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逢猪化吉(1 / 1)
孙燕说,没有办法哎,人家小姑娘请高人算命的,说命中缺什么,两年之内有祸灾,必须要找个属猪的人当干妈,才能逢凶化吉。
1逢猪化吉
孙燕当了副局长后,在外面的应酬明显地多起来。一个星期总有五六个晚上,我一人在家独守空房。
其实这正中我下怀。我喜欢清静。你看,我是一名大学教师,平时不坐班,有课才到学校去转一圈,清静惯了。美中不足的是,我不喜欢做菜,老婆不在家,我常常是在冰箱里逮到什么吃什么,实在逮不到,就拿饼干、面包什么的充饥。对于吃我从来不讲究,所以,我也没有因此抱怨过什么。有时老婆深更半夜应酬完了回家,还会顺便给我带回来一两个菜,说是客人没动过筷子的,请小姐打包的。别人都不肯带,怕丢面子——
“我才不怕丢面子呢,”老婆这样说:“这么好的菜,倒了不可惜么?”
“有很多饭局,是可以带家属的,”老婆经常这样动员我:“别人都带家属,就你不肯去,死要面子。”
这天傍晚,6点钟光景,孙燕往家里打了个电话,要我赶到某某饭店去吃饭。跟往常一样,我想也不想就谢绝了。孙燕却不依不饶,说,这次你一定要来,这次是私事,你一定要来。我问她是什么私事,她说是一个玩得比较好的女朋友,推荐她去当她一个朋友女儿的干妈。
我都有点儿听糊涂了,只有干妈两字还比较清楚,就说,你怎么又要当干妈?你不是当过好几次了吗?当出瘾来了是不是?
孙燕说,没有办法哎,人家小姑娘请高人算命的,说命中缺什么,两年之内有祸灾,必须要找个属猪的人当干妈,才能逢凶化吉。今天人家请客,实际上也是拜干爸干妈的仪式,你怎么可以不到场呢?
被她这么一说,不去吃饭倒是我的不对了。
我有点理解了,老婆常说的“没有办法”,“推不掉”,是个什么局面。
洗头刮面,西装领带,衣冠齐整,打着出租车,郑重其事地赶到某个饭店,专门去吃一顿饭,感觉挺滑稽的。
更滑稽的是,喝完了酒,吃完了饭,我竟然没有搞清我的干女儿是谁?
当我好不容易找到那个包间时,里面一桌子人正在等我——除了我老婆儿子,还有两个男人两个女人和两个姑娘,大家往猛里一阵客气,整个场面乱哄哄的,老婆的介绍词我一句都没有听清,那些人的名字一个没有记住。当时没好意思问,后来呢,还是没好意思问。
当时我只记住了那两个男人的职业:他们都在交警大队工作,一个是大队长,一个是中队长。显然,他们当中有一个是我的所谓“干亲家”。到底是谁呢?谁能告诉我,在那样混乱的局面下,怎样才能不露痕迹地验明他们的正身?
同样的道理,在场的两个姑娘,其中有一个是我的干女儿。看样子她们都不小了,都是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果然,听介绍,她们都上高中了,快要考大学了。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人生的十字路口,她们的前途命运当然会引起家长们更多的关心和焦虑,更需要高人们的指点和预测,也更需要找更多的干爸和干妈。
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嘛。我有一个在政府招待所工作的表妹,近几年来就连续认了好几个干爸,结果,无论在工作和生活方面,据说都有如鱼得水的感觉。
当时这两个姑娘坐在一起,当老婆介绍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全都羞答答地红着脸,低着头,扭扭捏捏地相视而笑,一个恨不能钻到另一个的怀里去。除了不知道她们谁是谁,其他应该知道的东西,我还是不甚了了。
幸好两个星期之后,他们又给了我一次弥补上述遗憾的机会。
2干亲家
这次“干亲家”聚会的地点就放在我家里。时间是双休日中的一天。出席对象几乎是上次原封不动的翻版。临近中午,由两辆警车组成的车队终于开到了我家楼底下。大白天的,我在阳台上看得很清楚。我负责在阳台上朝他们招手,指路。我看见他们从警车上搬下来许多花花绿绿的礼物。
俗话说,一回生,两回熟。这次聚会,气氛果然比上次轻松了许多。
重要的是,我终于分清了那两个男人,谁是大队长,谁是中队长,更重要的是——谁是我的“干亲家”;那两个女人,谁是谁的老婆;那两个姑娘,谁是谁家的女儿,更重要的是——谁是我的干女儿。我还努力记住了干女儿的小名:佳佳。
这天,佳佳送了一套室内高尔夫球给我。从这点可以看出,她是个很聪明、很懂事、也很能干的小姑娘。这天,也是她第一次当面叫了我干爸。记得她是这样说的:“干爸,你在学校里是个什么官儿啊?”
我笑着说,大学教师都不想当官。
她问为什么啊?
我说,因为在学校里当官没有权啊,没有权谁还愿意当官?找事儿啊?
她又问,为什么在学校里当官没有权啊?
我只好厚着脸皮解释说,除非你当校长,当一把手,其他的,都没有什么权。再说,大学教师不坐班,当官的却要坐八小时班,整天见不着人,管谁去啊?又没有自由,多没劲啊。
佳佳笑了,说,干爸,你不会是吃不上葡萄,就说葡萄酸吧?
我也只好陪着她笑,说,你真聪明。
是啊,现在的孩子,就是聪明,至少比我们小时候聪明多了。
好像就在这一刻,我有点喜欢上我这个干女儿的机灵劲儿了。
有人说,中国人的生意大多是在饭桌上谈成的。这话大概没错。再画蛇添足一句,那就是:中国人的情感交流大多也是在饭桌上完成的。如果酒喝得多一点,那么,他们的真实情感也会流露得多一点吧。
比如在这样的饭局上,孙燕总是喜欢谈她的工作。这是可以理解的。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有一句叫做:“新开茅缸三日香。”孙燕她刚刚踏上副局长的领导岗位不久,对她从事的领导工作总有那么一股子新鲜劲儿,也总会有那么一番理想抱负什么的。并不是所有的官一上台就惦记着贪啊混的。本来,事业心和成就感是人的一种本能,谁不想在这个世界上有所作为呢?谁又不想在自己身后留下一个好名声呢?
这个时候的孙燕,在谈她的工作和抱负的时候,总带有那么一点理想主义的色彩。她说,像我这个人,到民政局工作是再适合不过了,我这个人心好,善良,看不得别人受苦,受委屈,而民政局,正是一个做好事,做善事的地方,管的就是老百姓的生活困难啊,受灾救济啊,整天和穷人、残疾人、孤儿寡老的打交道,我的工作又分管残疾人,分管福利工厂和福利院,还有群众上访。那些来上访的穷人、残疾人,才可怜哪,其实,他们的问题并不大,要求也不高,为他们解决困难,可以说是举手之劳的事,但一直没有人去解决,没有人肯为他们办点事,他们看到来上访的人,都故意不理人家,或者就狠声恶气地骂人家,让人家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地跑,我看了实在不忍心,我都劝他们,跟人家好好地说话,不要骂人家,能解决的就帮人家解决,不能解决的就好言好语的跟人家解释清楚。胡搅蛮缠、蛮不讲理的人毕竟是个别的。我只要有时间,总是亲自接待那些上访者,请他们坐,亲自倒杯茶给他们喝;到中午,我还招待他们吃一顿盒饭,然后发十元钱路费给他们回家。他们对我千恩万谢的,感激得不得了。其实,这都是我们起码应该做的,都是民政局接待程序上规定的。其他人都劝我说,别给脸他们,你给他们点颜色,他们就开染坊,他们都要跑来闹事了,有吃有喝还有钱拿,不闹白不闹啊。你刚来,不了解这些刁民,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也许他们说的有道理,但我是实在看不下去啊,将心比心,我实在是不忍心啊……
孙燕说的这些话,我差不多都会背了。我觉得老婆的心肠真好,她确实是个很善良的人,跟这样的人做同事也好,做朋友也好,做夫妻也好,都不会吃亏、不会后悔的。我庆幸自己找了这样的一个好老婆。
但从当官的角度上说,我又不免隐隐为她担心:像她这样眼光朝下,一心只关心群众的疾苦,能当好这个官吗?因为在我的印象中,在我的常识里,官可不是这样当的啊。
这天在饭桌上,我的“干亲家”和他的朋友,即大队长和中队长,还有他们的老婆,在对我老婆表示赞赏和钦佩的同时,也婉转地表示出同样的担心。
佳佳的妈妈说,像你这样好心的干部,真少,可这世道,往往是好心得不到好报呢。
中队长性格直率,说话也直率,他是个喜欢对朋友说真话的人。比如他一来我们家,就将我们家的装潢、家具什么的批评了一通:什么什么没有做好,什么什么需要改进。比如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家阳台上的塑钢玻璃窗做工很粗糙,下雨时会往里渗水。我们都很惊奇:他怎么这么厉害的,一看就准,好像长了一双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他甚至亲自操起一把螺丝起子,将我们家客厅的一张铁木餐桌里面的螺丝逐个上紧了一遍。现在,我们三家九口人,正围坐在这张餐桌旁,吃着喝着,说笑着。此刻,这位中队长就声音很高地冲我老婆说:
孙局,你真要注意呢,做人和做官是两码事,你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的,包括你的上司。官场有它的一套规则,你要当官,就要遵守它,没有办法。比如像我这样心直口快、能力很强的人,就当不了大官,只能当个中队长,(他用筷子一指旁边的大队长——)而像他这样的,就能当大队长。
他的话立刻遭来了他老婆、女儿的嘲笑:又来吹了,又来吹了,自己吹自己,好意思的。
他旁边的大队长,也就是我的“干亲家”,温和地笑道:他说的有道理,有道理,李鸿章不也说过吗,官是最容易当,也最难当的,容易的是不需要多大的知识才能,难的是常要昧着良心,压抑个性……
这些话算是说到我心坎上了,我不由自主地插上去说:外国有个笑话不是说,政治家是什么职业说谎者……
佳佳随即笑道:这是干爸第一次开口说话呢,嘻嘻……
这小姑娘,还挺细心的。我想。我对干女儿的喜欢于是又增加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