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有自闭症吗,同学?(五)(1 / 1)
一下课,鸭舌帽的桌子又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放了学一起去吃夜宵怎么样?”
“对啊对啊,我们学校门口的夜宵很好吃哦!”
“你究竟知不知道厕所在哪里?”
“你长得好帅啊,有哥哥没,或者弟弟也行!”
“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转校?”
女生们叽叽喳喳地问了一大堆的问题,他一个也没有回答,趴在桌子上不说话。
“喂,你说话呀!”有个女生不满地推了他一下,他猛地站起来,脸上一副恐慌的表情。“你没事吧,同学?”
他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却被身后的板凳绊倒,一屁股跌坐在墙角,埋着头不敢看她们。
“真是个怪胎,长得帅有什么用?”
“你有自闭症吗,同学?”
“怪不得要转学,原来是有毛病……”
那些原本以为可以搭上帅哥的女生嘲笑着回到了座位上。很快,班上的同学便全都知道鸭舌帽有自闭症。再快一点,隔壁班和隔壁班的隔壁班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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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转校生有自闭症。
程韦韦第二天在学校门口听到有人这么说。她一下子就想起鸭舌帽来,自闭症?这三个字还真是适合他。
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个漂亮又年轻的女人。她在黑板上写了几道题,让坐在最后一排的学生上去解答。她是个很负责的老师,总是关心那些落后的学生。
程韦韦磨磨蹭蹭不想上去,稍微简单一点的题目都被别人抢先了,而她,什么也不会。
“程韦韦,你怎么还不上来?”数学老师温柔地催促。
她只好硬着头皮走上讲台,拿着粉笔,站在了写在鸭舌帽旁边的那道题前。鸭舌帽写得很顺手,白色的粉笔不停地摇摆。
“喂,告诉我怎么写。”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小声地说。
他停下笔,两只眼睛全放在程韦韦的脸上,大约有十秒钟,他把程韦韦盯得毛骨悚然之后,放下粉笔,走回了座位去。
“你这个死白痴!”程韦韦实在忍不住,站在讲台上冲他大喊了一句。
全班哄堂大笑。
“你回去吧,程韦韦。”老师也忍不住想笑了。
于是程韦韦在黑板上画了个大鸭蛋,气急败坏地走回座位去。
漂亮老师开始细心地解题,全班都在认真地听讲,只有程韦韦,盯着鸭舌帽,咬牙切齿。不行,无论如何都要想出一个报复那家伙的方法来!
“这道题……这道题为什么没有写答案?过程都对了啊……”漂亮老师不解地看着黑板上那道没有写答案的题,“这是谁做的?”
“自闭症!”有人大声地喊。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鸭舌帽的整张脸都藏在书后面,没人知道他现在的表情。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响,他便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你,同学你……”物理老师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算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吧,练习今天晚上放学之前交,下课。”
程韦韦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想起昨天的事她就伤心,想起刚才的事她就气愤!该死的鸭舌帽,该死的……罗慈。
“你说罗慈昨天中午来我们班找谁啊?不会是看上我们班哪个女生了吧?”
“怎么可能?我们班又没有美女。肯定是找谁打架的吧?就算他是三好学生也会打架啊……而且你看看他那个发型,一点也不像是好学生……”
“就是就是……”
两个八卦女生正准备离开,被程韦韦一把揪住。
“你们刚才说罗慈昨天中午来我们班了?”程韦韦满脸的质疑,心跳像小鹿。
“是、是啊……”女生们害怕地看着她。
“啊——哈哈……”程韦韦一蹦三尺高。罗慈,他竟然会主动来找她?上帝,你果然是存在的啊!那个家伙,原来他果然是装出一副冷淡的模样,其实,其实他……程韦韦已经无法想象了,再往下想的话,大概就是新郎新娘接吻的场面了。
程韦韦走两步,转个圈,嘴里哼着小曲,比中了五百万的彩票还高兴地往车站走去。肚子饿了,于是在摆摊的大婶那里买了两只鸡腿,连大婶找的零钱也不要了,一副忘乎所以的表情。
“喂,自闭症,你的钱包呢?”车站靠墙的地方围了几个男生,正在忙着勒索鸭舌帽。“问你钱包在哪儿呢,说话呀。”
鸭舌帽背着个书包,傻傻地愣是不说话。
“跟他啰嗦这么多做什么,直接搜他的身!”
他们利索地从他的裤子里掏出了他的钱包,只是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卡。只是他们不识货,不知道那个钱包也是很值钱的。
“臭小子,钱呢?”为首的男生恼火地把钱包扔到一边,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
鸭舌帽并不反抗,只是挣扎着想要找回自己的钱包。
“住手!混蛋!”程韦韦一声怒吼惊到了他们,“快点滚,不然我要叫警察了!”
“你又是怎么一回事啊,小妹妹?没看见我们现在很忙吗?”
“你们究竟长没长眼睛啊,那个白痴看上去很有钱吗?一看就知道没钱,难道你们也是白痴吗?”程韦韦伸出了拳头,看了一眼被对方压制的白痴鸭舌帽。他那无神的双眼看起来非常可怜,一下子就激发了程韦韦的同情心。
“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抢劫你好了。”
“欺负弱者就是你们人生的乐趣吗?”程韦韦边说边想把鸭舌帽从他们的手中拯救出来,只是势单力薄,被那群没有人性的家伙毫不留情地推倒在地。
“是啊,怎么了,你不服气吗?”那染着黄毛的家伙拎着她的衣领,把她扯到自己这边来,“我就是想打他,怎么了?”他稍微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个同伙便对鸭舌帽一阵拳打脚踢。
“混蛋!”程韦韦边骂边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来,“不是要钱吗?给你!”她把钱窝成一团扔到一边,麻利地捡起地上的钱包,拉着鸭舌帽上了刚要开走的一辆公交车。刷了卡,她把他推进车厢。
鸭舌帽的鼻子在流血,却没有要擦的意思。白嫩的脸被打得红红的,不过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生气。
“钱包还给你!”程韦韦把一直握在手里的钱包塞进他宽大的口袋里,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被人打不会反抗的白痴。“借你的钱明天还你。”程韦韦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稍微整理了一下校服,看着车窗上反射的模糊的脸,把头发压了压。“你这家伙,被人勒索不会跑吗?白痴一样……”她质疑地看了一言不发的鸭舌帽一眼,刚好看见下落的鼻血。她没有随身带纸的习惯,只好粗鲁地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还有,我问你问题干嘛不告诉我答案?昨天也是……”还是不说昨天了,想起来就恼火。
鸭舌帽只是垂着头,呆呆地站在一边。
“要不是因为和你是同学,我……” 程韦韦想冲他发发脾气,却又忍住了,“放心吧,我还是会帮你……”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悲伤的影子。“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公交车突然猛地刹住,没有抓扶手的鸭舌帽惯性地扑在了程韦韦的身上。还好,他只是弯着腰抱住了她,并没有完全跌倒。他侧着脸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不小心红了脸。
“拜托你拉着扶手好不好?没事装什么酷……”程韦韦也有点不好意思地往一旁挪了挪。
“江大司……”他似乎说了什么,嘴巴微微张开了。
“你说什么?”公交车上本来就很吵,程韦韦哪里听得见他说什么。
“我叫……江大司……”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她应该和叔叔他们不一样吧,至少,不会拿高尔夫球杆打他的头。
“你说你叫江大司?”程韦韦高兴地看着他。其实他不是自闭,是太内向了而已,她替他这样解释。“哈哈……”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有点成就感。“等等,这是去哪儿呢?下车,下车……”她拉着他的胳膊,在车子靠站时下了车。“你家在哪儿?”她仰着头看他,阳光很是刺眼,她看不清他的脸,那张时刻都带着戒备的脸。
江大司摇了摇头,似乎是不知道。
“你不知道?”程韦韦吃惊地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的脸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掉,埋着头默默地往前走,瘦削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的无助。
“喂!你要去哪儿?”程韦韦担心地喊住他,“等等,那是什么……”她急忙追上去,扯住他的白色T恤。帽子下面,有红色的液体顺着头发沿着脖颈,浸湿了白色的衣领。“你在流血!”她几乎要叫出来,连手指都在颤抖。她可是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血,鲜红鲜红的。
江大司抱着头蹲在路边,一副很痛苦的样子。程韦韦小心翼翼地摘掉他的帽子,看见贴在他头上的白色纱布已经变成了红色,帽子里面也红了一大片。
“快和我去医院,快!”程韦韦扯着他要走,他却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江大司,你怎么啦!你怎么了……”程韦韦急得快要哭出来,都怪自己,小肚鸡肠地还生他的气,也不会去关心同学,还在公车上整理形象,真是太过分了!她顾不得擦掉满头的大汗,拦了辆出租车,拖着江大司急急忙忙去了医院。
江大司头上的伤口已经发炎,重新被医生缝了八针。打了吊瓶,屁股上也挨了一针,医生和护士忙活了半天。跑去付钱的时候,程韦韦手里的钱包差点没拿住。
“六百五十块。”收费处的护士面无表情地说。六百五十块算什么?她不屑地瞅了程韦韦一眼。
程韦韦一个月的零花钱就这样飞了。她无奈地吐了吐舌头,付完钱,立刻跑回临时病房去看江大司。
他像是睡得很香。
“小妹妹,你过来一下。”替江大司处理伤口的医生冲程韦韦招了招手,“你是患者的妹妹吗?”
程韦韦点头。
“你爸妈呢?怎么都没来?你哥哥头上的伤很严重,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打到,而且处理的很马虎,又戴着不透气的帽子,再晚一点的话,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我不知道……”程韦韦胆战心惊地看着那医生。坚硬的东西?处理得很马虎?这些,这些都是流氓干的坏事吧?
“你哥哥严重的营养不良,你也不知道?你爸妈也不知道?”
程韦韦半张着小嘴说不出话来。可怜的江大司,在这之前他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怪不得他总是一言不发,怪不得他会转校了……她跑回病房看到江大司熟睡的苍白的脸,暗暗地红了眼。
写了张小便条,她闷闷不乐地回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