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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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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兮阁。

绿宝石般瑰丽的湖水环绕而过,碧湖之上有一亭名为“不拘”,亭身由树木打造,却漆得最阴晦的暗红,那种诡异的红色宛若人体心脏的颜色,传说那红漆乃是源于活人的血液。凤兮阁在弘凤兮还未得到嬴政封赐时,曾是远近驰名的鬼宅,据说住于此的大户主人嗜好于看将活人的血液释放殆尽痛苦而亡的表情,后又认为血液的颜色是世上最迷人的色泽,于是命人买来九百九十个奴隶,活生生地将他们的血沥出,修建了这座阴深诡异的凉亭,建亭后三日,整座大宅的人包括下人皆在一夜之间离奇而亡,时有路人经过必听闻宅中夜半歌声,而后无人敢近之。

秦王政四年,此宅迎来了一位新的主人,此人名为弘凤兮,乃是嬴政身边的第一杀手,亦是贴身护卫。除了嬴政没有人知晓他是谁,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总之当嬴政问他要什么封赏时,他要下了这座人皆远之的鬼宅。

弘凤兮甚喜纳凉于“不拘”亭中,那“不拘”二字也似是与他相配,每每微风而过,血漆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他总是会诡异地微笑起,但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那暗红的瞳孔中,仿佛有一段悲伤而迷离的传说,不可对外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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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久久地伫立在凤兮阁门口,抬头望着高大彤红的金漆大门,狠狠地握紧了素衣的衣角,直到握出了满满一手心的汗,此一进去,不知会否有去无回。

她,乃是代替魏国长公主祢媃出嫁秦国为妃的庶出公主,乃是秦王眼中无视尊卑之礼的落跑王妃。他顾及大局,未对她痛下杀手,但不代表他就此原谅了她,相反的,他非常之憎恨她,恨不得她立刻就去死。

信陵君亡故,他便举兵伐魏,不可或说其间有政治上的原因,而另一层也是对她愤怒的发泄。他憎恨魏国的一切,看在眼底的事实:不过是她当着他,亦是未来的夫君的面,与别的男人私奔。

这些日子以来,她都做了什么,细数一下每一件事,在他看来都足以将她打入冷宫,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回到他身边,又冠冕堂皇地背叛誓言,在数万秦军面前,弃他的脸面于不顾,与渐离、四龙子逃出生天。

他,能不愤怒?

阴沉彤红的大门缓缓地打开,发出如厉鬼般凄厉的嘶响,打落在脸上的光线骤然亮起来了。凤兮阁已然是她第二次踏入,第一次便是在这儿又遇上了秦王嬴政,于是她再一次心虚得落荒而逃,他定是气得够呛。

大门之后悠闲地站定着在一位松散不拘的男子,他慵懒的斜靠在老木的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竹签,云淡风轻地朝她看了过来,轻勾唇角,奄然一笑。

他一袭暗红色的衣裳,俨然是随意地披在身上,腰间松松垮垮地系一条玄色墨带,佩戴着一柄阴深诡异的冰剑,名为血磷。

此人不是弘凤兮,又会是谁?

她娥眉微蹙,为何他会知晓,今日她定当拜访他的府上,而且早早地在门外苦苦相迎,莫非是有人相告?弘凤兮虽武功卓绝,但探察谍情尚不足为患,凭司镜管辖下的晓晴楼的实力,还不会被区区之辈安□□奸细。主人亲自出门相迎,搞得如此偌大的排场又是为何?

她方道:“弘凤兮,你在此是为何?”弘凤兮悠悠的踱了过来,一向逍遥自在的脸容缓缓地迎上来,双手交叠做了揖,毕恭毕敬地道:“在下自然是来迎接姑娘。”

“少来了,弘凤兮,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晓得,一副规规矩矩说话的模样,连我都看了觉得毛骨悚然的。”他的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将竹签随意地在手中转了转,对她说的话也不在意,只悠然地说道:“姑娘大抵是觉得奇怪,为何在下会知晓你今日一早内必来。”

“为何?”敢情这弘凤兮有读心术,什么都瞒不过他的法眼。他轻轻一笑,姿态潇洒俊逸地抬起眸子看她,悠悠然地抿起唇,不紧不慢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她怒瞪了他一眼,不说便不说罢,反正在她的心中,他已与四龙子并列变态榜首位了,懒得与他再争辩理论。

然而弘凤兮懒散的目光始终都未自她身上移开,他长身立在与她一步之隔的地方,沉容地望着她满目疮痍的面容,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自脸颊直入云鬓。他移步过来,伸出修长的手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地揉了揉,左瞧右瞧,说道:“啧啧,你若是嫁与陛下为妃,定是咸阳宫里最丑的妃子。”

她不客气的直视进他自以为洒脱俊逸的眼眸,一字一句地从唇齿间挤出:“弘凤兮,你不要太过分了。”他轻轻一笑,低声笑了一阵,挥了一挥衣袖道:“不是姑娘说在下太规矩了么,自然散漫一些来得自在。”

与他肩并肩走着,中间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他若稍稍靠过来一些,立刻以眼瞪之。毕竟弘凤兮这种不拘礼数的态度若是放任不管,便会到了无可遏止的地步,指不定他会不分时间地点做出一些不管秦王尊卑的举止。他俩走得稍近,并不觉得有何不可,饶是光明坦然也不觉得有愧,但看在他人眼里没准便多了一层暧昧的。

弘凤兮也似是发觉了她的心思,懒散的浅灰色瞳孔缓缓朝她注视过来,勾起唇淡淡一笑,坦然自若地道:“姑娘倒是不必害怕,在下虽然喜欢的女人,但也须在一定的水准之上。”换言之,他不是荤素通吃型,对她这水准他还看不上,根本就是变相地说她丑!怒!弘凤兮啊弘凤兮,你倒是存心跟自己杠上了,每次遇上你准要损她几句,才来得痛快是吧。

他略带几分好笑地凝视着她满脸羞红外加愤怒的表情,低低地笑出了声:“姑娘不会如此小心眼罢,在下向你赔罪便是。”说着便双手抱拳,躬身行了礼。女孩子家虽都忌讳别人热嘲冷讽说自己怎样怎样,不过大抵是弘凤兮处世不拘无束,与他相处倒是比世俗之人来得逍遥自在,她亦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也就随意了。

她也就直接说明来意,道:“弘凤兮,我要见陛下。”他闻言,眯起了浅灰色的眼眸,收起了一贯放荡恣意的态度,似在心中考虑什么,随后开口道:“陛下此刻大概在生你的气,不若先在我的府中住下,等我向陛下禀明情况令其冷静下来后,再安排你见他,不知姑娘意向如何?”

她埋头细细思量,其实弘凤兮的法子确是最好不过,待到秦王怒气消去,便可免去了对她的责罚。然而照他的说法看来,大有将她软禁之意,亦算的上是惩罚,但这样的惩罚却是最轻的。弘凤兮是好意,但时间不容许她如此做,她回到秦王身边的目的,本就不是博得宠幸,若四龙子在此其间被杀身,她便前功尽弃了。

于是她对弘凤兮说道:“劳烦费心了,不过此刻我便须见到陛下。”弘凤兮摊了摊手,无所谓地笑了笑,道“好吧,既然姑娘如此执着。”不过看他笃定悠闲的表情,似乎大略猜得到她不会听计行事。弘凤兮的怡然自得、云淡风轻,不是无故而来,人不可能若他那般逍遥自在,他大抵亦是怀揣着沉重的过往之人,并将之深深压入心底。

沿着婢女放下的木桥走过了碧波荡漾的湖面,又经过了百米长宽的空地,便可远远地望见一片艳红若血的寒梅独自在枝头绽放,那种怖惧心寒的颜色宛若会红得滴出血来,分外妖艳诡异。

穿过了腊红梅林,便是她第一次入府时歇息的亭台楼榭,名为望江阁,平日里阁中住的无非是各地搜罗来的美人儿,乃是弘凤兮风流快活的私家场所。绕过了望江阁,便到了凤府内的岔路口,其间假山怪石嶙峋,布罗出了缭乱人视线的迷宫,机关重重。她原是与弘凤兮并肩而行,此刻却退到他的身后亦步亦趋,若是行错一步,哪怕只是稍有差池,也命将不保。

每一块假山怪石都长得极为肖像,根本难以分辨,她暗暗在记着来过的路,然而却发现越往里走,行的路便越是难记,记到最后,干脆直接放弃了此计的可行性。也不知行了多久,弘凤兮终是在一所阁楼前停下,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有阁楼的飞檐下高高的挂着一面牌匾:东守阁。

大抵这儿便是那秦王嬴政的暂居之所,只是她不免觉得几分奇怪,帝王皆以西为贵,这东守阁凭借着来时的方位判断应亦是处于东面,是嬴政不愿引人注目屈尊降贵,还是那弘凤兮如此不拘礼数给怠慢了,她不禁暗自摇头。

弘凤兮风流不羁地朝她望来,浅灰色的瞳孔中含着悠然自得笑意,恣意地伸手弹去了不知何时落于她肩头的落叶,轻轻笑了笑道:“进去吧,陛下已在里面等你。”只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她倍感关怀,原来他竟也不似面上的随意放纵,亦如此心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轻轻地扣了扣门,见无人应答便径自推开了,木门吱呀一声,在静若无声的深屋里不免有几分慑人的鬼魅之感。一步一步地踏着往更深处去,又是一扇雕花木门,她瑟缩着伸手敲了敲,听至里面传来他低沉而威慑的声音,便孤身走了进去。

他长身而立,穿着一袭玄色暗纹的深衣,方起床更衣,领口还未来得及系上,衣袂飞扬,隐约显现出性感迷人的胸脯,他转身朝她看来,微微一愣,随后冷冷地眯起狭长的眼眸,道:“是你。”

她暗叹不妙,这弘凤兮说的那番话竟让她给误解了,本以为他说陛下在等她,指得是他已然将她来此的消息,通传给了秦王,这样看来根本像是她误闯入秦王的寝室,碰巧又遇上秦王更衣的一幕,而秦王大抵以为她是弘凤兮,也没问便应声让她进入。

此刻她恨不得将弘凤兮吊起来痛抽一顿,整人也不是这么整的吧。更何况秦王已然站定在了她身前,离她很近很近,近得可以闻至他身上淡淡的龙诞香。他胸前的衣裳也未系好,放任地露着胸前的两点粉红,居高临下地直视着她,而她又不敢肆意抬起头看他,否则,她的唇定会不偏不倚的吻上他的胸膛。

他俩就这样僵滞地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两个侍奉秦王的婢女急坏了,虽已是二月,但却冷风仍似寒霜般厉害,若是秦王身子着凉了,有个三长两短,她们该如何担待得起。她心知她们面色焦急,却也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还是决定妥协,便低下头捂住了他垂在身子两侧的手,这时候才感觉到他那双手里早没了温度,若雪霜般冰寒。

见他也没躲闪,她便将他的双手叠在一起,用自己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将身体的温度慢慢传至给他,直至感到他稍微恢复了体温,便顺手将他的衣襟扣好,身为举世的王者,若是少了婢女的服侍,大概连衣裳是怎么扣着的都不晓得。

他漆黑幽深的琉璃色眼眸,稍纵即逝地掠过一丝诧异,只那么短短的一瞬,深黑的眼眸里又回复了往日里的不可一世、冷若冰霜。

“寡人不需要你对我如此好。”他沉默地思索片刻,幽深的黑眸毫无征兆地变得冷酷,冷冷而嫌恶地甩开她的手,狠狠地捏起她的下巴,淡淡地道:“你对寡人如此,是否也对寡人以外的男子做过同样的事?!”

答案不可置否,对于渐离、对于蔚染,她所做的都比这出阁得多,她无话可说,别过头不去看他孤傲冷漠的怒容,只预感这一次大概在劫难逃。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个婢女退下,婢女们闻言便放下手中的脸巾和水盆,悻悻地出门而去,并顺手带上了门。

“抬起头!”他低低地对她吼了一声,见她仍固执的与他对峙着,忤逆他的意思执意不肯看他,他恼怒地用手扯住他的头发将她的脑袋掰了起来,怒斥道:“为何又回到寡人身边?!是不是那个男人不要你了,你当寡人这儿是收容所吗?!”

她依旧不语,的确她无言以对,她不可能对他说出来此的实情,于她而言,亦不可能撒谎,否则,在他面前,只会死得更难看。此时的他就如同一只易怒的野兽,暴躁敏感得像狮子,眼前好似有一样征服不了的东西,而拼命挥舞着怒爪、变得愤怒不堪。与这样的君王争辩,无非是自寻死路,他一句话落定,便可轻易送你上黄泉,故也只有忍才是上上之策。

“魏国公主,寡人发布诏书的那一刻起,你便已是寡人的妃子,面见寡人竟敢不行屈膝之礼?!”她未发一言,一咬牙,默默地跪下等待受罚,不知为何竟让她想起了在浣洗院时,稍有差错,便跪于石板上挨藤条的情景,满心酸楚难过。

他眯起了危险的眼睛,细狭锐利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疮痍的脸容,脸容顿时僵住,幽深的眼眸划过一丝软色,然而口气还是依旧冷漠如初:“你的脸怎么伤的。”她摇摇头,道了声:“无碍,稍微被匕首划伤了。”

她伏于地上,完美地行了一个跪拜礼,眼神镇定自若,不卑不亢地道:“陛下,您大概还不晓得奴家的名讳,奴家名为祢祯,从此往今愿留于陛下身边好生伺候,望陛下成全奴家的心愿。”

此刻他已自行穿戴好了一袭金线暗纹的华丽深衣,一双深黑色的瞳孔不可一世地望着她,狭长而忧郁的眼眸,在漏进屋内的阳光下散发着淡淡迷人的光晕,鼻梁高挺,一抹唇角孤傲地抿成一条直线。

原来不可一世的王者,亦是可以自行打理好衣装起居,自食其力,些许的细节都可以做得完美,秦王嬴政,为何他给她的感觉与别的君王是如此不同。

他缓缓地朝她走来,孤傲的面容决绝的绷紧,慢声道了句:“寡人可以原谅你的不贞,只需你对寡人坦白一切。”

她缓缓抬眸,平静地凝视着顶上若九天之神一般高贵而忧郁的王者,脱口而出:“我没错!”

他琉璃色的黑眸微微向下,微皱眉头,细狭的眼眸若有所思,淡定漠然地盯着地上的她道:“寡人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认错,寡人便不会责罚你。”

“我没错!”她斩钉截铁地道,迎着他萧杀冷漠的目光,深深地望进了他的眼底,那双落寞忧郁的黑眸微沉,宛若暗夜里的黑珍珠般璀璨。看他嫌恶唾弃的眼神,大抵猜得出他是以为她误会容颜,惨遭抛弃,终于走投无路,回来投奔于他。她想辩驳什么,然他气势勃勃的压迫力,令她片刻都喘息不得。

“认错!”

“我没错!”

不贞,对出嫁从夫的女子来说是可耻的。于世人来说,已非自由之身的她,并不敢轻易将自己的身子交托出去,甚至于对蔚染,她连一个许诺都无法说出口;她爱惜自己的身子,甚至于当初对将冻死在荒原之上的渐离,都没有办法真正敞开胸怀。

“认错!”

“我没错!”

他眯起危险的眼睛,狠狠地扳起她的下巴,修长的手指正好扣住了她的颧骨,令她动荡不得。他一字一句的对她说道:“寡人最讨厌水性杨花的女人,特别是像你这种做了见不得人,还不敢承认的娼妇。”

“认错!”

“我没错!”

她没有做错什么,没有!一如宫门深似海,她不甘接受宿命的安排,不甘一辈子住在暗无天日钩心斗角的深宫,不甘一生浮华守候只为秦王的一夜临幸,不甘若大多佳丽未盼到秦王的宠幸,便青春不复、垂垂老矣。

她仅仅只盼一个能与她厮守一生的男子,要求的很简单、却也很难,秦王他给不起。

他将她的头扭曲地拧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寡人派弘凤兮给你的信函,就是让你明白即刻回归,便不怪你。而你却置寡人的善意于不顾,一个月,寡人在这里整整等了你一个月。”

至此,她方才恍然大悟,弘凤兮说的秦王他在里面等你的意思,他竟然一直在等她回来。

“认错!”

“我没错。”

这一次较量,她的底气明显得不足,一句“我没错”声音小若蚊蝇,反而是被他不大的叹息声给轻易地盖过了,不是因为她忽感惭愧,而是不明所以她究竟是在执着什么。认错,便可免去惩罚,而她却又无法违心地说出她对他不贞的事实,子虚乌有之事,凭什么非得要她承认,她不甘心。

他松开了扳住她下颚的力道,做了极大的让步,低声说了一句:“好,你只需证明给寡人看你没有不贞,寡人便就此作罢。”她闻言,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是咬紧了牙关,证明?要怎么证明?难道要她脱光了衣服,躺在床上任他摆布,以证明她是处非处?这未免太侮辱人了,她无法以耻辱的姿态将自己奉献给她不爱的男人。

“你是寡人的妃子,宁愿受罚也不愿把身子给寡人?!”他不可置信地盯住她丑陋伤痕的面容,没有发怒,反而低声笑了起来,那张天底下最英俊的侧脸抽动着,似是在嘲笑自己,又似嘲笑着她。“弘凤兮,给寡人进来。”

大门洞开,弘凤兮竟没有离开,而是慵懒的斜靠在门上,眼波潇洒恣意,一身暗红色的深衣,胸口放纵而随意地大敞开着,领口敞到胸膛以下的地方。听至秦王的召唤,便一把打开门进来,方才她与秦王的对话,他悉数都听了进去。

“杖责!”秦王冷冷地下令,弘凤兮依然保持着云淡风轻的笑意,也没有异议,轻轻地朝她投来了一眼,随即问道:“杖责多少?”

“杖责至她认错为止!”对此,她没有过多的惊异,帝王没有征服不了的人,特别是女人,故秦王大概已是怒到了极点,弘凤兮领命便退下了,然后便进来两名护院小厮,一左一右地挟持着她,出了秦王的寝室。

庭院外弘凤兮负手而立,见小厮将她押解出来,便道了一句:“摁到地上罢。”小厮领了命照做,加之他们并不知晓她的身份,以为只是某个不知名惹怒了秦王的婢女,下手倒是几分狠毒。

一仗下来,打在股肉之上,顷刻间便皮开肉绽;再一仗,双腿麻痹,便吃痛地再也说不出话;第三仗下来,头晕目眩,臀部如细密针扎,痛苦得抽搐不已。那责杖是由特殊的木干所制,硬度大,一般豪门旺宅都会配备来惩戒家奴,且密度大极重,须轮流挥仗,否则皆会打得手软而颤抖不已。

一般娇弱的女子顶多撑不过十仗,便会疼痛难耐昏厥过去,壮年男子五十仗已是极限,再多了□□估计要残废,下半辈子便要在床上度过了。一仗又一仗,不过究竟数过了多少,她迷迷糊糊的甚至已听不清小厮口中喊得数目,而长路漫漫,杖责没有尽头,不知到何时才会停下,她只是紧闭着眸子,拼命地忍着,忍着。

又过了很久很久,有一只手将她额前的乱发捋了捋,俯下身来对着她低声说话。她睁开迷蒙的眼,努力地想看清来人,只是神经异常衰弱加之汗水涔涔,她根本就不晓得站于她眼前的人是谁。

只听他冷冷地道了声:“认错!”

她一听便笑了,笑得异常灿烂,她几乎可以猜想得到他此时的面容该是有多么难看。她缓缓地轻启朱唇,声音不大,却唇齿清晰地说道:“我没错!”

勿需怀疑,木杖自然又笃定的落了下来,一下一下地抽打着,节奏规律而分明。恍惚间她听到了小厮的对话,不知为何,这一次她听清了,而且非常清楚的。

“已经五十仗了。”

“凤公子,该如何处置。”

“再打会残废的。”

“凤公子不如去求个情吧。”

她听不见弘凤兮的回应声,或许是他离得远了,抑或是他根本没有在意小厮的话。那木杖依然抽打着她的身躯,只是明显地感到下手轻了许多,那小厮与她非亲非故,竟冒险放水救她,她不免微微触动,对他们心存感激。

“凤公子,已经打了一百仗了。”

“什么时候停下,不能再打了。”

凤府中的小厮还没有哪一个撑过了一百仗,弘凤兮依然没有回应,然而那木杖再也没落在她身上了。弘凤兮的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接下了将要落下来的木杖,对小厮道了声:“你们退下罢,一切由我承担。”

这时候,耳边骤然安静地响起了一个冷漠骇然却又暗含几分未知情愫的男声:“只要你认错,寡人便饶恕你。”

她闭紧了眼眸,眼前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用仅余的气力铿锵有力地吐出三个字:“我没错!”

那边厢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弘凤兮拽开身前的长袍上前,“噗”地一声,朝那高傲的王者单膝跪了下来,道:“陛下,我弘凤兮愿代祢祯受此杖责,请陛下恕其之罪。”

“祢祯?你叫的倒是比寡人亲密得多,弘凤兮你与寡人的爱妃又是何关系?”

后边他们的对话,她一句也无听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她好疲倦,浑身的筋骨宛若散架了一般,痛不欲生。

而谁又会想到,那么一觉醒来,时间已过去了半年。风雨沧桑,物是人非。

***残***缺***弘凤兮***

他佩服她巾帼不让须眉的胆识,佩服她倔强不屈的执着,然而他不免轻勾唇角云淡风轻地微笑,正是这些至关重要的个性,保住了她一条性命。因,秦王根本就没有打算放过她。

她只要说出一个“错”字,他便会毫不留情地枭下她的首级。

天底下没有那个男人,可以大方地放任自己的女人在外与别的男人媾合,即便拥有三千后宫的帝王也不例外。于帝王来说,即便后宫的女人享之不尽,孤枕难眠的后妃数不甚数,他唯一不允的便是背叛他给他蒙上可耻污点的女人。

祢祯,她用自己的性命捍卫了自己的尊严和贞操,亦换得了秦王震慑与信服,她是如此与众不同,这一点秦王亦是深深地看在眼底。

杖责十下,她的脸容已惨淡如雪白色,然她还是没有妥协,甚至于一声痛吟都未喊出,倔强如她,在旁边监审的弘凤兮,只听到她痛得将自己的牙齿磨得咯咯作响,唇齿咬的血肉模糊,满口的鲜血将她无一丝血色的唇染得鲜艳和刺眼。

杖责五十,负责打她的小厮都已不忍心再下手,一个姑娘承受到了男子才能承受的极限,已是让他们折服不已,这样有骨气的姑娘,他们怎忍心毁掉她的幸福,让她在床上终了一生。他们开口了,向他求情,可是他做不了这个主。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秦王嬴政,他理智到了可怕的地步,每走一步,都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得到什么答案。他就是要一步一步地引导,要她承认不贞的罪过,然后,将其杀之。

嬴政,他比任何一个帝王,都更不可能放过水性杨花的女人,绝不可能!

杖责一百,她的下身已被溢出的鲜血浸得通红,皮开肉绽,骨头碎裂,惨不忍睹。即便他违命,也必须阻止,即便他深知,这又正中了秦王的下怀,但至少搏命一赌,是好是坏,听天由命。

果然,秦王在怀疑他与她的关系,他并不怕死,江湖中人,便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之所以先前一直痛忍着,便是怕秦王将此等罪名又加之她的身上,那样所有的杖责都白白承受了,她的死是必不可免的。

一百仗已是极限,再打下去,那也与死无异,故他冒死向秦王求情,秦王一句——“祢祯?你叫的倒是比寡人亲密得多,弘凤兮你与寡人的爱妃又是何关系?”慑得他哑口无言,多说一句,她生存的希望便少一分。

也许她是对的,与君王分辩理论,无异于自寻死路,不若沉默不言,兴许能逃过一死。秦王看了眼匍匐于地上昏厥的她,面色微沉,不知是不忍,还是其他,总之,将此事搁下了,起驾回宫。

她面朝下倒在地上,没有人敢当着盛怒的秦王面上去扶她,但是弘凤兮他敢。他将她的上身支了起来,她宛若柔软无骨般虚弱地靠在他的身上,发白的唇倔强地抿着,眼闭得很紧,凌乱的发丝渗着涔涔的汗水,粘在她惨白的两颊上,那一道细长的伤疤,衬得她灰白的肤色,显得更加的耀眼。

那一日在场的人,哪一个没有被这样胆色过人、耐力过人的女子所慑服,包括他自己,若是由堂堂身强力健的他来承受,恐怕也不过是一百仗的极限,何况她只是个弱质女流;那些人被震慑的人里,也包括秦王嬴政,否则他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了她,这是史无前例的。

弘凤兮亲自抱着她去找了一个人,那个住于他府院深处、概不见人的年轻男子,他医术卓绝,却有个怪癖,从来不医治人,然而她伤势过重,若不是他,凡夫之辈的医师大概是没有能力将她医好,兴许会留下终身残疾。本以为要开出什么条件,他才肯医治,怎料想到他一看到她,还未及他开口说明来意,他便二话不说的诊治起来。

她在神医的小筑里,一住便是半年,此其间从未醒来过,他不免生疑,她不过是骨骼肌理之伤,怎会伤及脑部一直沉睡着,他开始怀疑是否他在药中加了什么,令她长眠不起。然而他正想问清事实与他摊牌之际,神医对他说,你可以带她走了,三日之后,她便会自行醒来。

***止***

“姑娘若是醒了,便起了吧,躺了半年的身子,都虚得不成人样了。”

她始终紧闭着眼,不愿面对现实,秦王他竟然真的可以如此不念半点夫妻名份之情,将她的身子打到了半残,若不是得以弘凤兮相救,恐怕她此生都无法再下地走路了。她的手恍惚摸到了胸间,那里还藏着一条绢布,本以为凭它可以换得她的自由,纯粹是痴心妄想,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姑娘,又何必如此作践自己,既然不爱他,何必心存眷恋。”

她暗忖这姑娘说得像是看得出自己在想些什么似得,便睁开了眼,只见她姿容上等,细眉柳黛,一双澄澈碧莹的凤眸料峭,勾魂迷人,穿得一袭红衣却不显得妖冶,她只怕平生见过的人里除了渐离的青梅竹马椒图,还没有哪一个女子能比得上眼前这位美人。

弘凤兮倒是了得,将天底下的美女都搜罗进府里了,难道要若那帝王一般整一个佳丽三千不成?再一看也倒是不像是那么回事,这位美人的衣着得体,然衣料却绝非上等之流,大抵只是个名次稍微高些的婢女,她就不禁奇了,那弘凤兮会眼睁睁的看着这么个大美人不爱?

“姑娘,既然你醒了,那么奴婢告退了。”那美人倒是有几分冰冷,凤眸潋琉,冷若寒雪,虽还未炼至椒图那般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冰山气质,眼底却还有几分波光媚色,销魂媚骨。

这位美人叫追月,名字生得美,却更似长在江湖儿女的素名,几日的相处下来,发现她虽喜沉默,但却不虚伪、不做作,动作亦很直接干脆,要么不发言,要么一开口便直接点明她的要害。

从追月不多的叙述中,她大概了解到,她是被弘凤兮派来的,与追月一同伺候她的还有一名侍婢叫彩凝,然而连日来她连那人的脸面都未瞧着,怎一个诡异了得。而追月对彩凝的事也只字未提,好似对她来说,那彩凝根本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般。

总之,自她踏进凤府的那一刻,便觉得此地分外诡异,像是藏了许多不能对外人道的秘密一般,各个阁楼都有自己专有的小厮婢女,他们都只顾埋头干自己的事,绝不插手其他楼阁的事物,对于无法解释的人或物,也不多言,基本上都采取无视的态度。

而且,她还听说了凤兮阁从前是个,鬼宅……

八月的某一日,天清气爽,风和日丽,弘凤兮英姿飒爽地来至了,那是半年以来,她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男人。他的变化不大,一袭暗红得宛若人类心脏颜色的长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腰间的“蛇磷”冰剑咄咄逼人,浅灰色的眼眸波光俊逸,俊美的脸容却还是一样的悠然自得、云淡风轻。

“想你了。”他懒散的挥了挥衣袖,对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差点没把她吓得哽噎。不过弘凤兮就是这么一个人,随意不拘,他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思,有什么就说什么,她也心知肚明,他的意思是对久别不见的友人所道的关怀,只是在这世上会这么表达友爱的人,恐怕也只有弘凤兮一人。

她笑道:“弘凤兮,你对谁都是这么直来直去的,小心把心仪的女子给吓跑了。”他微微一笑,勾起唇喃喃道:“他也曾用这种语气□□过我,可惜啊,养成了这种说话的毛病,改不掉了,呵呵。”

他绽放在阳光下的笑容很美,美得仿佛一朵暗夜风中摇曳的曼珠沙华,叫人看得会迷失了心智。

弘凤兮口中的“他”,如若指得是四龙子?她想了想,应该是时候将他叫回为吟风了罢,毕竟他曾经是她的贴身护卫。弘凤兮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悠悠的抿起唇角笑了笑,淡淡地道了声:“是纤华。我弘凤兮这一生只佩服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他。”

她凑过去,好奇地眨了眨眼,这弘凤兮乃是十大名剑之首,竟还有佩服之人,到底为谁?

他的眼眸微微向下,瞅了瞅探过脑袋的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她头上拧了拧,笑道:“你就这么想知道。”见她点头,他微微敛眸,故作神秘地酝酿了良久,方才抿了抿唇怡然的笑道:“我为何、要告诉于你?”

扫兴!她以眼瞪之,那弘凤兮瞥了她一眼,也不在意一笑置之,轻描淡写地开口道:“除了纤华,还有秦王和你。”

这连她的名讳也登上十大名剑之首的佩服者之列,会不会太扯了一点?小女绝非过谦,自认论文诗经之流糊弄些学识平平之辈还过得去,要论武的话三脚猫功夫,应付个文弱儒生倒也尚可,何德何能。

他也未对此做解释,只淡淡地说了句:“祢祯,你的好,自己看不清,然而你身边的人,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令谁都没想到,若干年后,弘凤兮口中敬佩的两个男人,一个坐拥了半壁江山,傲视六国群雄;一个一统武林江湖,令天下豪杰竟折腰。

他领她去了湖畔,绿宝石般瑰丽的湖水环绕而过,碧湖之上有一亭名为“不拘”,亭身被漆得最阴晦的暗红,那种诡异的红色宛若人体心脏的颜色,亦是像极了弘凤兮那身衣裳的颜色。

弘凤兮大步走了进去,三步两步地跨上扶手,悠然自得地席于上面。那扶手宽度不大,却恰好容得一人躺下而已,若她大力些推他,他便会落入滚滚碧水中。这弘凤兮放着好好的凉椅不躺,非得来耍个特技。她不禁轻叹,走至他身边,坐在椅上,道:“弘凤兮,你就这么放心我,若是我一使劲,你可就落入湖中喽。”

“小姑娘,你还没那个本事。”见弘凤兮一脸春光灿烂的笑容,她的心也跟着明媚温暖起来,的确,与这样逍遥自在的人相处,最舒适不过了。

她倚靠着扶手,而他躺于扶手之上,皆未发一言,但却不会感到不适或者尴尬。他半眯着眼,眸中波光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她的视线则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他的骨子里散□□荡不羁的味儿,分外的媚惑诱人。

微风带过,青草幽幽,夹带着夏日炎热的气息,知了蝉鸣,还有飘带着一丝诡异而血腥的气味。她左顾右盼,寻着这怪味的源头,只见弘凤兮悠哉地闭着灰眸,声音幽幽的道:“不用找了,这味道就是这亭散发出来的。”

“什么?!”见她不明所以地,弘凤兮便爬了起来,坦然地斜倚在亭柱上,偏着头,唇角挂着不羁的笑容,“这亭柱上的红漆,便是由九百九十个奴隶的血制成的。”他说的漫不经心,神态也安静从容,令她不知是该信,还是不信,背脊升起一股深深冷冷的寒意,愕然地愣在了一旁,脑子里不断地回荡着“鬼宅”二字。

“这家子上至老母,下至儿孙,甚至是家奴,都在一夜之间死光了。”他说的很轻、很慢,似乎要让她一字一字全部都听清,紧接着他又俯下了身,揽住了她的肩头,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郭,她还在发愣的脸一下子烧灼了起来。

他暗红色的长袍本就是松松垮垮地□□着胸膛,而此时他又俯下身来,衣襟里所有该看的和不该看,统统春光毕露,看得她羞红满面,大声喊了句:“下流!”一个激动直接将他往前送出去,随后只听见“扑通”一声落水声,金色的阳光下,溅起水花一大片。

夕阳西下,昏黄色的斜阳打在爬上岸的弘凤兮身上,狼狈之象不可置否,没想到堂堂大侠,竟然不会游泳,最后还得由小厮捞上来。她走至他身前,忍不住轻轻地笑了笑,说:“弘凤兮,女人可不是个个都可以随便玩弄的。”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他魅惑一笑,学着他的样子甩了甩衣袖,昂首挺胸地走出了“不拘”亭,为广大女性同胞出了口恶气,真叫畅快人心。

孰知刚没走一步,便听至身后缓缓传来一阵蛊惑幽昧的男声:“祢祯,忘了说了秦王让你留在我府中做事,作为惩罚,要做最低等的婢女,看来你身子好得倒挺快,明天正式上岗。”

她嘴角一抽,脚步立马停下,思量着,最低等的……不会是……那个吧……

弘凤兮!算你狠!

凭着记忆在乱石阵中行走,黑色已然暗沉下来,分不清来时的方向,又不知如何通往她现今住的楼阁,只好郁闷地随意找了块地坐下来。早知道便回去向弘凤兮认错,也不会搞得这么狼狈,若是无人发现迷失的她,是否要让她整夜露宿荒野。

说来也怪,凤府好好的一个家宅,却硬是机关重重、通往各个楼阁的路上布满乱石阵,若无人领路,必困无疑。整个府邸都好似陷入重重迷雾当中,家奴专职已事、对别处之事皆一概不理,目前为止她都搞不清楚这宅子里究竟有几处阁楼、院落、小筑。

她甚至不知吟风是生是死,昏厥的半年,错过了太多太多,晓晴楼那边亦不知如何了。蔚染的伤势好转了么?渐离是否还记挂着椒图?司镜是否还坐在窗边秉烛读书?蝶画过得可好,不知有无被李生威胁?得不到吟风确切的消息,囚牛定是暴躁得正找谁发火吧。

方才听弘凤兮说敬佩纤华时轻描淡写的语气,瞧着并不像囚禁着吟风的模样,否则怎会如此的镇定自若。可囚牛拍着胸脯保证,晓晴楼刺探的情报亦是不可能会错,吟风是被押入了凤府,当务之急,必须找出凤府的天牢所在。

然而偌大的凤府宛若一个巨型的迷宫,并且其中机关重重、暗箭难防,稍有差池,便会那藏于石缝中的毒箭,射穿成了筛子。而她连找回自己的楼阁的路都迷失了,寻找天牢的位置可谓天方夜谭,谈何容易。

夜色已深,白日里风和旖旎的美景都没落入一片黑暗之中,放眼四周,皆是死亡一般沉寂萧条,阴风阵阵,偶有诡异的泣声响起,如泣如诉,宛若死魂的哀鸣,不知是何动物发出的,脑子里不可遏制地回想着道听途说来的话语——凤兮阁从前是个,鬼宅……

醒来那几日,她便追月说了,凤府的家丁每当夕阳归山,便早早上床歇息了,鬼宅的传闻是真是假,已无人愿意以身试险。据说闹鬼的传闻在她昏厥的那段日子传得很凶,有大胆的小厮夜探凤府灵异之地,亦就是“不拘”亭,当年九百九十个奴隶以血筑造的凉亭,结果蹊跷地死了,尸首被倒吊在亭上,两眼外翻,眼珠子没了,死状狰狞可怖,吓昏了很多婢女。

寒意深深地爬上了她的后背,她吓得浑身一哆嗦,直觉告诉她身后有什么东西,却拼命地灌输着千万千万不要回头。一只冰凉苍白的手慢慢地抚上她的肩头,她闭紧了眼眸,头皮发麻,亦无法更多思考,没命地大喊了一声,弘凤兮,救命!

弘凤兮自然不是千里耳,这么一喊不奏效那是必然,只是身后那只手忽然顿了一下,像是也被她吓了一跳,便收回了手,她感觉到那个东西慢慢地远离了她,直到他离她很远很远了,她才敢回头一看,只望见了转角一抹凄厉幽深的白色,转瞬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之中。

难道,她真的遇鬼了?是只善良的好鬼,抑或是弘凤兮的名讳起了作用?总之,那夜相安无事,不久后她便遇见了恰好拐进乱石阵的追月,她的眼眸微闪烁过一丝犀利的冷光,手中亦执着一把银亮的剑,可她已无心在意,便扑上去宛若救命稻草般紧紧攥着,绝对不放手,死都不放手!她绝对不要变成鬼下亡魂。

而那夜对于追月突然出现并没有多想,然而后来当她渐渐明白一切时,才知道那一夜她错过了太多,一眨眼,便是错过了一生。是一生。

命运的年轮从此便定下了,永远也改变不了,谁也改变不了……

翌日一早,便有小厮在房门口催得死去活来,说是凤公子让她尽快去上岗,她揉了揉迷糊的睡眼,方才恍然大悟,本以为他是说说罢了,没想到这么快就付诸行动,弘凤兮这厮敢情真与她就这么杠上了。

跟着小厮七荤八素地在乱石阵中走着,也根本记不下这左拐右拐的路,不久便到了一处低矮的小屋。小厮指了指示意就是这儿,问了声知道该做什么吧,收工时候我会过来接你,便就这样走了。余下她一人捶胸顿足,仰天长啸。

弘凤兮,真不是个人!她咬牙切齿,蹲下来对着一桶一桶的漆黑散发恶臭的木桶,连忙捂住鼻子,嫌恶地暗声咒骂,弘凤兮,你个衣冠禽兽,我要是被恶臭熏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归说,她还是乖乖的在面上系了条丝巾,蹲在地上慢慢的拿刷子,搅着粪桶里恶心至极黏糊糊乌漆吗黑一条一条的东西,然后倒到旁边,再走向水井,打上一大桶水,有一下没一下的清洗着。

她极度怀疑,在刷完一天的粪桶后,她是否还可以安然的吃得下饭。

若是从前的她,或许会直接跑去找弘凤兮算帐、理论,然而她却发现了粪桶是从府邸各处的阁楼、院落派人送过来的,那么她就有机会接触到各方庭院的人,从而便有了打听到一些不为人知□□的途径。

凤府之大,虽有着不计其数负责不同工作的婢女小厮,却唯独这刷粪桶的工作才可以结交到各方庭院之人。恶心就恶心吧,反正从前也没少做过,为了能打听到吟风的情报,她这便忍了,于她而言,这样的下场总比被秦王带回深宫中圈养,要好得太多了,至少她还是有自由的,也该知足了。

腰酸背痛地辛苦了一天,终于在夕阳归山时见到了早上领她来的那位小厮,一路与他行走着,旁敲侧击地问出了些端倪,原来乱石阵之所以会不明所以的放暗器,自然是人为,而非其他。每隔不远,乱石阵之后便会有一人专守,若是记不清来时的道路,也可向他们询问。若他们认为你可以通过此地,便会告诉你下一步该如何走出去;若他们认为你危险之极,那么即便你晓得路如何走,他们也会不惜一切阻拦你。

比若她是东守阁的人,而定会有专人来领她去工作的地点,除此之外的凤府地界,便是不可随意跨入,否则将会有性命之虞。而那小厮除了晓得东守阁通往小屋的路外,其他的地方也一概不知,她不禁暗叹,究竟是谁想出了这么变态的管理制度。

换言之,谁也不清楚,这凤府中到底住了多少人、什么人。加之,优良的防盗防袭机关,怪不得秦王嬴政可以毫无顾忌地在这里住下来。大抵东守阁以外之人,根本就不晓得这么一号大人物,在府上作客罢。

照着这府里的规矩,夜幕降临便和衣而睡,浑身劳是疲惫不堪,却愣是无想睡的欲望,不知是否是习惯不了太早歇息,愈是想睡愈是烦躁的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十多次,终于放弃强迫自己入睡。

平躺在榻上,张大眼睛瞪着天花板,隐约听至屋外窸窣的碎响,起初也没太在意,然而转念忆起了昨夜乱石阵里那白衣鬼魂,面色立刻青了,不会是、他缠上了她了吧。她的床榻靠着北面的墙,墙上方有一面窗户,她下意识的朝那儿瞥了一眼,脸色骤然变得又青又紫,嘴唇不止的颤抖着,就在方才,有一抹黑影在窗外飞身而过。

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窗子外头,大气都不敢呼一个,静静地盯着,外面异响的动静越来越大,她感觉到有个东西在慢慢靠近,这时候,一个黑影突然窜到了窗前,漆黑的夜色里,他顶开窗框将头往里面缓缓的探进来,她愣愣地看着,吓得几欲要哭出来,硬是捂着嘴低低的啜泣,天,外面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轻声地跳进来,轻盈的落在她的榻上,声音轻得根本就不似人。她甚至不敢睁开眼看清他到底长得是个什么模样,瑟瑟的闭紧了眼睛,装死。大抵是习惯不了屋内的黑暗,他慢慢的摸索过来,摸到了她的脚底,她浑身一凛,差点没昏死过去。

不过又转念一想,鬼应该不存在适应不了昏暗光线的问题吧,那就是说他是个人,三更半夜从窗户爬入姑娘家闺房的,动作还轻盈无声,除了色狼,还会有谁。再装死下去,估计要被他给……胡思乱想了半天□□之事,拿不定什么主意,决定先看清了他是谁再说。

毕竟凤府可不是凡辈随意就能闯入的,最有可能行凶的还是府中的人。其实想到色狼时,脑中浮现的第一个人影就是那个衣冠禽兽——弘凤兮。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慢慢的睁开了眼,映入眼帘是一个纤细飘渺的白影,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念头马上又从色狼转换为了鬼魂。

这一回,她再也忍不住,大喊了起来,结果那抹白影飞快地越过来,一把将她摁倒在了榻上,随即他的身子便压了下来,腾出一只手狠狠地捂住了她的嘴。他的身子紧紧地贴着她的,头歪在了一边,正好与她的脸面叉开,彼此隔得很近,她甚至听见了他剧烈的心跳声,好在她们之间隔着一床薄被,否则入睡时她穿了件单衣,岂不是要被他占去了便宜。

“姑娘,冒犯了,在下实非故意,等风头过来再与姑娘赔罪。”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说的很轻很快,听他的口气像是在被谁追杀。“姑娘若是信得过在下,便点下头,在下便将你松开。”

其实在他说话时,她已注意到了他的声音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只是并不确定,而且她不敢相信,会与他在此时此景此地重逢。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他俯下用身子将她的双手双脚固定住,腾出的手将她的嘴捂得更严实,大概是怕她失声尖叫,招来了他的追杀者。虽外人看来这样的动作太过暧昧,然而他却很有分寸,敏感的部位他一概是不会触碰到,她也任由他摆弄着。

她无法出声,亦不确定是否是他,只静静地盯着身上面他的脸庞,打开的窗框外透进来几许清冷的月光,淡淡地映照在他风华绝代的脸容之上,卓绝华美。凭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渐渐地看清了身下的她,眸光微敛,不由自主地喃喃道:“祢祯,怎会是你?”

她伸出手抚摸着他脸容上的白玉面具,他亦没躲开安静地任由她触摸,多么熟悉的触感,她微微一笑:“是我,渐离,你怎会来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么失态,尴尬地起身,顺便也将她拉了起来,便虚弱地靠在墙头,淡淡的道:“冒犯了。”

其实刚看清他脸容上的白玉面具,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错觉,错以为他是吟风,然既然渐离也是太宸宫的龙子,自然如此穿着打扮亦是正常,只是不知为何,她心中惦念着的人竟会是他。

他看起来十分疲惫,身子软软地虚靠着,紧闭着唇也不说话,像是没有半分力气,大略是方才制止她出声时,已将精力使尽了,她从未见过这样虚弱的渐离,他春光潋滟的眼眸也从未若今日这般消沉。

她深知当下不可点烛,便爬至他身侧,借着暗而迷离的星光,她看见了有一根断箭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小腿上,他雪白的裤襟上沾染着惨淡的血痕。她轻轻地推了推他,道:“渐离,你不要紧吧,告诉我,现在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轻轻微笑,“祢祯,你先让我休息一会吧,我累了,等重新蓄积体力,大约要两个时辰,不若那时再叫醒我吧。”她回了声,“好。”然后便扶他躺好,拉好被褥,静静地坐在一旁守着,默默祈祷着渐离他不要有什么事。

凑近去凝视着渐离熟睡的面容,他的面色微微发白,却不似吟风那般苍白如雪,他廋了很多,原本莹润的脸颊瘦削得露出肌肤下骨头突兀的线条,虽不影响他绝代销魂的美貌,看得却令人心疼不已。

持起他露在被褥外的手,轻轻地用双手握住,是否真若人所说的那样,她太过冷静了,面对着久别重逢的朋友,只感到些许的悸动,便再无其他,此刻内心平静的宛若盛大的湖水,渐离的出现不过是微风过后刮起的轻微涟漪,而今又恢复到了波澜不惊。

他秀美的手,纤长而好看,宛若是上等的美玉一寸一寸细细的雕琢出来,她就这样轻轻的握着,揉捏着他柔软无骨的手心,不由得会心的笑起来,在渐离的身侧,感受到的是谁也给不了的温情和暖意。

风骤然大了,刮着榻上的窗框咯吱作响,她连忙起身去关上,这时候不知为何,有一种力量牵扯着她往那儿望去,在阴暗的竹林深处,站着一抹俏丽冷峻的身姿。在冰冷的月夜之下,他朝着她的方向,勾起暗沉的唇角,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却不似渐离那般风华柔美,不似司镜那般不识人间烟火,不似吟风那般气质温润如玉。

他明明穿着是艳丽的白裳,给人想到的却是白的反面,是的,是黑暗。虽离得那样远,他逼视着人的感觉,却是那么强烈而窒息。他,就是追杀渐离的人么?他,是否发现了渐离藏身于此?

她骇得打了个哆嗦,手脚麻利地关上窗,默默地蹲在床沿上,内心忐忑不安。倘若他真的确定渐离在这,为何又不光明正大的进来索人,这只证明了一点,他根本就不晓得渐离躲藏在哪儿,然而她起身关窗却引起了他的注意,如此一来,若他真是凤府的人,明日定会大张旗鼓的来搜查,今夜必须得把渐离送出去。

然而送人出府的念头,或许在别的地方还好使,在凤府想都不要想。光是乱石阵里潜藏的护卫,都不会轻易让渐离通过。这样看来,渐离应是使轻功飞进凤府的,而凤府防卫如此深严,岂会放过了空中防御,大抵渐离腿上的箭便是那时候被射伤的。

这并不是说渐离武功弱,凤府的机关她是亲眼目睹过的,当日蔚染率领袭府的那一群黑衣人,哪一个不是死于非命,能死里逃生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了,何况渐离只受了轻伤,但疲于应对重重机关,却耗尽了体力。

两个时辰后,渐离自行醒了过来,眼角瞥见了她握着他的一只手,也未说什么,轻声叹息着将另一只也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柔声道:“祢祯,近来苦了你了。”她微笑着摇摇头,“渐离,先治治你的箭伤吧,若是发炎得更严重了,伤及了筋骨可就不好了。”她没对他说被秦王杖责而昏厥半年之事,不为什么,只怕他担忧不已。

“好。”他淡淡的回了声,便慢慢的起身将裤襟挽起,挽至伤口之下时,他转头轻轻一笑,伸出了一只手遮挡住了她的眼睛,只听至他柔滑的声音划过心田,“很血腥,你还是不要看了。”

当他放开遮挡的手时,她看见了那支箭已经□□了,拿在他的手中,他修长的小腿下源源不断地淌着鲜血,只片刻地上便汇聚了满满一摊暗沉的血红。那支箭的箭头呈倒三角的细槽,刺入皮肤时会极大程度的破坏肌理,□□时亦会造成血管大面积溃损,失血甚过其他的箭伤,凤府里竟藏着这么歹毒的□□武器。

渐离看至面上浮现难过的表情,便凑过来,将她凌乱的发丝捋到耳际后面,微微地笑着说,“没关系的,只要上面没有涂着□□,我便没那么容易死。”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着头为他清洗伤口、简单的消毒。随后他从兜里掏出了些药粉,敷上淌血的伤患处,不一会便止血了,然后又用嘴撕下衣裳上一条布带,将伤口捆缚得严严实实,动作娴熟灵巧,像是受伤惯了般,云淡风轻。

平常人绝对忍受不住那样的痛楚,而他,竟可以若无事人一般,安静的对她微笑,太宸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杀手组织,用的是什么样残忍的法子,培养出的龙子,一个比一个,令人心痛。

“渐离追杀你的是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么?”忆起方才那聚集黑暗于一身的少年,她便一身冷汗,那个男子太过阴晦,宛若死神界的亡灵一般,尽管穿一袭艳丽的白衣,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一丝光亮,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嗯,我没想到他住在凤府里。”渐离微微敛眸,仿佛在回忆着什么,而后才轻轻地说着:“他是十大名剑排名第六的容月,以前也曾是我的至交。”她疑惑,“那他为何还要对你赶尽杀绝?”渐离在十大名剑是排名第七,不是他的对手很正常。

渐离想了想,轻轻地笑出了声:“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家伙,他变了。”她暗忖着,先放下渐离与容月的友情不论,这凤府上见过的十大名剑便有排名第九的若水和排名第六的容月,再加上十大名剑之首的弘凤兮,这里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人住着,她却不甚清楚。

渐离本就是燕国人,十岁时被密使带上了太宸宫,十五岁初拥后,方可下山出使任务,他便回至燕国住了一段时间,容月便是他那时候认识的挚友,同吃同住大约三四年的时间,没想到多年的友情,却抵不过时间的如水流逝,如今的容月变了,变得连半点感情的都未念及,对渐离出手,招招都是致命的。

忽而想至吟风与秦军交战时曾浑身疮痍,伤口不下半刻便可愈合,后来至溪边沐浴时她无意瞥见他□□的身子,如玉的肌肤是光滑细腻的,哪里像是受过刀剑之伤的样子,可为何渐离无法自行疗伤。

她将疑惑告知了渐离,他的回答是:“负屃他被密使带上太宸宫时,已练就了一种武功,此功无论多严重的伤患都可立刻愈合,然而取而代之的是,夺去健康的身躯,故负屃的体力不若其他龙子来得好。”

——他的武功无人能及,若是有一副正常的躯体,连十大名剑之首的弘凤兮,也绝非他的对手。

渐离的一席话,令她震撼了很久,吟风,这个令贵为公主的她,都望尘莫及的男子,的确,非常人所能匹敌。了得如他,却为何甘愿屈居深宫,仅仅作为她的一名贴身侍卫而存在?

渐离将裤襟重新放好,系上了裹住脚踝的细绳,便问:“祢祯,近些日子你可有负屃的消息?”她面色一沉,不好对他说自己这半年一直在床上昏迷,在凤府里连个边角都没打听清楚。他拍了拍她的肩头,微笑着轻声说:“不要紧的,负屃他不会死的,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也是,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是他的对手,虽身子体虚,无法与弘凤兮持久战而败下阵来,然而论谋略,论用毒,论残酷无情,又有谁是他的对手,天下能杀死他的人,是绝对不存在的。大抵是这些日子她未传回负屃的情报,囚牛急得快要发疯了,才派渐离夜探凤兮阁的。

她劝解道:“渐离,为那样的人卖命,是不值得的。”他波光似水的眼眸,微垂,道:“我不是在为谁卖命,我只是在做自己分内之事,我关心的是负屃的安危,这与谁派遣我来是无关的。”

“渐离,你对谁都那么好。”他笑了笑说道:“其实,我对祢祯要更好一些。”

他们相对无言的看着彼此,相互尴尬地笑了笑,渐离轻咳一声,道:“天色已晚,不如你先睡去罢。”她一挑眉头,“那你睡哪?”虽然是个绝代销魂的美人儿,然而让一个大男人留在屋子里过夜,说实话是很危险的。可这风头上,绝不能让他出去,否则以现在的体力,他定不是容月的对手。

认真地思量了半会,她翻箱倒柜地掏出一条麻绳,贼眉眼笑的迎上去,“不若这样,你让我绑上,我便放任你在这儿,如何?”他淡然一笑,说了声:“好。”

这么干脆?渐离还真的是很纵容她,她要对他如何,他都是想也不想淡淡的一声好。她爬上去用棉被将他捆成春卷的模样,而后再将麻绳一圈一圈的捆上,捆得很紧,虽然有点抱歉,渐离定是很不舒服,不过只有如此才可束缚住他的手脚,她也才能放心的去睡。

“祢祯,你确认今夜真的要这么睡么?”“春卷”里露出了一只容颜绝美的人头,低而暧昧的对她说了声,她躺下身,摸着身边的“春卷”,点了点头。有什么好担心的,绳子被她拉得那样紧了,想使诈也使不出,贼贼一笑。

躺在她身边的“春卷”轻轻地挪了挪身子,滚到了她旁边,迷蒙的黑暗中,他一双春光荡漾的美眸,宛若波光粼粼的湖水,迷离沉醉地凝视着她,仿佛在说着——人不风流枉少年。

她的脸噗的红了,心也仿佛漏跳了一拍,好在夜色深沉,看不出个所以然,赶忙闭上眼,催促着自己快点睡去……

天方亮起,她便也撩起了被子起身,转头看看身边的“春卷”,立刻瞠目结舌。哪里还有什么春卷,她身边躺着的分明就是一床被褥和一条麻绳。怪不得他昨夜问她,确认真的要这么睡么,原来,他竟然会金蝉脱壳!

那,岂不是,昨夜她是与同床共枕,相拥而眠的,想到此,她的脸立刻红得宛若一只熟透猴屁股,打了盆冷水不断地清洗,要冷静、冷静。

可大清早,渐离是去了哪儿,若是不告而别,他定是会留下字条才是。莫非是夜里容月上门,将他捉走了?好像也不太可能,除非渐离束手就擒,否则哪里会连一点动静都没发出,那样至少该把她从梦中惊醒。

斟酌了诸多可能,还是没有半分结果,于是打定主意出门瞧瞧,没准渐离恢复了体力,又去夜探凤兮阁了,此时还未回来罢了。出门右拐便是追月的厢房,没走一步,边听至她轻缓压低的说话声,追月平时素少与人来往,这天才微亮的,便有人来做客,非奸即盗。

慢慢摸索着过去,探在窗下,听至了男人的声音,但却很微弱,虽辨得出性别,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其实她本也只是好奇,若追月这般冰冷的女子,会喜欢怎样的男子,小厮里不菲的追求者,都被追月拒之门外,故今日这名男子拼死了,都想看看长个什么模样,会让那冰一样的女子甘愿沉沦。

这时房门忽然开了,眨眼的功夫,一把剑已不偏不倚的搁在她的颈上,追月手持着银亮的细剑,二话不说,便往前一刺,她愣在了当场。这一剑落下,她便会当场送命,好在一只手握住了追月的手腕,道了声:“自己人。”

里屋步出来的男人,将追月的剑抽走了,她怔怔的看着,那张脸是她再也熟悉不过的,然而此时的他,却与平日里有着天壤之别,仿佛是另外一个人般,她,不认识这样的他。他一袭白衣,波光流转的眼眸冰冷清冽,漠然了视了她一眼,便转身对追月道:“交待你的事,明白了?”追月抱拳,恭敬地低头道:“属下明白。”

白色的阳光下,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长身玉立,眼眸冷冽清莹,冷若冰雪,白衣蹁跹,颈间系了三条白色的缎带,流苏般轻柔地垂落下来,优雅地披在肩上,在轻风的吹拂下,宛若白凤凰的羽翼一般轻舞飞扬。

他,美得不似凡人,美得风华绝代。

她轻轻地喃喃道:“渐离……”

他转头向她看来,冰冷的瞳孔微缩,便道:“想问什么,便进来罢。”转瞬便如风一般,消散在了这苍茫的天空之下,那飞舞的流苏缎带,宛若一个纯白的梦,如云似梦,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灵魂上。

追月躬身向她致歉,便冷冷地说道:“你不用怀疑,冷玉公子的脚程是十大名剑中最快的,他已在你的房里,你回去罢。”说罢,便转身进去。

不知为何,她觉得今日的追月穿着的红色衣裳,鲜艳得宛若血的颜色,她的容颜也从未似今日这般舒展开,俏丽明艳,莫非名贯咸阳、风华绝代的冷玉公子,真的令这名冷艳的女子为之沉沦?

她与追月的厢房并不远,然而她的步子却迈得很慢,慢得不知该如何面对那样冷若冰霜的渐离。原来她看不透的事,看不懂的人,不止吟风一人。短短一段路,却让她足足走了半个时辰,直至他风一般出现在了她面前,冷冷地握住她的手腕,硬是把她拉进了屋。

“渐离……”从方才便呢喃着这个名字,除了他的名字,她忽然发现自己甚至连他的半分都了解不得。如今立在她眼前的这个人,是完全陌生的,像是她从未认识的人一般,冷漠得令人心寒。

这个男人,他,可以柔情似水,也可以冷若冰霜。

“渐离……”她低唤了一声,眼中含着委屈与抱怨。他过来重新握起了她的手,他的手心里冷得没有温度,他的眼眸里再没有柔情似水,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冷意。他更加握紧了她,静静地说:“祢祯,这才是真实的我,你还会和以前一样对我吗?”

“我……”他纤长秀美的手适时的捂上了她的唇,沉下眼帘,冰冷地看她,道:“我、不想、知道这个答案。”

“我自小就是孤儿,整日流落街头,运气好时会有人赏点剩饭剩菜,运气不好时会被人责打,缘是我一直冰冷对人,渐渐的更少人给我吃的,更多的时候饿着肚子,那时候,我遇到了李生,他没有嫌弃我,将施舍得来的大部分食物都分给了我,自己逞强说不饿,我们一起相依为命了一年,那一年里我发现李生很受人欢迎,原是因他会温暖的笑意,我不想挨饿,慢慢也学他那般对人笑,笑得越温柔甜美,得到的剩饭便越多,几年下来,这个习惯一直都改不掉了。”

谁会想到,光鲜靓丽风华绝代的冷玉公子背后,会有这样的童年,她抬眸看着渐离,他的脸容却恢复了原来的那般云淡风轻,轻轻地微笑,那样灿烂的笑容刺得她眼睛好痛,好痛,他的温柔与笑意,仿佛转瞬成了扎眼的刺,会让她不断地看到温柔的笑容背后,那凄惨潦倒的童年,他笑得越轻柔温暖,她的心就越止不住的痛楚。

“渐离,你可不可不这样笑,比起现在,我更喜欢你冰冷的模样。”他闻言,先是微微一愣,而后,淡淡地笑起来,拍着她的脑袋,眼深深地望着天边,轻轻地说:“其实我知道的,只有你与李生,不会嫌弃那样的我。”

渐离肯告诉她他的童年,便代表着他对她的信任,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对于他,对于李生,也不好发表感慨,渐离明明清楚李生对他的感情,而且也知晓那是不可能的,却依然与他相守,只因为童年时李生对他的不离不弃。

童年时那段灰暗的记忆,给渐离的心理上造成的伤害有多大,除了他自己,或许没有人会清楚。包括李生。

一日里照例要随小厮去小屋里刷粪桶,因为十分不齿开口,只稍微糊弄了下渐离便出门去了,接下来照顾渐离的事,自然是交给了追月。追月是东守阁的大丫鬟,地位自是比她高得多,可以对人吆五喝六,命厨房多送来了些饭菜,渐离平日里吃的不多,有时吃的比她还少,故那些足够果腹。

但最不该的是,因渐离腿上伤患未愈,追月以她身子骨未好的名义,令厨房天天送来鸡汤肉骨给他滋补,这下倒霉了她被弘凤兮堪堪盯梢上了。天天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色眼斜着她的胸口念叨着,再怎么着那里都不会变大了,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羞得她恨不得扑上去,将他那颗该死的脑袋给拧下来。

容月并未若想着这般来搜查东守阁,不知是想放渐离一条生路,还是什么,总之是相安无事。日子一晃便是一个月,渐离的腿伤在追月悉心照料下,已好得差不多了,渐离的脚程很快,身子只需恢复了,趁夜出凤府并不困难。

而就在他们都松懈下来时,外面的小厮忽然来报弘凤兮来了东守阁,说是要见她。她一骇,本想先将渐离藏到追月的房门,哪知一开门弘凤兮已到了门口,渐离顺势躲进了她的衣柜,她见他藏好了,便冷静下来,淡淡的道:“不知你又有何见教?”

一贯以来,她对弘凤兮的口气都不是很好,其一是因为他为人随意,过于礼貌便显得生疏;其二,前些日子笑话她胸脯过扁,让她对他的憎恨加深了一倍。故,这语气怎么坏就怎么来,对他嬉皮笑脸,无事献殷勤,反而引起他的怀疑。

他也十分不客气,一挥手便进了女儿家的闺房,坦然自若地盘腿坐下,执起茶壶自斟自酌地喝起来,也不说话。她纳闷地在他对面坐着,他亦不看她,除了一连贯倒茶喝茶的动作,便再无其他。

她强装着盈盈笑道:“弘凤兮,你到我房里来不会就喝茶这么简单吧。”他放下茶盅,终于第一次抬眸看向她,轻缓地说了声:“姑娘,以为我来作甚?”

弘凤兮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辈,自然不是来喝茶那么简单。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受伤那会,他来看她的次数都可以用两根手指数得过来,更何况无缘无故的,他怎会舍得望江阁里的美女如云,寻欢作乐,而赶来此地,这只有一个原因,容月,终于去向他告密了。

他们心中,自然都清楚对方的目的以及在盘算着什么,只是互相都尽量压着那些事不提及。然而这样耗着也不是办法,既然知晓了弘凤兮来得目的,不在此刻解决清楚,大概是不可能的。

那边厢弘凤兮发话了,持着茶盅踟蹰半晌,随后直接道明来意:“姑娘,在下听闻你这藏了个敌方的奸细。”她内心紧张,暗忖该如何应对,装模作样地喝着茶,一听到弘凤兮的话,满嘴的茶水“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见过直接的,没见过像弘凤兮这么直接的人。

弘凤兮的反应倒是很快,一把扯起身侧的毯子,飞快地挡住了她的“袭击”,又道:“在下必须搜查你的房间。”说着,立刻起身朝衣柜走去。

她的卧房中一左一右各有一个衣柜,然而弘凤兮去的那个方向正好是渐离躲藏的那一只,据闻江湖中有一种听声辨位的法子,无论多么细微的声音,甚至只凭借微弱的呼吸,便可识辨出藏身方位。她的卧房不大,能藏匿人的也只有左右两边的衣柜,弘凤兮方才进屋时不发一言,大抵便是在判别渐离究竟是躲在哪一处。

在弘凤兮即将拉开柜门之际,她连忙赶上去“啪”一声狠狠地按回去,然而女子家的力气自然是不若弘凤兮那习武之人来得大,不一会儿,她便支持不住,眼见柜门就要被拉开了,她期期艾艾地看着弘凤兮道:“凤兮兄,给我一个人情,如何?”

一口一个凤兮兄叫得她头皮酥软,自打她认识弘凤兮开始,从来都是直呼其名的,何曾叫得这么崇高致敬,算了,就当她是在巴结讨好他好了,便宜这小子了。

他闻言,敛眸思索片刻,而后松开了力道,脸容缓缓地舒展开,偏着头,浅灰色的眼眸恢复了从前的那般风流不羁、悠然自得,他勾起唇,伸手敲了下她的脑袋,道:“姑娘,人情我给的起,你可还不起。”

嗳?她怎么瞧见了他一脸暧昧而猥琐的笑容,不会是想让她以身相许吧,不干,绝对不干!

也不知弘凤兮到底在想些了什么,总之,他不再执意要强行打开柜门,只对柜子里的人轻声说道:“兄台,好自为之。”

弘凤兮这回破例放了他们一马,不过大概是下不为例了。

她送他走至门口,弘凤兮飘逸的暗红色身影翩然而去,只是她望见了回廊的转角处,有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衫的男子,俏丽冷峻地玉立着,幽幽的望向这边,长长的黑发散在空中,他的身上宛若聚散着人世间最阴暗的气息,与之相隔甚远,强烈逼视的压迫感还是如期而至、如影随形。

容月,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那日弘凤兮走后,追月便过来告知渐离逃跑的路线,以及近日来在凤府里取得的情报,起初追月还不时瞥过眼,对她不放心,大抵是知晓她与弘凤兮很是熟络,若是跑去跟弘凤兮告密,不仅渐离走不了,连她自己的身份也会暴露。不过渐离一再微笑相告,不要紧的,追月这才稍微放松了对她的警戒。

渐离走之前还交代了追月自己保重,太过冒险的事就不要逞强了,追月与渐离是上下属的关系,自然惟命是从。渐离还说了祯处世不深,帮着照应,追月朝她望来,道了声,好。

从她在荒原之上被渐离所救,一直到后来跟着他来至了晓晴楼,这段时间,追月早已潜入了凤府,故她是渐离的红颜知己,自然也不为追月所知,只是她看到当渐离朝自己微笑的时候,追月冰冷的瞳孔有那么一瞬间掠过一丝落寞。

这世上有女子不喜欢渐离那是假的,追月的心思她亦清楚的很,只是不便挑明什么,渐离的内心里一直记挂的人,只有椒图而已,他的爱情再也容不下其他女子的存在。比如蝶画,比如追月。

忐忑的过了一夜,不知渐离是否平安撤离,一早起来便去寻了弘凤兮告假一日,逍遥自在的弘凤兮自然不会闲来无事来管理婢女休假,不过这府里就他最大,反正他说的话算数,加之她初来乍到也确实不晓得这事归谁管,劳烦劳烦凤兮兄,有利无害。

由小厮领着出了凤府,并交待她定要在申时前回来,他会再来此接她,她应了声便出门去了。上了大街,许久不曾有的清新扑面而来,她张开双臂快乐的笑起来,关在禁制诸多的凤府久了,都要忘了自由是什么样的感觉。

走过咸阳的主干道,左拐进了条深巷,进去大约半里路,她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上方一块极为简陋朴素的木板,板上写着三个大字:晓晴楼。

闭起眼,深深地吸气,真是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方要抬步进去,忽而想起在茶楼里招呼客人的李生,心有余悸地又缩回了腿,转而向巷子更深处走去,那儿可以直接通往晓晴楼的后院,如今对李生还是避而不见最好,光是她这张脸都足够把他惹毛了。

一路过了下房、西上院,走至枫宜院时,听至院内传来刀剑有力的铿锵之声,接着便是一阵震天绝响的喝彩,她便疑惑了此处不是纤华公子、亦就是吟风的住处,怎会有人耍弄刀剑,还一时间来了这么多人,想着便探头进去一瞧究竟。

绿树红花间,一名脸容清俊的男子,面若似火骄阳,眉宇飞扬跋扈,手持着艳红色的细剑,□□着半身,大抵习武之人的身躯,都是令人赏心悦目的,性感紧实的肌肉,流畅的肌理线条,不会太过削瘦,也不会太过强健,可以说他的身材绝对是练武之人中的佼佼者,当然她的武学造诣仅是皮毛,说的是指美感方面。

庭院里聚散着各路人马,有衣着奢华的富贾商人,大抵是恰好途经此地过来赏析剑舞;有年纪稍大些的华□□,这些人并看不懂所谓的剑术,大多都是死了丈夫的有钱寡妇,不甘于年华寂寞,眼睛直瞄着那位男子的性感身躯;还有就是各庭院的侍女,因等级差别站在最外面,除了枫宜院本身的侍女见怪不怪地看着外,其他院落的侍女大都娇羞地将手半捂着眼睛,水灵灵的往外张望着。

只见那位男子剑招一起,刹那间百里飞剑,火树银花,簌簌落下,漫天的花瓣,宛若粉色的梦境般悄悄地飞落。他的剑招极为阴狠,雷厉风行,若是作为杀手,怕是顷刻间飞落的不是花瓣,而是所有在场者的人头。为此,他为了掩盖剑上的杀气,才冠冕堂皇地大肆砍虐花草,将人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观赏落花上。

她依稀忆起进晓晴楼那日李生曾说过“芙蓉帐暖”的花信公子,练得一首美艳绝伦的剑术“信花绝”,但外出办事,不在楼中,与她素未谋过面,莫非眼前的这位,便是那花信公子。

然而在大家齐齐皆拍手叫好之际,却见他忽然收住了剑,与身旁的侍女耳语一阵,孤傲的唇角缓缓勾起,似有若无朝她瞥了过来。她正托腮诧异着,抬眸正好迎上他绝非善意的目光,暗叫不好,便低着头朝他的方向福了福,便径自走了,心里默默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路上恰好遇上了赏完剑舞的蝶画,与她一并走着,打听到他果然是名花榜第五的花信公子,连日都不在晓晴楼,前些日子方回来。他与吟风似是很早便相识,一直都住于枫宜院,故枫宜院有内两间上房,一间是纤华公子,也就是吟风的,另一间便是花信公子的。

她又问了:“蝶画近来可有事发生?”她笑吟吟地道:“倒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囚牛、渐离以及李生此刻都不在晓晴楼中。”据说是渐离昨夜方回到晓晴楼,便被囚牛告知去往一个地方,三人同时离开了。她心想着,大抵是太宸宫下了召回龙子的命令罢,李生虽不是龙子,却也是太宸宫的一份子,看来天下又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与司镜处的那段时间,曾经听其提及过,历朝历代,太宸宫召回所有龙子之时,天下必定大乱、政权颠覆,太宸宫辅佐之人必定权倾朝野,一统河山。九位龙子必须绝对无条件服从宫主的命令,扶植新王上位。

转念又想起了四龙子,吟风,不知他此时身在何方。

这些日子,蝶画气色倒是好了不少,白皙的脸颊红晕而有光泽,身子骨也比往日硬实了许多,渐渐的也与晓晴楼的姊妹熟络了不少,人也变得开朗了,这样她便放心了。

蝶画低眉含羞地娇笑道:“姐姐,其实妹妹还有一事相告,不久之后,我便就要嫁与萧敬为妻,到时姐姐务必回来喝妹妹的喜酒才是。”她愣了片刻,这事倒是来得挺快,莫非蝶画已从渐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也好。她回应道:“那是自然,蝶画的喜事,我怎可不来呢。”

“姐姐,大抵是觉得诧异妹妹为何鲁莽的便把自己嫁掉了,只是妹妹也清楚那冷玉公子岂是我可高攀的起的,萧敬先些日子对我吐露了真情,本想考虑着时候再说,然而妹妹的年纪也算是不小了,过些日子再谈也不知要过多久,女人过了二十便无人再要了。既然要嫁,就趁早把自己嫁掉吧,姐姐你说是不?”

她笑道:“萧敬公子既然对妹妹情深意重,妹妹若觉得可托付,便是如此也好。”毕竟比起蝶画苦苦厮守的渐离,却终得不到任何回报,不若这样更是好。不过她总觉得萧敬那个名字,分外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过。

让蝶画注意好自己的身子,好好保重云云,便往司镜的别院去了。蝶画说,蔚染自从上次受伤后,一直在司镜的别院里治疗,没有回过蔚彤院一次。得了,要见的人都在那儿,索性一次性过去见完,申时前还得赶回去。

高木遮天,灌木丛生,越往内走,撑天的枝叶就越交叠繁茂,光线也愈来愈微弱。晓晴楼别院的最深处,那里清幽静谧,鸟语花香,如同佛堂般圣洁得不知人间烟火,一草一木,肆意生长,如入仙境。楼规规定,无事不可扰,于是此地约有三年未曾有生人踏入,人际罕至。

她抬起头,别院的门匾上依然空无一字,晓晴楼大大小小几处别院,唯有此处有匾无名。据说当匾上写上字时,便是此院主人下出山之时。

直至脚下一抹清泉流过,眼前方才豁然开朗,明亮的光线下一位风华绝代的青年男子正宁静地注视着她微笑,在那里等待她的到来。

他大约二十三四,绝美的容颜上蒙尘着一袭白纱,依稀看得清纱下的姿容若西月美艳、锦绣芳华,一双绝色出尘的美眸水波荡漾,虽是男子如此蒙纱穿戴,亦丝毫不觉突兀,反而觉得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幽迷离。

这名绝代出尘的青年男子,安静地坐于木质轮椅中,一颦一笑皆有忧伤的气息萦绕在周身,眉宇间散发的光华淡而幽静。

如同与他初次相遇那般,他优雅地微笑,示意她过去,淡淡地道了声:“祢祯,你回来了。”这一次,他却是用说的,轻柔而沉静的声音,淡淡的仿若淌过心间的暖流,轮椅中清雅的男子明媚的光华一瞬间绽放开,宛若涅槃凤凰般耀眼,刺得她的眼睛失了明。她结结巴巴的道:“司镜、你……可以、说话了……”

他风华淡然地与她相视一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本就是那么一个优秀而高雅的男子,却被一身的残疾洗去了历练而高贵的气质,平添了忧伤与沉默的隐忍。他的谈吐均匀缓慢,宛若贵族般的沉然镇定,却与吟风温润如玉、不怒自威不同,他带给人更多的是平易近人的温柔。

她悄然莞尔,昏厥的半年以来,究竟是错过了多少事,七年在外的花信一夜之间风尘仆仆归来,蝶画一念之间便托付了终身,司镜短短时间便疗好喉道的灼伤,太宸宫急召回了九位龙子,那么还会有多少是她还不晓得的事。

“司镜,蔚染的伤势如何了?”没想到此话一出,他风华卓绝的姿容立刻暗沉下来,丝毫看不出唇角还残留下微笑的痕迹。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慌乱地去拉司镜的衣袖,道:“蔚染,他不会是……死了……”那个死字,她咬牙了半天,才吐出了口。

他的袖口被她紧攥得出很多条皱痕,深浅不一,而她的力道却未曾减去半分,可司镜依然面无表情地凝望着莫须有的幻境,他的波光潋琉的美眸,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深深地叹了口气:“祢祯,你便权当是蔚染,已死。”

什么是权当他已死?虽意义不明,然简而言之,便是说蔚染他并未逝去,她重新平复下心境,松开了他的衣袖,缓缓地道:“司镜,你说清楚,蔚染他,发生了什么事?”司镜转过脸来,面对着她,并未多言,只说了一句:“他在屋里,你自个去瞧瞧罢。”

清幽而连绵的琴声,在略微暗沉的房间里传响不绝,她一步一步地走进去,走得不快,但每走一步便变得更加坚定,蔚染并没有大碍,否则怎会安然地弹奏着琴,只是那支曲子的音调未免太过凄凉和忧伤。

屋子四面的窗户都紧闭着,他安静地坐于阴暗里抚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清他微白的侧脸,在她一遍又一遍地上下打量他后,可以确定他的身子基本上没有任何问题,然而为何司镜又对她提及那么严肃的话题。

她走上前去,就停在他的身前,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她的存在,然他却始终不曾抬起头看她。他比她临行前更瘦了,素来合身的蓝色衣裳显得宽松了许多,单薄的料子下分外突兀地显出嶙峋的骨头,在她看来,那身衣裳完全只是套在了一个骨头架子上。

她内心一痛,低低抽泣了一声,慢慢地蹲下来,伸出手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琴声稍歇,他停下了抚琴,却没有更多的举动。她甚至以为以她们曾经确认下的情意,他至少会反手握起了她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深情款款地唱着《关雎》,抑或是将她揽进怀里来一个缠绵不绝的热吻,然而什么也没有。

他太过冷漠绝情,几乎令她误以为她对着的无非是一座没有生命没有感情的雕像,那双冰冷地凝视着她的冰蓝色的眼眸,陌生的仿佛昭示着他们根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人一般。她瑟缩地取下了覆在他的手背上的手,她迷惘而失措,甚至不知该以何种身份来面对他。

当她以为他会是她终生托付的男子时,他却以一种冰冷傲然的姿态,立在了她的身前,让她刹那恍惚的以为曾经的身陷难以自拔,仅是她的自作多情。

“蔚染……”她还是开口喊了他的名字,有点犹豫有点害怕,他是否连应允她一声,都不愿意了。他缓缓地动了动干瘪的唇,说话的声音很低,她没有听清,于是他又轻轻地撂了撂手指,示意她坐下。

他不再说话,埋下头,弹指间清澈的琴音又自银白色的弦下挥洒而出,弹得是一曲《广陵散》,亦是当日与蔚染相知时,被她批判的一文不值的曲子,其实这首曲子恢宏大气,她贬低之意并不在曲,而在奏者。

如今他的琴艺已打破了无心的境界,历经了沉静的洗练,更上了一层高阁,真正的将《广陵散》的意境淋漓再现了,天下之大,琴艺比蔚染胜者,估计是没有的。只令她困惑不解的是,这《广陵散》所表现的内涵,惊涛拍岸、波澜壮阔的音律下,细细地讲述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自从蔚染晓得她懂得此曲的含义,便不再弹及,为何又在此时此地,对她再次奏起。

她似曾记得他说过《广陵散》乃是他的一位友人所作,并未对外流传,故当他见她对此侃侃而谈时,眼底浮现了佩服之色。而吟风失踪后,她忆起了甚多的往事,其中之一便是,教与她这首曲子的人,是吟风。

现在想来,不免生生后怕,吟风他为何要教与她《广陵散》,而非其他,他在成为她贴身侍卫的时候,是否便为往后操控天下大局安排好了一切,而她,无非是他在博弈中的一枚极其有利用价值的棋子,一步一步地将她推向众矢所指的深渊。

先是交予她一切必须的技艺,比如武学,可求自保;比如《诗经》,却是渐离所偏爱;比如《广陵散》,却与拒人于千里的蔚染轻而易举地交心。出宫以来,她的一路未免太过顺利,渐离的拔刀相助,蔚染的不离不弃,甚至在囚牛杀尽她的关头,出手阻挡,而这有一半以上来自于吟风精心策划的安排。

魏国长公主出使秦国的日子,是吟风定下的,当日他率领黑衣人拦截车马,又佯装被渐离所伤而逃离,天底下哪有那么刚好的事,荒原之大,为何偏偏在那儿会遇见渐离,又所幸被其相救,这令她不禁怀疑,一切早都是吟风算计好的。

他的城府到底深到了何处,一步一步引导她走出魏皇宫,进了晓晴楼,在她中了暴雨梨花毒后,置她不顾,便是算准了司镜会出手相救,而后装出孱弱的模样与她相会,对她下了迷药,然后又不辞而去,将失踪的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她,以致她差点被囚牛所杀。但是她还有利用价值,必定不能死,故他算准了蔚染若是对她动了心,便会誓死替她受罪。

好可怕的男人!心思缜密、精确安排若此,这世上还有谁人能及。

再而对外界隐秘的放出风声,说自己身在凤兮阁,囚牛便别无选择的被其误导以为他被弘凤兮所囚禁,再逼她进入凤兮阁,一步一步,都在吟风的掌控之中。而那日弘凤兮提及他敬佩的人为纤华时,反应并未怪异,也就是说,弘凤兮根本就未对吟风不利,囚禁他什么的更是荒唐之极。

此时,吟风若不是在凤兮阁奉为上宾,便是身不在凤兮阁。然而前者的可能性更高一些,毕竟弘凤兮提及过那日她被秦王杖责几欲不治之时,幸得住在他府里的神医。吟风用毒手段阴狠,对于医术的造诣也是很深。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那个神医,会否指的便是吟风?

方想至此,《广陵散》一曲终了,蔚染站起身,淡淡地道:“姑娘,我俩缘于此曲,也缘尽于此,后会有期。”

姑娘?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蔚染会对她如此用冰冷的称呼,虽弘凤兮也喜欢称她为姑娘,然而语气中充满调侃之意,反而不觉得生疏。而此刻她的心冷到了极点,蔚染一次又一次对她的敌意与冷漠,让她有一种跌落谷底,不论如何挣扎,再也爬将不上的恐惧感。

蔚染走至了她的身前,冰蓝色的瞳孔骤然缩紧,似是痛苦不已,又隐藏的极好。他认真地凝视了她一眼,只一眼,却是她入屋以来,第一次正眼看她,他冰冷的瞳孔还若从前一般纤尘不染。

看罢,他走回了那把蛇蝮断的琴前,缓缓地抚摸了,然后双手持起琴狠狠地朝地上砸去,七弦崩响,发出难听而刺耳的声音,而这一次他将木质的琴座一并砸断了。初认识蔚染时,他因她批判他的琴音怒而断琴,没想到分手时,竟然亦是因断琴而从此断情。

先前的琴只断了弦,伤及了琴座,故优秀的乐师可以修葺的好;而如今,这把琴四下崩裂,修好已是再无可能,这是否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情意,再也无法愈合。

断琴,从此断情。

蔚染,你为何可以如此残忍,如此对她。可以从此不再弹琴。

他缓缓地抬眸看向她,冰冷地道:“此琴已断,此情已绝,从此以后,你我再无任何瓜葛。”

她慢慢地蹲下来,蜷缩着身子,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倔强如她,没有哭,也不会哭。她非常缓慢的吐出一句话,声音亦是低得几乎听不见:“蔚染,你是否在怪我,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这是我的错,我向你赔不是。”

他没有应答。

她又继续问:“你是否觉得你配不上我?我不会介意,为了你,我可以放弃这个身份。”

他依然没有应答。

“你是否怪我在你伤势很重之时,离你而去?我不是怕受你拖累,才离开的,我害怕若是不听从囚牛的命令,进入凤兮阁刺探情报,他便会要了你的命。你可以怪我,可以打我,但是不要不理我,好不好?”说到最后,她将自己越说越卑微,声音越说越低,真的,她从未想过博得任何人的同情,仅此一次,她奢望着能换回他的一点怜悯,她的爱情注定是卑微的,她只是想尽最后一份力来挽回。

他不发一言的负手而立,侧脸深深地陷在了黑暗中,看不清是何表情,只是那冰蓝色的瞳孔,一刹那闪过一丝悸动,似有些许动容,然而转瞬又消失无踪。

“祢祯,你是秦王的妃子,我们是,不可能的。”淡定的一句,没有过多言语。

他总算是愿意喊她的名字了,方换得她内心的一片释然,却说出那样一句话,是的,她何曾不晓得,他们是,不可能。天地之大,能容纳他俩之地,几欲没有,天下又要开始连年征战,即便逃到天涯海角,秦王也会暗地派兵刺杀,就如弘凤兮所说的那样,秦王嬴政容不得任何水性杨花的女人存在于这世上。

或许生于乱世,本身就是一种悲哀。能苟活着,便是万幸。蔚染是为了她好,而她却脑子发热得只会无理取闹。她苦然一笑,淡淡地道了声:“我明白了。”

比起两人殉情而死,冠冕堂皇地说着什么来生来世再相聚,无非是追求浪漫的痴情男女的妄想而已,这一世留不住的,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遗忘了刻骨铭心的情爱,留到下一世又有何意义。安然无恙的活在这世上,即使相别不相见,想着彼此在世界的另一端好好的活着,其实也是种幸福。

她轻轻一笑,潇洒地道:“知音者,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不若与我痛饮一番如何?”他见她释怀了,便轻轻复合了声:“好。”

上了一桌美酒好菜,她努力地装作不介怀,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在她和他面前都摆了一个大碗,提起酒坛就往里面倒酒,斟满上一个劲嚷嚷着要蔚染喝完。他接过酒碗,冰冷的瞳孔里掠过一丝痛苦的异色,想都未想,倒头便喝尽了。

她持起碗,也喝了起来,每一口却喝得不多,她的酒量很大,这一点不足以令她醉倒的,更何况借酒消愁只会愁更愁,与他对酒当歌,无非是想表现得干脆豪爽一些。她抱起拳,学着弘凤兮潇洒的模样,道了声:“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万般回首化尘埃,唯有青山不改。”

一番豪言壮志说毕,一抬头,将酒饮尽,接着,一滴泪便从她的面颊滚滚滑落下,他坐于她的对面,方要伸出手替她拭泪,她别过脸,他僵滞的手停在了半空,想了片刻又收了回去。她紧张的欲扯过袖口擦掉难看的眼泪,结果却把桌上的酒坛打翻了,烧酒淋湿了一身,窘样难当。

本想干净利落的来个盛大的告别,没想到却搞得如此难堪,若眼前之人是弘凤兮,没准会笑得趴下,她通红着脸,低低地说了声:“言尽于此,就此别过,青山绿水,后会有期,你……要保重。”

失魂落魄地夺门而出,他亦未有所阻拦,蔚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他爱你的时候,他会不顾一切的想要占有你,拥着你激情而炽热的吻着,那是温柔的狂野;当他抚琴的时候,冰蓝色的瞳孔会变得柔情似水,眼眸里安静而沉然的静谧,那是内敛的优雅,当他不再爱你的时候,便不会再胶着缠绵,如此考虑事情,复杂的问题在他眼里也会变得简单。不爱,便是不爱,没有理由。

司镜依然坐在青木轮椅中,如烟出尘地等在深深庭院那里,敛眸朝她看来,她迎了过去,却痛在心里口难开,她怕一张口,眼泪便会止不住的簌簌落下来。

司镜沉然道:“祢祯,师弟的脾气自小便很倔强,决定下来的事改不了,过些日子,我再好生劝劝,你先回去罢。”她略微颔首,施了个礼,便一言不发的走了。与蔚染相处了一年,何曾不晓得他的脾气,改不了便是改不了,说不爱,便是不爱了。司镜,怎会不了解蔚染的性子,他无非是为了安慰自己罢了。

然,她不甚晓得为何蔚染会突生变卦,与她断情决意,其一,大抵是考虑到横亘在他俩面前的秦王嬴政;其二,莫非是与那一曲《广陵散》有关?

司镜院前的那块无字牌匾,已然是写上了两个字——未染。依稀记得有人说过,当那块牌匾写上字时,便是院中的主人出山之时。

未染之蔚染。断琴之断情。

这其间的涵义,又有几人懂?

她转身而去,却隐隐听至昏暗的青木林中传来司镜低沉而哀怨的绝响,似是错觉,又似不是,他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吟风,他绝非你的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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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之下,司镜轻摇着轮椅步入了内屋,道了声:“师弟,你这又是何苦!”

屋内尚未点灯,又或是蔚染点了又灭去了,他的侧脸深深地没入了平静的黑暗里,冰蓝色的瞳孔莹亮湿润,声音却从所未有的嘶哑,像是曾经哭过:“司镜,若是你,爱情与雪恨,你会选择哪一样?”

他的一生中最爱的人有三个,一个是司镜,一个是祢祯,还有便是他在韩国时结识的那位友人,亦是那曲《广陵散》的作曲者。除了司镜,没有人知晓他不为人知的身世,五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从韩国逃亡秦国,浑身是血,遍体鳞伤,而他的那位友人,死在了逃亡途中……

她一面走一面思量着司镜的话——吟风,他绝非你的良人,这样说的目的究竟是为何?在经过枫宜院时,她下意识的朝里面瞥了一眼,还好那位花信公子并不在,大抵方才以为他不怀好意的抬眼瞪她,是错觉吧。

又走了几步,知觉告诉她有不明物体飞近,忽的转身,方抬眸便望见了一支银亮暗红的细剑,朝她面门飞驰而来,天,为啥她的这张平凡的脸总跟这些刀剑过不去,上次被李生划花还未来得及恢复,不会又这么来上一刀吧。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从身后握住她的肩头,轻而易举地一掰,她便飞快地侧过了身,而他的另一只手稳稳当当的将剑柄接在了手中。她正欲发怒,耍酷也不是该这么耍的吧,说不定她的命就这么玩完了。

没想到那厮却先开口喃喃抱怨道:“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蠢,跟吟风学了那么多年武艺,我用了一层功力都不到,你竟然都避不开!”

我怒!哪来的野小子敢这么跟她说话,也顾不及方才失恋之痛,当下就跳起来与他对峙:“你又是什么东西!”

“切!你这女人还挺有性格的。”他撇撇嘴,一张骄纵明艳的脸容,眉宇上扬,飞扬跋扈,英气逼人的身姿,衬着窄肩窄腰窄腿的紧身黑衣,煞是诱惑魅人,将他完美流畅的身材不差一毫的表现出来。

月夜下立着的男人,不是花信公子,又是何人?

“喂,臭女人,我在这儿等你很久了。”他一脸不耐地注视着她,皱了皱眉紧接着道:“你去了凤府这么久,有没有风的消息?”她一次又一次将怒火强压下,这、这到底是什么人,口里不是蠢女人,就是臭女人,她、她要爆发了,唉,可惜她不是他的对手,只能乖乖的忍气吞声。

什么?还想问她吟风的情报,他跟他又是什么关系,就指着这个蛮横的态度,别说她不知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哼!

“你说是不说?!”他朝她大吼了一声,等得急迫,满脸焦躁,脸上腾地浮现起蔷薇色的愤怒,反转剑身,轻快地一挥,便将剑搁在了她的颈上,她面色一变,这晓晴楼里的刺客咋都这么变态,刚远离了一个蔚疯子,现在又来了个花疯子。

漆黑的夜色里,他的剑是暗红的颜色,宛若是凝固甚久的血水,在剑的表层结了一层暗沉的红色,那种红接近于人心脏的颜色,总之,那把剑折射出的光芒,闪动的是诡异的美。

这花信为何如此紧张吟风?看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抵不是一般。

不要告诉她,又是一个龙阳之与断袖,譬如李生之与渐离,这花信不会之与吟风吧,心中一凛,胆寒了半天。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花信放下了手中的剑,随手丢到了一旁,便走至石块上一屁股坐下,闷声生气。狂傲的脸容一下子变得落寞,那沮丧的模样,像极了斗败的公鸡。

他的确拿不了她怎样,若是他与吟风分外亲近的话,定当是知晓一伤则伤,他无法对她严刑逼供,若是伤了她,吟风便会伤得比她更重。

她心一软,走过去说道:“喂,你就这么想知道吟风的下落?”他抬起头,沉吟地凝视着她片刻,然后垂下头深而低沉地应了声:“嗯。”

她叹了口气,将她的猜测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他,吟风十有八九身在凤府,那个素未谋面为她治伤的神医,身份很可疑,但碍于凤府严密的管理机制,加之凤府宅邸幅员辽阔、机关重重,她至今尚未搞清里面究竟有多少院落、住着多少人、什么人,故无法确定吟风身在何处。

他闻言,眉毛一抬,紧抿着唇,起身拾起剑别在腰间就往外走,她的脸立刻就垮下来,嗳,这厮该不会马上就杀去凤府找人吧。

嗳,凤府岂是任人随意乱闯得进去的,否则,那弘凤兮十大名剑之首的称号,可以直接去喝西北风去了。

他一手拿着血红的剑,一手跨在腰间,且走且行,完全不听信她的劝告,这花信打定了主意,冲动的劲儿,愣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她无能为力的摊摊手,喊了声:“你这么去,也是去送死,我可以带你进去,不过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不错,望着那愈见陷没在黑暗中的身影,她打起了他的主意,孤身在凤府作战的确困难,若有花信相助,没准很快便能查出吟风的下落,在凤府谋个职位大概还是不难的,大不了再多喊弘凤兮几声大哥,让他乐呵乐呵。

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追月,然而追月在吟风失踪前,便已混入的凤府,她在执行的任务,可见是与她不同,至于是什么,她也不好说,大抵是与秦王有关,不过这仅是她的猜测而已。至于她是否会介入吟风一事,会否帮她还不好说,不如带一个对吟风忠心耿耿的人,来得放心许多。

他转过身,面朝着她,孤傲的脸容缓缓勾起,大义凛然地道:“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那该死的誓死如归的模样,好似她会把给那个那个了一样。瞧着那花信一脸无害的笑脸,她便想起了他的另外一个身份,名花第五的花信公子。晓晴楼里的公子说好听了是卖艺又卖身,说白了就是无非就是出卖色相加肉体。

她冷汗直下,用袖子抹了抹,才开口道:“第一,在凤府不许擅自行动;第二,必须保护我的人身安全;第三,你对吟风了解多少,全都告知我。”

话音刚落,那边厢便飞快地响起了一个“好”字,她盈盈一笑,满意地勾起唇,在她看来,花信整一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说好听了是直爽,说难听了根本就是练武到了极致之人,脑子都有点那个啥,反正冲动是魔鬼,到头来被人卖了,还帮着人数钱。

不过对他来说,吟风真的有那么重要么?值得让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吧,既然你同意了,那么先来履行其中一条,你对吟风了解多少?”她对吟风的了解,也仅限于想起的部分记忆,至于封印为何会如此不牢固,让那些记忆透了出来,渐离的解释是,吟风的身体开始衰败了,下封印的龙子若是死了,封印便会自行解除,然而吟风的身子已然大不如前,那么封印自然会松动了些。

不知眼下吟风到底在算计些什么,竟然避开了所有人,又将矛头直指凤府,袭击凤府之人,日夜不断。她倒是有点可怜弘凤兮,交一损友若此,可也真是悲哀。

花信随即飞了过来,确实是飞的,不,更像是瞬间转移,方才还距离半百,一下子便到了她的跟前,快速地揽起她的腰,还没来得及令她反应过来,便带她飞上枫宜院的屋檐之上。

脚刚落地,他便又飞快的放开了她,一个人走到屋檐顶端坐下,沉默了一会,便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吟风在进入魏皇宫之前的一些事。

原来花信,是吟风的师弟。据他所说,吟风拜他的师傅为师时,大约才6岁,那位师傅在江湖中享有盛名,却不知为何忽然隐退居于深山里,江湖中人高官贵人花去重金却也寻不着他的隐姓埋名之地,然而却被一个那么年幼的孩子给找着了。

那位师傅一眼便相出了吟风是可造之材,决意将毕生所学传授与他,然而这个孩子比他想象得还要聪颖明慧,甚至于越来越难以掌控和捉摸透他的心思。那个孩子仅用四年时间便全部接纳了师傅之所学,那时候的吟风才年仅10岁。师傅已没什么好交给他了,便交予了他一本秘籍。那秘籍里的武功,可以让遍体鳞伤的肌肤在顷刻间恢复如初,然而代价是每使用一次,身体便会愈见孱弱。

师傅面上提醒他最好别修炼,然而这种武功并不好学成,毕竟师傅他终其一生也没练成这套武功,故他虽知此功会带给伤害,却有意识无意识暗示吟风,希望自己一生的遗憾,能在他这个了不起的徒儿身上得以实现。吟风果然不负所望,在下山的前一夜练成了此绝学,师傅大喜,说了一句,一生收了一个这样的徒儿,心愿已了。

以上这些,都是后来花信听他的师傅讲的,因为一直到吟风下山后七年,花信才被自己严厉的父亲送上门请求师傅指点,学有所成后,便下山寻找师傅口中念念不忘的吟风,他本想与他一较高下,岂知却被吟风强大的才能与武功所征服,一直追随他到了如今。

还好,只是佩服与敬仰,不是龙阳之与断袖,她又抹了抹冷汗。

从花信口中,她还得知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她的身上不止有吟风为断她记忆施下的阴阳咒,还有囚牛为她下得“身身不离”。那“身身不离”是太宸宫的龙子与被他保护之人之间,所定下的契约,副作用也大概是一伤则伤。就是那龙子若没有保护好这个人,自己便会受很严重的伤,大概像是一种惩罚。

而“身身不离”按规定必须由另外一个龙子来下,故七年前,吟风受命作为她的贴身侍卫存在时,便是囚牛来为她与吟风,缔结了契约。太宸宫的咒术,皆有规定,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身身不离”是由囚牛下的,那么也只有囚牛才解得开。

这就意味着,吟风有把柄落在了囚牛手中,若囚牛以她为人质,那么吟风便会寸步难行。即便他可以残忍到无所顾及他人的地步,一伤则伤,然自己的身子若是因她而损伤,还有何壮志霸业可谈。怪不得囚牛当初信誓旦旦的认为,吟风定是会助他打江山谋反太宸宫,原来是如此。

然而她极度想不通的有两点:吟风10岁学成下山之后,又为何会进入了太宸宫?若是太宸宫派出广罗天下孤儿的密使所为,吟风没道理不反抗,毕竟以他的功力,对付个微不足道的密使,绰绰有余,此其一;吟风那么一个心思缜密,聪颖明慧之人,只有他算计别人,没有别人算计他的份,怎会生生给囚牛落下了一个把柄,此其二。

花信没有提及此二疑点,她也没有再问,像花信那般直率之人,考虑问题大抵不像她这般思量得这么严密,加之,估计他对吟风的具体之事也不甚清楚,毕竟,这世上有能力完完整整了解他内心所思的人,是不存在的。

花信桀骜不驯地抿了抿唇,道:“风入住魏皇宫后,只与我飞鸽传书,单线联系,宫中之事,你比我清楚得多!”

她暗暗皱眉,看来花信也晓得她的身份,宫中之事,她与吟风在那七年间,究竟做了什么,也只有自己最清楚,可惜她一点也不记得了,唉。

她起身拍拍衣裳上的尘土,微微一笑,道:“好了,我明白了,天色已晚,该回去凤府了。走吧。”

与花信并肩而行,穿过晓晴楼,将要步入外面的街道时,她转身望见了大大地挂在墙上的名花榜单,眼睛骤然睁大了:名花第五,花信;名花第六,追月;名花第七,萧敬。

撇去花信不管,那追月与萧敬竟然都是名花十名以内之人,而依照蝶画的语气来看,萧敬似乎在执行完任务后,便会回来迎娶她。而她一直都觉得萧敬这个名字耳熟,因这些日子以来,有一位护卫总管调到了东守阁,并不断的对追月展开追求,而且时时到她房里风花雪月,谈古论今,起初她没也在意,现在想想这个男人就叫做,萧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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