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寻找刺激(1 / 1)
电话又响了。
犹豫着,要不要接?按理说,我是“听不见”电话响的。“两耳不闻窗外事”——连窗内事都不闻。但又怕错过了什么好事,或者急事。你不得不承认:每一次电话响都是一个悬念,极富吸引力。
一听声音,发现既不是好事,也不是什么急事。
——你好,这是钟山的住宅电话,对不起,由于我的耳朵有点问题,听不清你的话。请你在中午或晚上再打过来,那时我老婆在家可以接听。对不起,我挂了。
要知道,你接一次电话就有失去一个朋友的危险。朋友无事是不会打电话给你的。现在都是些什么事呢?无非是五花八门的生意经:推销这个,推销那个,找这个熟人,找那个熟人……
上次有个挺好的朋友打电话来,动员我参加一个什么直销网,他说我是大学教师不坐班,有的是时间,在给我介绍个第二职业干干。最后他说网费要交180元。我知道,这种介绍都可以拿回扣的。如果我稍微有点兴趣,我会考虑参加的。可是我实在没有这个兴趣。当时老婆在一旁听见了,就批评我说:你真笨,你怎么好这样直统统地回绝人家呢?你应该找个借口,比如说我本人很感兴趣,等我和老婆商量一下再跟你联系——你往我身上推一推嘛!这下好,又得罪一个!
……
说起家里的这个电话,是去年刚装的。
去年,也就是1992年,这个小城掀起了一股家庭电话热。用孔老二的话说:是人是鬼家里都装上了电话。孔老二就是住我对门的孔家的二儿子。他还有一句名言是:全社会的人谈生意都谈疯了。
孔老二30多岁了,他急于想谈个对象、谈个恋爱什么的。看到大家都在谈生意,他当然十分恼火。
你看吧,无论是我们学校还是我老婆工作的文化馆,大家在办公室里整天谈的都是水泥、钢材、三合板……公家的电话被抓起来就别指望再放下。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挖自己隐藏多年、失去联系的同学、老乡、朋友、亲戚、熟人,甚至同学的同学,熟人的熟人,一面之交或者一面未交……挖别人,也被别人挖。双方一旦接上头,则大呼小叫,惊喜成分,亲热异常,像阔别43年的台湾同胞找到了离散半个世纪的亲人。记得当时,精神病院的陈医生一见面就向我报喜:他又挖到了深圳的总经理、北京的副处长什么的,希望越来越辉煌。
别的不说,就说我自己吧,当时也颇有收获:我那些大学同学混得好的已经当上了副厅、正处,当厂长、经理的就更多了,只是对方得知我在电大做教书匠不免流露出几分失望。当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表示不相信,说我在大学里一直是学生干部,一直是头儿,现在就算在院校工作,不是校长也该是个主任吧?我不知道他们说的真心主知,还是统一的客套之辞。有的时候我也只好就这么含糊过去。因为当时,我的周围总有那么多同事眼巴巴地等着打电话,我总不能当着他们的面一个劲地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当上校长、主任,连中级职称都没有解决吧?这又不是什么光荣伟大的事情。
苦只苦了学校的电话。电话费直线上升,连续翻番。有人汇报到领导面前,居然把我列为“主犯”之一,说我一打就是个把小时。领导居然也就深信不疑。
后来为这事,我和系里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闹翻了。这老师比我大十几岁,据说和我还沾着点儿干亲,平时我把他作为老大哥看待。当时我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蠢话,老大哥突然勃然大怒,后桌而起——他妈的你跟我甩什么东西?!同时把桌子一掀——还好,没掀翻,桌腿重重地砸在楼板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当时我都惊呆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我实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发那么大的火,弄得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后来听说,当时老大哥正在做一笔一千吨的柴油生意,最后当然没有做成,似乎好几十万的财富就这样白白地流走了,他正愁找不到借口来出这口恶气……
那天回到家,我就发狠说家里要装一部电话。老婆对此也深表赞同。看样子她在这方面也受气不少。——如果要谈生意的话,在家里谈最方便,什么话都好说。在办公室人人的耳朵都竖着,他做不成,也要把你的生意捣了。
装电话的2600元钱是问老丈人借的。巴巴结结交了钱,左等右等,左找人右找人,就差磕头下跪了。等电话装起来,我都不敢相信了。或者说,打电话的兴趣都没有了。时间也过了半年多。接着中央冷不丁来了个什么“宏观调控”,银根这么一抽,做生意的人便纷纷落下马来。许多只电话因此也纷纷哑了。
……
以前我是经常给陈医生打电话的。也许由于他是医生,有交往的价值?但愿这不是我的潜在动机。
当时陈医生在医院负责一部分家庭病床,其中不少病人是官儿或款儿,他们开家庭病床其实也就相当于是公费请的私人医生,为他们全家老少做上门医疗保健服务。陈医生于是就利用这些关系来做生意。每次都很有希望,看看成功在即,总是亏于临门一脚,滚滚财富顿成泡影……
这是很有刺激性的事情。陈医生以其惊人的耐性和极好的脾气,不厌其烦地周旋其间。屡战屡败,然屡败屡战,从不气馁。
……
我似乎是随意按了陈医生的电话号码。他那个医院的号码我是很熟悉的。当总机小姐漫不经心地哼出声“你好”时,我竟随口说道:请转五官科。
正慌呢,电话那头已有女声在问:喂,找哪个呀?
我慌不择路地说:就——就找冷医生吧。
——我们这里有两个冷医生,你是找男冷还是女冷?
——当然是女冷,女冷!……
那个乱劲儿!
我从话筒中隐约听那女声叫道:冷艳,冷艳——男同志找。还有调皮的一笑。我冲着话筒连说了两个“谢谢”。是啊,难得碰上这么好脾气的小姐,连“女冷”的名字都透露给我了。
——喂?请问哪位?(一听就是她的声音。清清纯纯。)
——听出我是谁吗?我用普通话说。
她笑了笑:你听出我是谁吗?
我说当然,一听就听出来了。
她说:你的耳朵还挺好使?恢复得这么快?
我说:还不是多亏你妙手回春。
她说: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我说:我本来想打给陈医生,不想转到你这儿来了。现在我明白了,我本来想打的人就是你!……
她咯咯笑了:打我?……
我也忍不住笑了:真的,我是说我非常感谢你。还有,就是,我想告诉你,和你谈话是一种特别愉快的享受。
双方都沉默了一下。
她说:嗳,我听陈医生说,你发表了很多小说,出了好几本书,能不能带几本给我欣赏欣赏?
这正中我下怀。我问她:你晚上在宿舍么?
在的呀。她说。
有事吗?
没有呀。
开会吗?
不开会呀。
学习吗?
不……哎呀,你真坏!她终于明白上当了,开心地笑起来。那笑声真是动人极了。
——你真坏!她又娇嗔地说了一句。下次打电话可别再打错了哦?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结尾这个小小的“报复”,惹得我更喜欢她了。我记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轻松幽默过了。
5未到伤心时
中午,老婆下班回来了。她总是那么风尘仆仆、匆匆忙忙的样子。她脚还没有跨进门就大声问:
——去看过了?怎么说的啊?
等她跨到我面前又大声问了第二遍,我才把病历递给她,说:医生讲问题不大。一个星期让我去针灸两次。
——什么原因引起的啊?她又大声问。
我指指病历,双手一摊。这样挺省事的。
——哦?耳朵不好了一天,哑语都学会了嘛?
……
吃完中饭,老婆拉我上街,说要给我买一辆自行车。
——你耳朵不好,车子再不好,出了车祸怎么办?这个钱不能省!
听了这话,我心里一热:老婆强烈关心起丈夫来了,不再喋喋不休地责怪我这也不行那也没用了。这难道不是我希望得到的效果吗?
老婆又说:以后儿子上学、放学也不要你用自行车带了,出了事不得了。
我说:我能带。我眼睛又没坏。
老婆想了想忙叫道:不行不行不行!人家打铃你听不见,汽车喇叭你又听不见,我不放心!别让我提心吊胆了!再有啊,你以后没事也少出门,尽量别骑车,坐公共汽车算了——哎!你耳朵不好上课怎么办?
这个我早想好了:先停两周,看治疗情况。再说我又不是一点都听不见。今天在医院针灸了一下,感觉就比昨天晚上好些了。
——那你就坚持去!老婆说罢,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你可以坐三轮车!这样最安全!来回总不会超过十元钱吧?
我心里又是一热。但我摇摇头。我心想:我一天又能挣几元钱呢?
老婆顿时气得大骂:别这么没出息!钱算个屁?!钱是人挣的,钱是人花,人是最大的本钱!要是人出了问题,要钱有个屁用?!
原来真理人人都懂。就是“忙”起来就忘了。小车不倒只管推。不见棺材不落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为什么又要等到伤心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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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我都在家晨翻箱倒橱地找书。
以前好多小说都是发表在各种期刊杂志上的。小说集一直丢在出版社,因为没钱,我也拉不到赞助,所以总也出不来。长篇小说倒是写了好几部,但每部只写了前几章,更别说变成铅字了。现在要找几篇“像样点儿的”,拿给冷艳这样的小姐,还真不好找。
什么叫“像样点儿的”?连我也搞不清楚。也许十年来,我根本就没写出什么“像样点儿的”的东西。大学时代开始写诗歌,工作以后写过一阵反映改革的小说,接下去写婚姻、家庭、恋爱之类,八十年代末又攻纪实小说,总之什么时髦、什么好发就写什么。
这也难怪,不时髦谁给你发?不发你又写它干什么?我还没有修炼到曹雪芹、卡夫卡那样的程度,等死了以后再发表,或者根本就不指望发表。知道巴尔扎克吧?挺伟大吧?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是为了还债才写了那么多的小说。舒伯特,卖曲子讨饭吃;梵高呢?一星期只吃三天饭,还有三四天得饿着肚子。——也许不饿肚子,他们的天才作品会诞生更多?也许有了钱,他们就去享受了,不搞艺术了——看,我又绕进去了。这是一个迷宫。我常常会不知不觉地绕进去,找不到出路。
再看贝多芬,终身未娶;梵高,割耳成疯;曹雪芹呢?据说小曹年轻时身边美女如云,他和她们整日玩耍在一起,汲尽了她们的女儿娇情和灵气,仅这一点,就让人羡慕得不想活。后来家境败落,这些美女一个个走的走,嫁的嫁,小曹的听众终于消失殆尽,于是他感到了空前的孤独,他无法倾诉,这才抓起了笔……
歌德在他晚年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从天而降——她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少女,歌德过去的情人的女儿,他现在的崇拜者,一个在梦幻中生活的理想主义者——贝蒂娜。她成了歌德晚年最理想的听众。
毕加索一生爱过多少女人,描绘过多少女人,但始终伴随着他艺术生命、给予他灵感和激情的听众似乎只有一个人——法国青年女画家弗朗索瓦兹。
左拉在50岁时才找到自己的理想听众——让娜。评论家说:让娜的出现使左拉至少年轻了三十岁,并把他的艺术推上了一个使世界震惊的巅峰。
法朗士67岁时与年仅35岁的美国才女劳拉相爱,他源源不断地向她倾诉,劳拉为他记录并整理出一部不朽名著:《诸神渴了》……
……
自己的书一本没找到,这些大艺术家的书倒翻出不少。
以前我总是抱怨时代,抱怨社会,抱怨自己生不逢时,运气不好,背景不够,现在似乎才明白:这些其实都浊真正的原因。
当自己一天天的闷坐在家里,罗列出一个个写作提纲,密集的思想像喷泉一样汹涌奔放,却又狂躁得迟迟不敢下笔:一想到谁会接收它,它面世的几率是千分之几?人就整个地泄了气……
当然我承认,写作本身是一件比较愉快的事情,准确地说,它能让我暂时摆脱世俗的烦恼,神游于自己的想象,神游于自己随心所欲摆布的世界——在那个世界,自己才是主宰一切的上帝!……
不过,我常常想,真正的上帝他有感到寂寞的时候吗?
而现在,居然有个人说她希望能读到我的书——而且是一个看上去很不错的年轻姑娘,这不能不让人感到有些激动。
作者有话要说:
下节预报:
她似乎意识到了将要发生什么,忙偏过头去,说:真奇怪,刚见到你就这么随便。我太随便了是不是?
我说:我喜欢你这样随便。你再随便一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