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等候物语(1 / 1)
虽然已经快入秋了,但太阳的毒辣并没减少分毫。每当它出来后不久,繁华的崇源大街上几乎就见不到人了。不过玉善房好似例外,自从两个月前它旁边增加了‘清玉良缘’的门脸后,店里的客人就不能再用小猫两三只来形容了。
相对于玉善房的雍容华贵,温润如玉的精致奇巧,清玉良缘走的可是清新自然的路线。除了匾额上缠了绿绿的枫藤外,其他的装修材料均为木质。
温润如玉的掌柜刘五打开二楼的帘子指着对面道,“老板,先前咱们预先卖出去的九折券根本没收回多少,客人几乎都光顾‘清玉良缘’去了。”
“是吗?”老板背对刘五,修长的手指敲着手臂,嘴角泛起一抹诡笑,“都打听清楚了吗?”
“打听清楚了!”刘五一躬身,“两个月前,端木临不知为何突然把玉善房隔壁的屋子买下来打通,单独装修成了‘清玉良缘’的铺子。之后那新开的铺子就开始推出‘玉夫人’和‘玉夫子’的饰品来,据说每样饰品都是独一无二的,且最得意的作品他们都是放在二楼做什么竞价会,价高者得。”
“这方法有效吗?”
刘五擦了擦脑门的汗,打开一个盒子递过去,“您看看这个,这是他们最新的单品,限量抢购,我可是找了十来个人排号才好不容易抢到的。”
盒中是个小黄花戒指,做工精致一看就是玉善房出品。那老板沉了脸,抚摸着上面细细的花瓣蹙眉,“知不知道这饰品图是出自谁手?”
“清玉良缘的所有饰品图均出自玉夫人,店里用来竞价的首饰都是出自玉夫子!”
“这俩人以前没听过呢,查到底细了没有?”
“俩人都是由端木临亲自联络,暂时还没查到!”
男人将戒指紧紧捏在手心,“我想我大概能猜到玉夫人是谁,只是,她当真就认了命?如若不是,又为什么要帮端木临呢?”
因为有竞价会,此时玉善房一楼的后堂已经坐着好些丫鬟模样的人。二楼以屏风隔成了两半,一半坐的是年轻小姐,另一半坐的男男女女都有。总人数虽然较楼下稍微少了点,但被屏风一隔看起来反而相对拥挤些。
“各位请稍安勿躁,请拿好自己的号牌,竞价会半柱香后开始。柱子,多加两盆冰,再多上酸梅汤。”玉善房的佟掌柜安抚好香汗淋漓的客人,擦了擦汗忙去雅间汇报。
“少爷,少夫人,都准备好了!”
“好,提前开始吧!”鸢儿点点头示意子桑把帘子打开,正好可以看到对面的竞价席。
端木临看她自从来了后一直目不斜视的样子就想笑,什么时候气性变得这么大了?已经两个月没见过了,若不是因为今天的竞价会,她只怕还不会离开凌云阁,还不愿见自己吧!
鸢儿瞄了端木临一眼心里翻白眼,别以为你和吴伯把我骗了来就代表我原谅你了,我来只是想亲眼确认我的方案圆满落幕,顺便收收尾款而已!
对面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子走上垫高的竞价席,敲了敲桌子示意安静,“各位下午好,我是清玉良缘的小佟掌柜,大家都知道,今天的竞价会是小店夏季的最后一次,本次的饰品也是小店的压轴成品。”
学徒捧出一个木质盒子打开,里面是盒配套的头面。中间放着以细细的金丝穿成的项链,吊坠是朵盛开的小黄花。上方的簪子以羊脂玉为体,簪头嵌了个黄玉雕琢成的花骨朵。下方的耳环是金丝吊着的半朵小黄花,拼在一起即是一朵完整的花又是一个缘字。
小佟掌柜示意学徒捧着那盒子绕场一周,等大家都看完了才道,“这套头面名为‘等候’,样式图出自玉夫人,做工出自玉夫子,材料是玉善房上好的羊脂玉及蓝田黄玉。”
话音刚完他身后的墙上缓缓掉下来一幅画,画上是满山的小黄花。
“现在咱们来看看玉夫人怎么说这套首饰,”小佟掌柜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打开,抽出信纸念道,“她是生长于绝密之地的小黄花,虽然没人欣赏,但不管是酷暑还是严寒,她都毅然挺立。有一天她老了,离去的刹那间她仰望星空,想问世上是否有人会记得她?是否有人会为她轮回等候?”
底下一个妇人激动得站起来,“快念念玉夫子怎么说?”
“对,快念念!”
“各位请落座,稍安勿躁,”小佟掌柜待众人平静了些又抽出个信封,打开念道,“前世,她隐藏在绝密之地,目光终日望着路口,期盼那个所谓的有缘人能看她一眼,可惜直到离去她都不曾遇见。从不曾回头的她也不会知道,咫尺之远有株小草已经默默守护了她好久,好久。这一世,他们都成了人,又在这开满小黄花的山谷重逢。她是否能回头看看他?是否能听懂他的等候?”
小佟掌柜念的同时他身后的墙上缓缓掉下来一幅画,画上是满山的小黄花,一个女孩怀抱花束发丝飞扬。她身后站着个卓然非凡的男子,他右手微微前伸,好似在说什么又好似在等待什么。
底下的人群中以女人最为激动,三三两两交头交耳议论纷纷,男人们则显得淡定许多。
“这故事太感人了,”先前站起来的那个女人紧紧抓着身边的男人,“相公,你一定得给我把这套头面买下来!”
“三嫂,上次那套芙蓉花开就让你得了去,这次你以为还能抢到?”她旁边的女人站起来冲另一个年轻男人道,“相公,这次你可得给我抢下这个,别每次都让三嫂抢了去!”
那个三嫂面色不虞,“四弟妹,俗话说长幼有序,不知是谁教你的规矩,次次都和嫂子抢!”
旁边的两个男人一人拉一个,暗示她们大庭广众下吵架不好看,俩人翻了翻白眼悻悻地重新看起竞价会。
鸢儿无语扶额,三嫂四嫂啊,你们平时在族中比来比去就够丢人了,这大庭广众的好歹给东方家留点颜面吧!
端木临看着那俩男的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们,啊,我想起来了。”
鸢儿忙紧张兮兮地拉着他,“你想起了什么?”
“没事,继续看竞价吧!”端木临嘴角上翘腹黑一笑,我是不会跟你说你出嫁当天我在这街上见过的!
那套‘等候’最终还是被三嫂竞得,鸢儿摇摇头起身,端木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她忙甩开,“你做什么?”
“什么?”端木临一扬脖子,故意抓着她的手道,“就抓了怎么着吧!”
鸢儿又甩了甩,还是没甩开便踹了他一脚,“无赖,放手!现在夏季的最后一件饰品也卖出去了,先前说好的五百两,拿来吧!”
“谁说的?”端木临打了她手心一下,笑道,“我怎么不记得了!”
“端木临,你竟然敢耍赖!”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鸢儿左手开弓又踢又打,一不小心没站稳又往端木临扑去。雅间本就是用屏风隔成,经不起撞的,部分还未离开的贵妇小姐们听得对面哗啦啦一声响,一回头就看到个年轻女子以饿虎扑狼之势压在一个男人身上。
三嫂先叫出来,“二,二妹妹?”
四嫂也瞪大了眼睛,“二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嫁到端木家去了吗?这是?”
端木临抱着鸢儿一翻身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淡淡道,“啊,你们是鸢儿的哥哥嫂子吧,你们先聊,店里还有事我先走!”
“端木临,”鸢儿狠狠在他腰间掐了下,端木临皱了皱眉轻声道,“族女出嫁后都不能回娘家,今儿难得碰到嫂子们你就好好叙叙旧,不用太着急!”
佟掌柜很有眼力见地忙把二楼清场,鸢儿坐在哥哥嫂子们中间冷汗漓淋。端木临,等回府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东方家虽是大家族,但对于子嗣向来是保持自由恋爱的态度,因此家里的儿媳妇们出身各个阶层的都有。比如鸢儿他们这一辈中族中排行第三的东方志奇之妻顾氏,就是出自城东的地主之家。而四少爷东方志贤的妻子王氏,则是志贤老师的女儿,换句话说俩人就是师兄师妹的关系。
志奇志贤和鸢儿在一起觉得浑身不自在,便先下了楼说是要去对面玉翔楼坐坐。鸢儿玩儿着手指低头不语,族女出嫁后向来就是和娘家断了联系的,现在让她一个人面对嫂子们,她该怎么办呢!
顾氏想了想先开了口,“二妹妹,你瘦多了,在那边不是很习惯吧?”
“还好!”鸢儿哼哼一声又低头玩儿手指。
“那个,”四嫂王氏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了她的手,“成亲那天的事情你四哥回来都说了,听说濮阳夫人第二天就让濮阳公子去了泉州。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要放宽心才是!”
鸢儿总算是抬起了头,“姐姐有消息了吗?”
顾氏摇了摇头,“族女逃婚是大事,族中只能派人四处悄悄打听,到现在也没半点消息呢!对了二妹妹,不是说族女出嫁后就不能下榭茄山吗?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那个,不是不准下榭茄山,只是姑姑她们自己不愿下山而已!你们知道我从小在外野惯了的,在山上呆烦了就缠着端木临带我下山逛逛!”
“端木临这都依着你?看来他待你不错了,这就好!”王氏叹口气瞧了瞧鸢儿的肚子欲言又止,鸢儿觉得心里不舒服不自在地用手挡了,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外面太阳还没落,三嫂四嫂坐坐再走吧!”
“鸢儿,”顾氏突然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自你嫁后你三哥他们每每私下提起你都是唉声叹气的,前天半夜下暴雨,你三哥睡到一半突然跳起来往外跑,说是你养的那鸢尾花快开了,若是不搬进屋只怕明天就不成样子了。我和你三哥去你院子的时候,看到四弟和四弟妹已经在那儿搬花儿了!”
王氏试了试眼角,“鸢儿,就算竭力促成你代嫁的十四叔心里其实也是不愿你嫁过去的,上月十四婶过生日,小厨房做了好些糕点招待客人。十四叔看着那米糕就说‘鸢儿喜欢这个,给她多留点’,刚说完他就红了眼眶,又嘟囔着说不用留了。”
“三嫂,四嫂!”鸢儿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抱着两个嫂子哭出声来。
在娘家的时候两个嫂子虽然爱斗嘴,但有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不忘给她留一个。米糕是十四婶娘家那边的特产,做起来又费时又麻烦,味道儿上还比不了糕点铺子的,因此家里只在十四婶生辰的时候才做些。知道她爱吃,每次十四叔都会特地吩咐小厨房给她多留些。
想起过去鸢儿笑出来,原来族中并没抛弃她,是她抛弃了他们而已!
半个时辰后,鸢儿眼睛红肿地低着头下了楼,后面跟着面无喜色的两个嫂子。原本面色淡淡的端木临瞬间变冷阎王,鸢儿拉了拉他衣角,“咱们回家吧!”
“好,”端木临将鸢儿先扶上马车,又冲佟掌柜交代了几句才上去。见鸢儿侧坐着靠着车壁发神,他难得地挠了挠头有点不知所措,“时间还早着呢,你还想去哪里逛逛?”
鸢儿嘟着嘴小声道,“不去了。”
“不想去那咱们就直接回家”,端木临大手一挥鸢儿就被捞到了他怀里,鸢儿生气地看着他,“你不热吗,又折腾我!”
端木临修长的双腿踢了踢旁边放着的冰盆,笑着收紧手臂,“不热!”
“懒得理你!”鸢儿鼻子一酸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掉,端木临将她的头埋在胸口,哄道,“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