,话中话便是:他不是没有能力斩杀三千刺客,而是那些刺客武艺高超,死了可惜,不若留其性命,为他所用。
蔚染并无立刻答复,紧抿着唇,脸容的线条绷得极紧,看似在思忖什么。她端着托盘走至案前,席地而坐,为他俩皆倾倒了一杯美酒,置于案上。在蔚染考虑的间隙,嬴政犀利地斜睨了她一眼,眼中似有怒意,却还未到发作的时候,收敛寒光,端起青铜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她心知不妙,暗暗低头,瞥见蔚染仍不发一言,空荡荡的屋内静悄悄得无一声响,气氛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
嬴政冷冷对她相视一笑,“夫人,莫非你这么急于来会你的旧情郎?!”说罢,目光一沉,漠然地瞥了她一眼,便执起另一只酒杯,推至蔚染身前,对他厉声道:“喝了它。”
蔚染本是清风傲骨,怎会听得人卑屈使唤,若是从前自然是不情不愿,不理不睬,但又冷眼看到垂头丧脑的她,怕是将她连累,便默默取过杯来,正欲饮尽。而她却心中一凛,暗叫不好,嬴政岂会留得蔚染一命,莫非这杯酒中有毒?
她伸手飞快地打落了蔚染执着的酒杯,青铜杯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便“嘭”沉闷一声重重落地,酒水溅落出一道弧线,却不偏不倚全都洒在了她的衣裳上。明显地感到嬴政射来极为不悦甚至是愤怒难当的目光,而她亦不敢抬眸看他,微微偏过头,却对上了蔚染含情脉脉的冰蓝色眼眸,脸颊倏然绯红,一时慌乱无措,竟不知如何是好,便只好埋下首用手指绞着衣襟的丝带不言不语。
“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嬴政大力地扯过她的后颈,冷冷地嘲笑着,“寡人对你还不够容忍么?!你真不愧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即便入了夫家,还是改不了这令人恶心的本性!”
她的身子被嬴政拧起来,以一种畸形的姿势的扭曲着,手指狠狠地扼住她的颈部,异常的疼痛难受,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那边蔚染漠然地立起,单手掀翻了檀木桌案,冷凝着眼眸,一字一句冷冷地道:“放、开、她。”
蔚染这厮敢情就是天不怕地不怕,连秦王都敢喝令,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了,她瞪大眼睛死死看他,示意他闭嘴,否则真的是怎么死得都不知道了。
嬴政放松了扼她的力道,低笑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冷冷道:“阁下,寡人甚是欣赏你的胆识,但是,你最不该的是,与寡人抢女人。”他提高了几分声音,孤傲地幽魅一笑,犀利的黑眸随即一沉,脸色肃穆阴沉得令人胆颤心惊,“她是魏国公主,你又是什么身份,你配得上她吗?!”
蔚染一如既往的冷脸示人,漠然的脸容上几乎没有一丝表情,沉默地拢着衣袖,幽蓝的眼底深藏着难以磨灭的仇恨妒火。
她忽而想至蔚染弹奏的那一曲《广陵散》,取材于民间琴曲《聂政刺韩王》,莫非这蔚染与嬴政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效仿聂政,来一段轰轰烈烈地刺秦王。
她心中大骇,几欲是情不自禁地朝着嬴政,大喊了一句:“小心!”嬴政倨傲的脸容先是微诧,而后幽深的眼眸中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傲然地抿起唇,心中似乎了然了什么。而同一时间蔚染闻言后却是一颜一容极尽相反,眼眸微垂,然后拢好衣袖,淡淡地说了句:“祢祯,你不要多心了,我的仇人并非是他。”
她仔细分辨,那袖中却并未藏着什么伤人的利器,是她错怪了他,想来不觉得有羞愧,几分无颜相对于他。
方才一连贯的响动惊扰了在外守卫的若水,他才踏入屋中,嬴政振袖一挥,便眯起危险的眼眸,冷冷地下令道:“斩!”
在场之人皆是为之一怔,谁都晓得这其中的含义,残暴冷酷的嬴政绝不会留给蔚染一丝活路,一点都不会有!
“若水。”
“若水!”
前一声是她唤出的,饱含委婉的低述,祈求若水可以暂且放他一马,后一声是嬴政怒吼出的,他在给若水施压,若水敛眸抱歉的看了她一眼,便走上前将手掏进衣袖中,那里面是真的藏着十分可怕的暗器——暴雨梨花针。
一根细针扎入肌肤,看似在伤口上留下十分细微的创面,却足以伤及筋骨。此针乃是经由剧毒长期浸泡,会在短短时日,腐烂嶙峋的肉体,露出血肉模糊的肌理以及森森白骨,而若是中的针多了,剧毒攻心,即刻毙命。
早在晓晴楼时,她也曾问过四龙子吟风暴雨梨花针的毒如何可解,他却不尽然告知,唯有以唇吸出,然而他后来分明是给了蔚染配制的解药。若水即便未下重手,没让蔚染当场死去,她却也来不及寻到吟风的下落,替蔚染解毒。
以唇吸毒,并非是第一次,如今的她并非是怕死,而是怕嬴政不给她这个机会,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去吻过别的男人,也许他会把她软禁起来,眼睁睁地看着蔚染痛苦地死去,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思来想去,还是尽早阻止若水,是为上上之策,软的不行,便来硬的。暗忖着引走容月那人如若是花信,那便一定离他们不远,她打开窗门,探出身憋尽全身的气力,大喊了一声:“花信!”
凤兮阁虽大,却很空旷,夜风传响着她的呼唤到了很远的地方,等了片刻,一抹黑暗的身影远远地朝她直直飞来,她一侧身,他便自窗口安稳地落了进来。花信倒也不笨,傲慢的眼神打量四周,一看屋中对峙的三人,若水是秦王一伙的,那么蔚染自然是她要救的,不等她开口,他便二话不说,飞踹过去,一脚踢飞的若水手中的暗器。
若水在十大名剑中排名第九,自然不是光凭那暴雨梨花针闻名的,他的剑术自成一派,倒也算得上一流。花信傲然一笑,拔出暗红的刀锋,直挺挺的冲过去,论剑术她倒不怎么担心花信,毕竟排名第五和第九还是有相当的差距的。
可怎料到,他们刚没打上半会,容月催动“疾风步”一袭月白色长衫,宛若凌波仙子般莅临,嬴政一个眼色,他便加入战场,二对一,花信明显地后退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气,稍显吃力。容月的武功本就与花信平分秋色,再加上一个若水,花信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是寡不敌众,很快败下阵。
蔚染沉声立于一侧,苦于手中无剑,暗自皱眉,却见一侍卫入内,也顾不上一二,上前一掌击昏了他,拔出他身上的佩剑,与花信背靠背、相持而立。
蔚染与花信同是出自晓晴楼,一清高冷漠一桀骜不驯,大抵是素来不和,但在危难关头,还是自持以性命为上。花信抿唇傲气十足道:“蔚小子,我可不是来帮你的!”蔚染冷漠的脸容难得绽开笑容,轻笑:“少胡闹。”
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以免刀剑无眼伤及,摇头晃脑地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嘴角一抽,撇嘴鄙夷,敢情这两小子感情还是不错的。
蔚染的武艺师承前十大名剑第二的司镜,虽还排不上十大名剑之列,却大抵也是相差无几,打个比方,如若十大名剑有第十一名,一定可以排的上他的名讳,而排名第九的若水实力有相当一部分是源自那暴雨梨花针,剑拔弩张之际,双方二对二却也戏剧性地战成了平手。
此时又有一侍卫入内来报——晓晴楼的刺客又增援了三千名,追月姑娘率领一等黑骑军将士在拼死抵抗。
屋内的打斗竟都默契地停了下来,花信放下剑依旧傲慢地抿着唇角,蔚染冰封的蓝眸不动声色地掠过诧异,随后又会意地浅笑黯然。
嬴政纤长的身影在长廊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观察楼下局势,犀利的黑眸一眯,却依然镇定自若,大手一挥,容月与若水快速朝嬴政单膝跪下参拜,抱拳领命,便又飞快地持起剑,夺门而出,前去助阵。
他有一颗相当强大坚忍的内心,临危不乱、阴狠果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敢同时派出容月和若水,而未留一人在已身侧护卫,便是算准了她定是不会让蔚染伤及他,他至高无上的自信和雄才伟略的王者胸襟,忽然让她觉得很可怕。
这个男人对权术烂熟于心,残酷地秉持着天地间唯我独尊的霸道,发誓踏平诸侯六国、一统天下霸业的决心,她不晓得自他十三岁初入秦宫登基以来,究竟接受了多少血雨腥风、政治斗争的洗礼,吃了多少苦头和委屈,才练至这般骇人的风雨不动、坚若磐石。
转念思及蔚染方才一瞬间闪过的诧异眼神,令她不得不怀疑这后来抵达的晓晴楼增援,似乎与蔚染并无直接关联,而花信更是与容月决胜负不断,无心顾及,那晓晴楼中还有谁有这个权利,调动大批人马。
追月当初泄露情报时,定然是告知嬴政袭击者三千有余,故调来的黑骑军实力仅仅是稍胜一筹,岂料到黑衣刺客转眼多了一倍,这下又该如何是好。
然而眼下他的局势明明处于下风,唇角却依旧保持着淡定冷静的笑意,不骄不躁,那傲视无方的黑眸宛若胜利在握一般坚定无畏。
嬴政啊,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黎明前夕,是一日中最冰冷的时候,没有日光普照,经过了一夜,大地的热散发殆尽,寒意连连。他始终默不作声地立于长廊上,狂风吹得他长长的黑发,独自飞舞。她提了件深衣外裳,走至他身后,慢慢踮起脚跟,才勉强够得到他的肩膀,给他披上。
他并未转身,却似是晓得是她,便将手覆于她微凉的手背上,柔声道:“外面冷,你进屋去罢。”屋内的烛光映出,她微微浅笑,见自己瘦小的身子重叠在他高大伟岸的身影里,感到一丝安全和温暖,随后应道:“无碍。”
他转过脸来,黑眸中淡淡地流淌着琉璃般莹亮剔透的光芒,阴鸷的目光转而变得柔情似水,宁静地注视着她,良久勾起唇淡笑道:“傻瓜。”
她浅浅一笑,埋下头不去看他,手指灵巧的替他系着衣衫,即便隔着几层布衫,依然能感受到他肤下透出的淡淡温热,蓦然回想起方才芙蓉春室内的情意绵绵、水乳交融的情景,不自觉地一片脸红。
长廊上的大风夹杂着血腥的气味,循着明亮的烽火望去,喊杀声仍是震天动地,两方拔剑厮杀、血溅横飞,倒下的尸首愈来愈多,几乎都要堆成小山,嬴政的唇缓缓抿了起来,眼睫微垂,敛眸沉声道:“如此下去,惊动了仲父,便功亏一篑了。”
她了然他说的意思,嬴政而今最缺的便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直辖部下,如若在吕不韦得知此事前,并无镇压降住这般刺客,那么便不要想可以收服他们,征为己用,吕不韦定是会带大军前来平叛乱臣贼子。
他抬眸,淡声说道:“仲父今日找过你?”她低低的应了声:“是。”心想吕不韦将他的行踪拿得稳定,而他竟也十分清楚吕不韦的所作所为,老狐狸的万年智谋,小狐狸的心比天高,他们的比拼,到底会是谁技高一筹。
他收敛看她的目光,眼色一暗,似是了然吕不韦召她的意图,又似什么都不知晓,他也并不明说,她也不问,然后他便不再多言,只转头敛眸,更加沉默地盯着高台下方的情况。直觉告诉她,他与吕不韦之间,并非单纯的敌对关系,那么简单。
高台之下一浪高过一浪的惨烈吼叫着,她凝眸望去,只见十丈开外,迅速并排地分开百来个弓手,将箭搭在弓上,执手将弓拉得圆满,眯起眼瞄准,而瞄准的方向,正是她与嬴政所处的位置。
嬴政面色一沉,暗叫不好,立马转身将她扑倒在地,她在下,他在上,与床事的行为无异,那散发着龙涎香的身躯伸手紧紧地扣着她,将她护得紧。她睁开眼眸,望着上方他俊美霸道的脸容,轻声说:“政,你不要紧吧。”他垂下眼眸,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兴许是察觉与她而今的姿态不太雅观,便霍得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拉她进了屋。
方跨入房门,便又听至悲惨的嘶吼,下意识地往后一望,果然细密地宛若暴雨梨花的箭雨,在森森夜色中又一次恐怖地朝他们袭来,夹带席卷着难闻的血雨腥风。嬴政一拉半扇门板,与她躲于其后,只听“噔噔噔”羽箭迅猛有力的刺入她身后门板的声音,神经紧绷,犹为的毛骨悚然,生怕一个不小心那羽箭便穿破了木门,直刺入血肉。
蔚染冷漠却又有些许温情的目光朝她投来,蓝瞳眼眸闪着淡光,似在担忧着她,在见她被嬴政拥在怀里后,又生生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饶是情势所迫,嬴政只关上了半扇门,与她同时匿身于后,而另外半扇门却是通明洞开,而花信与蔚染此时也同在屋内,射偏的羽箭宛若急雨,一支一支以极快的速度擦过他们的耳边,呼啸着向他们袭去。
他们皆飞快地拔出剑,旋转着抵挡羽箭的攻势,她本以为以他们的功力,这一劫并不难渡过,岂料到花信却脸容惨白似雪,双膝跪地,口中猛吐鲜血,在地上染过一抹殷红凄厉的色泽,怕是旧疾发作,抑或是方才替她引走容月时,受的伤却隐忍不说出。蔚染护到他身前,问他是否安好,听他应一声,便无心再与他交谈,专心应对飞至身前的乱箭。
过了一阵,箭袭攻势停止了,蔚染当下放下剑,默然的走至嬴政身前,两人沉默对视,他又沉眸思索半刻,方才躬身跪下,冷声道:“吾等愿意归降,望陛下平息战火。”蔚染最终的决策,有一些是因为不想让她夹在他与嬴政之间为难,有一些是因为花信的病情刻不容缓,须即刻就医,而更多的是因为,他不想再见到更多的人牺牲,不论是己方还是敌方。
嬴政唇角轻扬,眸光一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应是清楚,招降,寡人可以放过那三千以至后来达到六千之多的将士,但是……”他眯起黑眸,加重了三分语气道:“寡人要从你身上取走一样东西。”
蔚染冷漠地凝视着他,会意地应允道:“在下晓得。”
两人便同时高高地立在高台之上,任凭狂烈的夜风绞乱他们飞舞的长发和宽大的锦绣衣衫。夜色下,嬴政的黑眸是孤傲和霸气的,闪着不可一世的光芒;蔚染冰蓝色的瞳孔,冷漠无方,淡定自若,静静地看着台下众人。两方人马皆弃掉了手中的刀剑,看这样的情形,他们便都晓得了——晓晴楼招降了。
漆黑的人影中,不知是谁低声咆哮了一句:蔚染,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叛徒!随即引颈自刎了,他鲜艳的血印在略微惨白的地面上,流到了好远好远……
随后又有几十人纷纷效仿,皆引剑自杀,蔚染站在风中,脸上没有表情,冰冷的瞳孔中竟也没有一丝动容,他十分清楚几十人的命与几千人的命,孰轻孰重。
然后,他淡淡地将视线转向嬴政,轻缓地说了一声:“你可满意了?”嬴政不语,他便又继续说道:“论残酷,我不如你。”
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的兄弟惨死,背负一世骂名,换得他们勿需枉送的性命,何乐不为。可嬴政不同,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手握着天下王权,又岂会懂得珍惜卑如草芥的士兵的性命。
他默默地朝她望来,那冷若冰霜的面容上写满了决绝与坚定,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觉得他冰蓝色的瞳孔里,尽是难以磨灭的忧伤与无奈。而后他果毅地单膝跪下,对着嬴政道:“陛下,是我履行最后一个承诺的时候。”
嬴政沉眸,威严的声音却又松散了几分,看得出他很佩服眼下的这个男子,他淡淡地道:“寡人赐你自刎。”
蔚染轻笑一声,唇角洋溢起淡淡的笑意,答道:“谢陛下,至少最后,可以让我若武士一般有尊严的死去。”
不——!
她大吼地哭出声,终于晓得嬴政说的要从他身上取走一样东西是什么了,那是人最珍贵的性命。他为何非得做得这么绝情绝义,他为何要将她过去至今的朋友,一个一个地斩杀殆尽;他为何是这样的冷酷无情?
萧敬,李生,接下来的,便是蔚染吗?
如若蔚染没有与她的那一层纠葛不清的感情关系,或许,嬴政是会放过他的。她咬牙切齿,不知不觉地嘴角和舌头都被咬的血肉模糊,她捂着嘴,血水一滴一滴地透过指缝,落在冰冷的地面,模糊的泪眼中,她看见他们的目光,皆朝她望了过来,一个是怜爱忧心的,一个却是冰冷绝情的。
她的心彻底凉了,蔚染冰封的蓝眸渐渐划开,从没有如今这般温婉似水,柔情绵绵,仿佛恨不得将天地间所有美好的爱恋,都给予她。当日与她的断情绝义,果然是假的,他明明是深爱着她的,却始终不曾对她说出口。而她却做了什么?她却把真心和身子交托给了别人,嬴政,他从来都没爱过她,他根本是在利用她。
他在利用她。
她的眼泪狠狠地疯狂淌下来,趴在地上不停地呕着血水,她痛恨自己愚蠢和无知,害死蔚染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蔚染抬眸对她致以最后诀别的神色,她心中一凛,也顾不得身子的虚弱无力,拼劲全力连滚带爬地奔至他身侧,双手死死握住了剑柄,泪如雨下。她啜泣着低声说:“蔚染,我不要你死。”
他对她轻轻一笑,柔声道:“这一世,你我无缘相守到老,下一世我们做百年夫妻,好不好?”她闻言,心中一痛,哽咽着再也不能言语。
他见她缓缓松去握剑的力道,便一面安慰着她一面不动声息地抽去她指尖冰凉的刀锋,慢慢地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咽喉,她失魂落魄地凝望着他苍白的脸庞,挥起手对他狠狠地甩过去,那柄剑被她挥到了很远的地方,才铿锵落地。
她哭着朝他大吼道:“什么下一世,你又在骗我,如若我们相遇却不能相认,又该怎么办?”说话间,她白细的手上早已血涌如注,挥开刀锋时,割下的伤口异常的深,深得血肉外翻,粘着红血丝的白骨森森可见,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痛,将手捂在心口,因为这里要更痛上百倍千倍。
蔚染面色一紧,急急撕扯下衣裳上的布条,捆缚在她的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缠紧,却又怕弄疼了她,便小心翼翼地打着结,简单地止血包扎。他们的周围,已然陆陆续续围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黑骑军,前面的士兵屈身蹲下,后面的士兵昂首挺立,手中皆持着深黑的□□,瞄准目标,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嬴政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了过来,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阴厉的目光,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姿态,自上而下的打量着泪流满面的她,那样的冷漠决绝,形同陌路,似是他俩并非是夫妻,从未有过肌肤之亲那般疏离淡漠。
她却轻轻地笑了起来,用一种天真可笑的眼神与之对望,道:“政,你从多久以前便开始利用我了?”
他的眼中没有诧异,表现出来的神情分外平静,似是早就晓得了即便不告知她一些事,她也会慢慢猜出一二。
沉吟片刻,他方抬眸淡声道:“两年前。”
那不是她入凤府不久以后便已陷入了他的圈套,想来十分可笑,自以为受到至高无上帝王的优宠,得天独厚的关怀,结果却是这般的不近人情,与帝王间,又岂会有真正的爱恋,这么浅显明白的道理,却始终相信着例外的存在,她轻摇头苦笑着,嘴角依然带着苦涩的血腥味。
“两年前,你本该作为寡人的妃子入宫,却中途遭劫与人落跑,凭心而论,寡人势必将大秦江山翻覆过来,也要将你捉回,严加治罪,但寡人终究还是顾全大局,对外宣称魏国长公主宁死不从黑匪,以身殉国。”
——寡人不明白,你到底要些什么?
这个透着淡淡无奈的语句,出自嬴政的口吻,她蓦然睁大了眼睛,莫非当年弘凤兮来晓晴楼寻她,便是为了此事而来,交予她的那一张白色的绢帕果真是可换回她的自由,因在世人眼里,魏国长公主早已亡故,英伟牺牲。
嬴政早就决定放任她的自由了,若不是囚牛以蔚染性命作为威逼,为寻吟风线索所迫,踏进凤兮阁的大门,重新又聚首到了政的身边,眼下的一切又怎会沉痛地发生。与蔚染的断情决裂,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她终归是认命,情不自禁地沦陷入君王的温柔中,却逃不过被残忍的利用,这究竟是宿命,还是缘分?
沉眸苦苦地嘲讽自己,如若是宿命,过得也太过得悲哀,如若是缘分,她真的宁可不要。
“寡人并非若你想得那般……”他黑眸一暗,想了想,又无继续解释下去,只淡淡地道:“寡人并非一开始便利用与你,你回至凤府,发誓效忠于寡人,寡人自然无法饶恕你先前与男子私奔之罪,杖责必不可免。那以后又过了半年,寡人才复至凤府,那一夜撞见了你与那晓晴楼奸细躲在内庭窃窃私语。”
那奸细自然指得是萧敬,她至今仍还不曾忘记那日被嬴政瞧见她与萧敬孤男寡女匿于灌木林内时,又窘又迫的模样,萧敬是急于想了解蝶画的近况,又碍于怕暴露身份,于是便邀她躲至人烟稀少的内庭,免得遭人怀疑,岂料嬴政却也恰好在那儿纳凉。
而后便上演了彩凝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差点儿残遭失身,又逢嬴政出手相救,现在想想,彩凝那时为了攀上高枝,飞黄腾达,便不断地使出心计,以博宠幸,举动甚是出阁,嬴政大抵以为彩凝便是那晓晴楼混入的纤细,于是将计就计,来者不拒,与她风流了一夜。
然之后彩凝并非再有下一步的深入举动,嬴政便不得重新考虑怀疑错了对象,而东守阁最接近他的人,仅二人,一是彩凝一是追月。追月素来行事内敛,不苟言笑,虽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却低调异常,并非十分引人注意。
嬴政晓得她出门在外的日子,居于晓晴楼,也曾将她掳进卧房,罚她跪了整整一日,企图逼她说出□□,然而她对袭击一事,的确不甚清楚,毕竟在她来到晓晴楼之前,这个计划便早已开始执行,他便也没再为难她,便径自回了咸阳宫。
嬴政真正利用与她,是在再一次回到凤府的时候,那一日,冰天雪地,她裹着厚厚的裘衣循着与花信探查出的凤府地图,一路踽踽走着,却在那大片红艳灿烂的落梅下,停下了脚步,抬起头遇见了身前寂寞冰冷的他。她始终难以忘怀,他深不可测的黑眸中,泛着难以言说的忧郁与悲伤,这让她生出了怜悯之心,仿若眼前之人,不是高高在上的王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会笑会沉默的孤苦少年,因此,她渐渐爱上了他。
爱,会使人麻痹神经,几欲连该怎样思考都忘却了,她甚至不曾怀疑过为何嬴政会忽然对她情始由衷,便欣然承下了他那不知来由的爱意,他为她不惜花费重大的人力物力,不惜与魏王签订和平停战协议,远至魏皇宫,取来了她最爱的白梅,遍栽在东守阁通往无垠湖的道路上。
一个霸道无方、不可一世的帝王,口中对爱只字不提,却肯只为姿容平凡的你,付出偌大的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爱恋,心中的感动,又岂止是一点半点,那以后,她深深地爱上了他,不可自拔。
而他,更深入对她的利用,便也一步一步地展开了。他自信却不自负,他揣测人心却从不妄自菲薄,他何曾不知追月在与他日夜的服侍相处中,萌生出了感情,他便堪堪利用这一点,对她用情至深,引得素来冷静的追月自乱了阵脚,妒恨交加,便深夜闯入她的卧房企图将她刺杀,而容月却刚好及时赶到,将其掳走。他的手段是如此残忍,一步一步地引导追月愈陷愈深。那时为何她都未注意到这里的奇怪,勾起唇,又是一阵苦笑,她成了他大事成败的最有利的诱饵。
之后,追月果真招降了,嬴政也给了她允诺,赐封为虹妃,下月便可入主咸阳宫,成为三千粉黛中最接近王的一员。晓晴楼的情报皆一一到手,他本是可以将面容丑陋的她遗弃,却又为何待她仍如从前般温情。
她不明所以,他似是知晓她的疑惑,黑眸一沉,淡淡道:“因为,你还有用。”随即瞥了眼紧盯着蔚染,她方恍然大悟。
大抵是追月早已告知嬴政,那李生性情刚烈,定是宁死不屈之辈,绝不会降,而蔚染又是刺客的决策者,李生一死,大事小事皆归他掌控,那么利用她与蔚染先前的感情,又或许会逼迫他就范。她对于蔚染是否招降的决策,不是决定性因素,却是诱导性因素,至少会增加那么几层把握。
嬴政竟然连此都算到了,那么他对于她的感情,了然而知,统统都是假的,内心不免万分的抽痛。方才她为他披上外衫时,刻意地覆着她的手背,深情款款;遭乱箭飞袭时,他将她紧紧地护在身前,拥在怀里的温情,都是装出来的,他表演的对象只有一个——蔚染。他要激得他,从容归降。
一切的真相,都揭开了,心中没有坦然,只蔓延着无止境的难过,她微笑地凝视着嬴政,泪水静静地流淌下来……
升腾明亮的烽火下,映着他俊美的容颜,漆黑幽深的锦衣,极为的阴冷肃穆,振袖一挥,便有士兵上前强行将她拉离开,她心意明白,只要她一离开蔚染,黑骑军的□□便会毫不留情地朝着他射去,直至满身扎满箭羽,血流遍地,千疮百孔。
她自然不会甘愿任凭他摆布,拼命地踢打反抗着,士兵不敢对她动粗,便忍着制住她的双手双脚,抬到了包围圈以外,只听嬴政冷冷地一声命令:放箭!
她一脚踢中一个士兵的□□,防御随即松去了许多,她一挣扎便拼命地朝着蔚染的方向跑去,口中大哭着呢喃着:嬴政,不要!
士兵们整齐一致地抬起□□,准备射击,她疯狂地冲开几个人,奔进了包围圈内,箭在弦上,号令一下,羽箭齐发,□□不停地发射着,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嬴政甚至来不及下命令喊停,便见数之不尽的长箭刺穿了她的后背,箭尖自胸口穿透了出来,她痛声一呼,大口的鲜血喷射了出来,那一夜,凄厉痛苦的嘶叫声,久久地回荡响彻了整个夜空。
她的视线里昏暗一片,天旋地转,甚至连蔚染身在何方,都分不清,口中弥漫的血腥味十分的难闻,恶心得她恨不得立即昏死过去,背上和胸腹剧烈的疼痛着,连轻轻呼吸牵扯神经都会痛不欲生,痛得她紧咬着嘴唇,仰起头便软弱无力的向后倒了下去。模糊中,有人抵住了她日趋下坠的身子,将她轻轻拥入温暖的怀中,她紧闭着眼,依然清晰地听见了羽箭伴着呼啸的风直刺入血肉“噗噗”的声音,却并非是刺入她的体内,有人在用自己的身躯替她堪堪地挡着,她勉强地微睁开眼,只望见了头上方,一双冰蓝色的瞳孔,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柔情似水……
冬日里的阳光依然还是那般灿烂,满路的白梅开得花团锦簇,宛若烟雨朦胧的云海般一簇簇落在树梢,风轻轻吹拂,带下了一瓣瓣淡粉白色的飞虹落雨,她摇着青木轮椅漫步在清新香甜的花瓣雨下,内心宁静平和。
遥想日子过得飞快,烽火盈天的夜袭,死伤惨重的厮杀,转眼成了过去,已是整整一年了,闭上眼还时常回忆起那夜的情形,禁不住地抱紧自己的身子颤抖,那是怎样的一个残字了得。历史往往是残酷的,而残酷之事却未必都写入了历史,夜袭在秦王的金口玉言下,对外全面封锁消息,故知此事者,并不为多。
双手轻轻地摇着轮椅,缓缓来至了无垠湖畔,在一株开得异常繁密的白梅树下,有一个隆起的小山包,上面覆满了青青小草,那里面住着一个女子,一个为爱不惜牺牲一切的痴情女子。自病患初愈起,她每日都会到这里来看看,而今日正是她的祭日。
一年前,她为秦王所招降,出卖了晓晴楼的夜袭情报,以致了无数同僚刺客的丧命于此,也许你会想她心狠手辣,死不足惜,然而她却是十分同情她,不是你的,即便赔上了性命,却还是依然得不到。她爱得并非是嬴政的权位,而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顶天立地、铮铮铁骨,她愿意默默为他付出,却终究抵不过他的一句赐死。
今日她可以为爱背叛生如父母的晓晴楼,难保明日她可以再次背叛爱情,嬴政,他要成就一世霸业,近身绝对不会留下这样不安定的后患,她的死是必然,也是无奈。
追月,这样刚烈冷漠,心肠坚硬的女子,在爱与不爱之间,性格便决定了一生的命运。
据弘凤兮所述,夜袭当晚,她冲入□□的包围圈,中了数之不尽的长箭倒下后,是嬴政放下了高贵的矜持和骄傲,抱起浑身是血的她,勃然大怒,由着本性发了疯的朝着黑骑军怒吼,若不是弘凤兮及时出面阻止,黑骑军可能会因错射杀了她的过失而全灭。
她听完了后,并未对嬴政的反常发表什么看法,只淡淡相视,一笑置之,这又可以说明什么。她早已经对谁都不再相信了,没准,他仍是觉得她还有可利用之处,便以情相对相守,君王的海誓山盟,是这世上最廉价最可笑的爱情,吃一堑长一智,她又岂会再犯糊涂。
与他一年的不曾相见,令她对他的爱散去了许多,连恨都消去了大半,她并非是甚喜忌恨之人,即便再心痛再难过,过去的事就那样过去吧,她不想再去回想了,嬴政,这个名字已渐渐淡出了她的记忆,而今的她,内心静如止水,再无所求。
即便若此,心中却还记挂着一个男人生死安危,不论问起谁,都似是在刻意隐瞒着她,那夜蔚染为她挡下了羽箭,口吐鲜血后,究竟是生还是死。弘凤兮只含糊不清的对她言及,此生切勿再对他挂念,她心中一痛。
抬起头,用手遮挡住耀眼的阳光,她面对着蔚蓝的天际,轻轻说了声:“蔚染,今生的诺言,来世还算不算?”
清风拂过,白梅花瓣,梨花带雨,落英缤纷,似是他在对她无声的回应。
——来世,我们做百年夫妻。
夜袭之后,她整整昏迷了一年多,那些沉睡的日子里,与嬴政相处的过往,一点一滴地涣散地映入脑海,渐渐地她有些明白,或许真是若弘凤兮说的那般,她对于嬴政的并非是爱情,而是对于一个满身血杀、仇恨忧郁的少年的怜悯关爱。
她与嬴政相知相识的日子,仅仅才三年,而在这三年里,与他真正相处的日子,又有多长。其实她并没有想象里的那样爱他,她自诩是个贞烈的女子,将名不副实的夫妻之名看得太重,便成了羁绊,他向她索取任何妻子应尽的义务,包括他想要她的身子,她都会无止境地给予。
兼之,失身于他,便令她觉得再不能没有他,待到冷静下来,才慢慢看清了爱他究竟有几分。
自昏迷中清醒后,她便一直在考虑着这个问题,摸到枕边却有一张他留给她的书信,上面用笔挺霸气的字迹写着:你喜欢寡人什么?权势还是地位。
她不禁苦笑,他太不了解她了,而她亦是捉摸不透他深不可测的心思,彼此陌生的俩人,似乎并没有在一起的必要,毕竟在他眼里,她不过与众多争宠的女子一般,给予他的好,无非是为了博得他的一夜临幸,有朝一日,凤鸣升天。
“姑娘莫要再胡思乱想,心绪若是不甚平稳,病情则会加重。”不知何时,他已身着一袭浅灰月罗长衫,立于她身前,轻柔一笑,俯下身伸手拉好她披于膝上的毯子,柔和的眼眸闪过精明睿智的光,仿若对她内里想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这位便是那居于凤府深处的神医,那日夜袭的余波声势浩大地震慑到了深远僻静的青山小筑,他素来是概不见人,却破天荒地俯首拜谒秦王,主动请缨为她治疗,嬴政默许,却道:“如若治不好她,你便提头来见寡人。”他唇角淡笑,明知箭毒即刻封侯,却竟似十分把握,欣然受命。
然而她的伤却是非常之重,单单是无解药的烈毒便可送去了性命不说,加之数十支箭贯穿胸膛,便足以令她命丧黄泉诸多回,几条性命都不够抵去。他仍是从容自若,挽起长袖,将温热的手掌贴于她的背部,利用真气替她吊续性命。
然后便取了几味药草,药草却还是寻常随处可见的药草,只是调配的用计用量甚为奇特,从不曾见人用过,用石杵碾碎后,便张开她的下颚,令她含在嘴中一个时辰。那时她疼痛欲死,含了半刻,便忽觉得身子爽畅许多,想必他的神医之名,果是盛名,不是虚传。
那以后,她时常亦陷入深度昏迷,记不得详细事宜,体内时而滚热燃烧,时而冻如万年寒冰,冷热交替,痛苦不堪言。他只在初愈后,对她言及,他乃是利用以毒攻毒之原理,化去了她体内的毒素,然两种烈毒的剧烈碰撞,将她原本坚实的身子骨打击的脆弱,他曾对她坦言,她虽侥幸免去一死,但是,活不过十年。
她想了想,微微一笑,够了,十年她都嫌太长了,生命中已没有什么值得她去等待相守的东西,不若下一世寻得如意郎君,生死相依,足矣。
她安静地坐于轮椅中,沉下眼睫,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无垠湖面,瑰丽的碧绿色的湖水自脚下流淌而过,忽而想起了那夜嬴政在此地对她说过的话: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千万不要相信表面上的东西,因为那有可能是假的。
“你知道这湖的名字吗?”
“这个湖名叫“无垠”。”
此心无垠。
她的眼泪慢慢淌了下来,湿了一面,默默地凝望碧波荡漾的湖水,他对她说过的“做我的女人……”那五个字犹如箴言般,深深地记在她的心间,一辈子都不想忘怀,而今却似阴狠的诅咒般,将她的肝肠一寸一寸地截断,那样的痛岂是人人都会懂得。
想至深处,温热的喉间又涌上滚热的血腥味儿,她咽了咽试图将恶心的感觉压制下去,却一个不小心一大口吐了出来,棕红色的土壤上面尽是一抹惊心动魄的红艳。
恍惚间,他又将手抵在她的背部,源源不断地为她输送真气,后背渐渐地温暖起来,体内的筋络脉象也走稳妥了,他这才放心地停下,往她的嘴中送了一颗药丸,他从来都是这样,不告知她下一步该如何去做,只在一定时候一味令她遵照他的指令行事,这有点扯线木偶的感觉,心中略有不爽。
他蹲下身,在她身前执起她的手,仔细地替她诊脉,她与他平视而望,他大约二十七八的年岁,脸容算不上俊美,甚至连清秀都不及,平凡谦逊的五官,指不出哪一处的稍微好看,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是有着天人的容颜与华丽诡异手段的吟风。
想来当初她自诩聪明,以为那神医便是吟风,于是顺着这个方向追查下去,时至后来,终于见着了神医本尊后,方才醒悟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那神医概不见客,并非是由于神秘莫测、抑或是摆高姿态、傲物凌人,而是他的身子素来虚弱无比,一年只得治两位病人,治得多了便会体力不支,重则可能丧命。
她常常见到他口吐鲜血的时候,他的嘴角总会毫无征兆地流下血液,艳丽的血珠将他苍白瘦弱的面容映得分外雪白,而他似是根本就不在意,又或是习以为常,十分随意地掏出绢帕,拭去了面上的血迹,便又与她谈笑风生。
他对自己病体的残酷与漠视,像极了一个人,四龙子吟风。可她清楚,他不是,吟风那样的男人,即便不是生得风姿绰约、容颜出众,透过举止体现出的一言一行,亦是风流与优雅并存的,纵然是丑陋的姿容也遮盖不了他的温润如玉,风华绝代之美,这种美貌并非局限于华丽的外在,更多的是源自,高雅内敛的内里。
冬日里的微风,吹得碧绿湖面风光旖旎,他面色发紫,微弓着身子,以手抚着唇面,剧烈地咳嗽着,她晓得他的病患又发作了,于是道:“翌,外面风大,你的身子不宜受风寒,不若先回去吧。”
他闻言,颔首应好,便径自朝梅林深处去了,走到转角时,他忽然停下,单手扶着树干,汗涔涔直下,虚弱的身子无力地倚在一侧,面容微紧,拼命地咳了半刻,才稍有好转,便又这样默不生息的走了。
他,姓姬,名为公子翌,乃是韩国王室贵族的后裔。
近些日子,弘凤兮、容月和若水皆受命入宫执事,并不在府上,花信留信出走,不知去了何方,偌大的凤府,少了左右约束她之人,便有了几分懒散和倦怠。她摇着轮椅,慢慢地走过无垠湖畔,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宛若天仙般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步子缓缓地走近,他纤细的身影打落在她的面上,她轻缓地抬眸看他,眼眶一点一点的湿润,竟有了久违之感。
他大约二十三四,绝美的容颜上蒙尘着一袭白纱,依稀看得清纱下的姿容若西月美艳、锦绣芳华,一双绝色出尘的美眸水波荡漾,虽是男子如此蒙纱穿戴,亦丝毫不觉突兀,反而觉得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幽迷离。
她怔仲的凝视着他,轻轻地启齿朱唇,轻声慢道:“司镜……”
他浅笑颔首,一颦一笑皆有忧伤的气息萦绕在周身,眉宇间散发的光华淡而幽静,淡淡地道:“是我。”
这名绝代出尘的青年男子,已勿需再坐于冰冷的木质轮椅中,安静地望着风和春光忧郁感伤。那一抹轮椅上的芳华,转眼成了过去,他风华卓绝的姿容衬着优雅的仪态,更显得美嬛绝伦、艳冠四海。
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美人。
他优雅地微笑,清澈的美眸里映着平缓的碧绿湖水,走过来缓缓地推动着她的轮椅在湖边慢步,曾几何时,她亦是这般,推着他去看那静谧的绿林花香,只是而今坐在轮椅上和推着轮椅的人,却恰好换了一个位置。
司镜的身子已然大好,被吟风毒害六年后,残疾的双腿尚可及地行走,瞎盲掉的双眸亦可视得清事物,这些全都归功于公子翌的圣手医技,几个月前,她无意间对公子翌提及了司镜的病况,并询问了他是否有把握医治,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却还未等她开口,公子翌已发了张邀请帖,敬请司镜上门。而后只消花了大约十来日的时间,便医治完毕,司镜只待在府中休养片日,身子骨大抵便可完全恢复正常。
而今玉立于她眼前的司镜,还是那袭仙风道骨的素白衣裳,然,淡然的气质已然与从前不同了,他似水的美眸亮如繁星,聪颖明慧的卓见,一身的军事才华与谍报能力,完美无缺的容颜,挺拔的身姿下,显现出来更多的是绝对的自信,纤柔的双眸下,忧郁的气息正渐渐悄无声息地褪去,慢慢流露出狼一般浅绿犀利的锋芒,他柔缓的眼底充满了不断膨胀的野心和复仇的恨意。
他狠狠地握紧了指骨,指尖太过用力而变得斑白,永远都不会忘记,是谁将他无情地打入万丈深渊,过了整整六年残疾不见天日的日子,是谁令他惊世的抱负与才能不得以伸张,他恨,非常地恨,恨不得立刻将墨吟风粉身碎骨,还抵不过这些年来的心头之恨。
司镜,他是一个极为隐忍的男人,他与吟风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却可以收敛住锋芒与仇恨那么久,共住一片屋檐之下,等待着复仇契机的来临,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司镜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很可怕的人。
她恍惚了片刻,平视着前方,淡声道:“司镜,你知道蔚染……他如何了吗?”哽咽了半刻,始终不敢出口问他,蔚染究竟是生还是死,说不在意他的性命,那是假话,曾经爱得痴情的男子,又岂会轻易说忘就忘记,更何况他还是因她而得罪了秦王。
囚身在凤府的她,内心是极为寂寞压抑的,很多事都不可以对人言及,即便与弘凤兮几欲是无话不谈的至交,也不可能对他倾述深爱着蔚染的纠葛,毕竟他是秦王身边的人,稍不留神注意言谈,也许便会身首异处。
司镜并不语,转身面对着波澜壮阔的无垠湖沉吟了许久,大风吹得他纤柔的白衣翩翩起舞,自远处看来,便像是白璧雕琢的玉柱般,精致而华美。他慢慢地开口道:“祢祯,蔚染他很好,你勿需再对他挂念。”
凝眸转向她,见她的面色不甚好,他又轻声絮语道:“师弟此生有你这样的知音相伴,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
她暗自皱眉,冷声道:“司镜,你晓得我想听得不是这些。况且,我终归是他的福气,还是灾难,还指不定。他一定在想,这辈子若是不曾认识过我,该是多好,省得白遭了那么多罪痛。”
他沉下眸,修长的双眉缓缓地皱起,然后才道:“师弟,绝不是这么想得,祢祯,我心中了然,你是师弟这辈子最挚爱的女子,谁也填补不了你在他心中的那片空白,不论将来如何,你只须记得这一点,便足矣。”
“司镜,他……是否还活着……”
“你与他先前断琴决裂,师弟是生是死,早已与你无关,今生,你还是早些将他忘了罢。”
“司镜,你真的好残忍,当初撮合我与蔚染的是你,忍心拆散我们的还是你。他们碍于秦王的颜面,不愿告知我蔚染的生死,便罢了,你是蔚染的师兄,怎可以如此置他的生死于不顾。”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他敛眸拢袖,温柔的眼神犀利如锋,不愿再与她辩白一二,白衣翩然,转身而去,只撇下了一句:他没死,于你而言,却也与死了无异。
秦王政八年,秦王政21岁。这一年,嬴政已足到了弱冠之年,行了成年冠礼之后,不久便可登基亲政、重权在握。
而她今年恰好20岁整,身上的伤已大好了,无须再坐于轮椅上疗养。伸手掀起裙摆,抬脚跨上木槛,倚靠坐在窗棂上漫无目的地遥望着远方朦胧的山脊,不知不觉地离开魏皇宫足足四年了,若她这般年纪的姑娘,早已嫁与好郎君长相厮守,然她却家落不着,迷茫措乱,总不知自己的终点到底该在何方。
女子过了二十,便难以再嫁的出去,弘凤兮有时嘲笑她会变成黄脸白发的老姑婆,然而她却笑了,公子翌不是说过她只有十年的寿命了,哪里会有机会变得那么丑陋。每当这时,她总会望见弘凤兮轻佻迷离的眼底,掠过感伤。
时光每流逝过一年,离她的死亡便更接近一步,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自打晓晴楼悉数归降后,她在弘凤兮允许下,将无依无靠的蝶画接来凤府上暂居,萧敬的离世给蝶画的打击非常大,有好几次她都看见蝶画在萧敬死去的地方哭昏厥了过去,终日茶饭不思,衣裳不整,痴痴呆呆,哪里是她曾经认识的乖巧娴熟的女子。
她将萧敬生前交到她手中的金钗交予了蝶画,她看也不看接过来,便嘶喊着用钗尖猛扎自己的手腕,血水横流,宛若鲜红色的树叉划过白皙的肌肤,她狠狠地甩了她一个掌掴,她才渐渐冷静下来,之后便独自关在房中,默默不语。她令人收走了一切尖锐的可以用来自杀的东西,又让弘凤兮找来一个稳妥的人盯梢伺候着,这才放心的下。
弘凤兮也时常去到她的房中,与她私谈密语,虽不晓得他们谈得是何,但慢慢地房中日渐传出一些淡淡的笑声,而后可以听见蝶画清晰的言语,以及弘凤兮悠然自得的低沉男音,这让她稍微有些欣慰。
蝶画始终还是不愿与她说话,她在怪她,怪她为何没有能力保护好她日夜思念的夫君萧敬,她不想看到她,她明白。蝶画如今情绪失常,无法料理自身,于是她只想到了自己的离开。
等待着凝望着夜幕降临,便下了窗棂,点上微弱的烛光,在桌上铺上一张方巾收拾东西,要带的并不多,两件干净的衣裳和一些值钱的首饰,那些首饰大多都是嬴政赏赐的,本不愿带上,睹物思人,但手头上并没有富足的现金,还是决定带着路上典当了用。
收拾妥当,换上一身男装,留书二字“勿念”,吹熄了蜡烛,便挎上包袱带上了门,走至东守阁外时,忽见一抹黑影立在了夜色之下,今夜并无月光,四面昏暗,看不清来人的面孔,但是她晓得等在那儿的人是公子翌,因他的身上终年带着浓重的药香味,很远便可闻及。
她有些做贼心虚的往后瑟缩,却听闻他转身淡淡的一句:“姑娘,请留步。”
她凝神一瞧,才注意到他与她一般,肩头上都斜挎着一个暗色包袱,看这行头,莫非也是打算不辞而别?
他轻轻一笑,道:“姑娘打扮得这般非男非女,约莫是要趁深夜离去,怕引得猎艳者催花而至,不过依在下看来,无非是多此一举,不若换上女装来得自然。”言下之意,她的长相太过抱歉,连色狼也绝不愿意前来污辱她。
她咬牙切齿,这公子翌要么沉默不愿多言,要么便是面不改色地话中带刺,嘴巴缺德损人,还不带一个脏字,将他在心中咒骂了一百遍,才巧笑嫣然道:“公子何出此言,姑娘家独自上路,自然是要注意些的好。”
他凝视了她半晌,淡淡笑出了声,方才对她伸出了手,她不明所以,他便径自上来握住了她匿于长袖下的素手,笑道:“既然姑娘准备好了,便与在下一道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说罢,头也不回的拉着她就往外走。
她试着往外抽了抽手,并无任何松动的痕迹,便任凭他飞快地拉扯着她,力道之大,并不带丝毫的怜香惜玉,夜已深,眼睛略微困倦,默默地望着他陷入黑暗里的背影,她突然有一种错觉,他似乎早就料到了,她要离开。
思量间,一只臂弯慢慢地环过她的腰间,动作轻盈温柔,宛若十分与她相熟般,他偏过淡淡柔情的目光,与她相视一笑,身子一紧,便携着她一道飞掠出了高墙去了。她的面色早已惊得惨白,乱石阵上空是绝不允许人使用轻功,那公子翌岂是拿人命开玩笑?
可直到平安落地后,也并无见有人发射□□,抑或是喊报说是有刺客,她抿了抿唇,诧异地看向公子翌,企图从他口中了解详细。那渐离已是十大名剑中脚程最快之人,也逃不过乱石阵的乱箭飞刺,眼下的公子翌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携人出入凤府,他的武功简直可谓是出神入化、深不可测。
“姑娘怎是如此表情,莫非更喜被那凤府护卫射成筛子不成。那么也无妨,在下再把你送进去便是。”他扯着唇角,似有若无的嘲笑着,口中犀利的言语无时无刻不在损人,一时搞得她相当愤懑,难道她非得与这样变态的人同行,那怎是一个可怕了得。
她忙拱手道:“小女还有他事要办,无法与公子同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在此一别,后会有期。”转身的瞬间还担忧他是否会强制截着她的肩膀不允,然而直到她走了很远很远,他依然没有发出任何一声言语,这让她不由得转过身去。
漆黑的夜色之下,他仍站在原地,一身浅灰的衣裳,在风中飘摇不定,而那双并不算好看的眼眸,却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她离去的方向,莹亮的眼眸中带着略微的悲伤,在她停下脚步后,素来平定自若的他却似是愣了半晌,而后又轻轻地对她笑了起来。
那一刻,她的心突然软了下来,也许他是一个十分害怕遭人抛弃或是丢下的人,他是韩国王室贵族,却奈何会流落民间,甚至于落魄到了四海为家的凄凉境地,他的身世宛若谜一般存在,在往后的日子里,困扰着她甚久。
她两手交叠拱在唇上,冲着他那儿大声喊道:“那么,你要与我一道么?”他的脸容倏然舒展开,如沐春风地明朗微笑,跨着平稳的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在她牵起他的手刹那,他苍白若雪的脸容绽放出了血一般瑰丽的微笑,他的嘴角溢出大颗大颗艳丽的血珠,衬得他苍白的脸宛若鬼一般凄厉,森森阴风拂过,在她心间惊起一片骇人的鸡皮疙瘩。
与他相互搀持行走,走到城门下时,才忆起夜间是不允许人随意出城的,本欲走回去随意找一间客栈落脚歇息,等天明再做打算行事,他却对她摆摆手说无碍,自袖襟掏出,伸手向护卫出示了一张书简,护卫一惊忙不迭屈身跪下,城门大开,便顺利出了去。
待走离远了咸阳城,她才不可思议地叹道:“翌,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那些侍卫轻而易举地放行?”他敛眸淡笑道:“在他们眼里,我并非是什么尊贵之人,他们真正敬重的,是这张书简。”说着将竹简递到她眼前,她沉眸仔细地打量,上面有嬴政的亲笔手谕以及王印盖章。
她张大嘴巴:“翌,你怎会有陛下的信物,莫非你、是秦王的人?”他眯了眯眼睛,嘴角扯过一抹嘲讽的弧度,淡淡道:“我岂会是那暴君的走狗,那件手谕不过是一个付不起医药费的病人奢于我的。”神医公子翌的诊金极为昂贵,这是众所周之的,抵押手谕与他之人,大抵也是个高官贵族。然,以此纵然的态度看来,公子翌不仅不是秦王的人,而且还是相当憎恨于他。
与嬴政大略亦有两年不曾相见了,没想到短短时日,他执着己见,成功地在各方立下慑人的威信,几年前他强行骑马掳她到城楼时,那些士兵放纵不恭的态度,与方才见到陛下手谕时的士兵一脸尊崇的表情,都深刻而鲜明地印在她的脑海里,嬴政他,真的凭一己之力,威慑浩瀚大秦。
饶是她并不知可以去往何处,便依着公子翌一路沿着黄河水往东走着,把持魏国朝权时,她是见过七国割据地图,依稀记得秦国的东边,便是魏国国境,秦都咸阳与魏都大梁,遥遥千里,却几乎是处于同于水平线上,而魏国的南面便是韩国,公子翌的国家,他大抵是要带她去往韩都新郑吧。
走了两个时辰的路,眼见公子翌的身子疲了,孱弱得摇摇欲坠,似是支持不住,她便扶他在树下坐在软软的枯草上暂歇,自己也依着他的身侧坐下。他自袖中取了一瓶白脂药瓶,捏出一颗深黑的药丸,放入口中,少顷,他的面容才渐渐恢复了血色。
她启齿,暗讽道:“据闻神医公子翌号称天下没有他治不好的疾病,却为何连自身的病体都无法料理。”言语中暗含轻佻与毒辣,那都怪公子翌平日里损人太过火,她乃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
他却也不在意,淡然一笑:“姑娘,可否听说过医者不自医的道理。”见她一时语塞,他便又笑着道:“何况在下这一身并非是病,又岂有可治愈之理。”
她会心地微笑,眉毛一挑一挑:“公子可真会编些理由哄人呢,姑娘我可非三岁孩儿。那么公子倒是说说,既非病,又是何?小女也好生增长见闻。”何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她这般,与公子翌混熟络久了,话语间也变得尖酸刻薄了,句句带刺儿。
他瞥过淡淡的眼眸,轻轻地微笑,对她吐出了几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切!小气鬼!每每说至关键之时,公子翌便会适时打住,云淡风轻的笑意,仿佛根本不受她的挑拨和激将,十分地谨言慎行。她对他扮了个鬼脸,扭过头不再理他,拉紧了胸口的衣裳,小心警惕地偷瞄了眼脸容神态极为悠闲的公子翌,暗忖着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与那病秧子一起应是没有问题的吧,便挪了挪位置,与他空隙出一人的距离,和衣倚靠在树干上昏昏睡去,连夜的奔波,真的有些累坏了,不消半会便入了梦乡。
翌日醒来的时候,天际是白蒙蒙的一片,天空是昏暗阴沉的,枯黄的大地上覆着一层冰冷的银霜,她的姿势仍是睡前的半身坐着,头枕在艰涩的枯树干上,皑皑的白雪却已漫过了她的膝盖。
身子内里忽冷忽热,唇隙微微张开,浸在雪地里的下半身冻得有些失去知觉,拿手在额头上试了一下,烫得骇人,不由得骤然收回了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她从未发过如此高烧,沉下淡淡的眼眸,无助地环顾四周,空旷的大地上,只几缕稀疏摇曳的枯草碎影,发出窸窣的低响,杂乱的荒草后露出几个低矮的小山包,那是惨死之人的乱坟堆,阴风拂过,四下阴深荒凉得可怕,死寂阴沉,并无一人。
公子翌丢下她,一个人走了。
她苦笑了一阵,便沉默地沿着树干滑落身子,平躺到了雪地里,饶是衣裳十分单薄,背脊立刻升起刺骨的凉意,她轻皱起眉头,淡吟了一声,这样彻骨的寒意,如今的身子已然是吃不消,佝偻扭曲一夜的身躯,僵硬麻痹,换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躺着,适才轻松许多。
视线里宛若瞬间失明般,周围尽是一片灰黑的朦胧,她猛地张大了眼,伸手胡乱摸索着,大约半米外的景致,看在她的眼中,竟都是乌黑暗沉的模糊,她疯狂地撕扯过包袱,抱在胸间,左右张望无物,有凄厉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心底从未若今这般,蔓延着深深的恐惧和无助,她慢慢地开始明白,公子翌并未将她体内的剧毒完全散出,现在它正渐渐地侵噬她的视力。
她虚空的抓着地面,泪水狠狠地流了下来,她终是晓得了他口中所说,她疲乏的身子究竟虚弱到了何等的地步,再也受不得任何病痛的打击,十年,她不断地提醒自己,只有十年的寿命了,不过依目前的状况看来,很有可能会活不过今夜。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雪地里,闭上了眼,面色发白,那样子更像是在等死。荒无人烟的山岗上,又怎会奢望有人经过,她也试过挣扎起身,怎奈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唯有一动不动地环抱紧自己的身子,蜷缩在厚厚的雪地里以节省体力,兴许侥幸还会有山夫从此路过,救她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