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外传: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武念篇【完】(1 / 1)
外传都发生在平行空间……
番外在本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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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日更新
其实吧,巫念才是终极大BOSS啊……
其实女主角巫妍有个诅咒,那个诅咒叫做——“我身边的人都是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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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日更新
第三部分搞定,这篇外传只剩下第四部分解密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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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5日更新
①嫡系:在巫家,嫡系并不代表直裔。巫家是个女尊家族,家主生下的孩子有男有女,男的入嫡系,女的算直裔。就算以后男孩长大成亲后让妻子生下女孩,也只能算嫡系。
②代价:除了复活只能以命换命,其他事的代价都是随机的。1
当巧儿姨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讪讪笑着把撸起来的袖子拉下去,然后双眼远眺,意图跟我身后那个鼻青脸肿泪眼汪汪的小鬼撇清关系。
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巧儿姨脸上那双唯一漂亮的眼睛都快瞪圆了,扯着我的耳朵就怒吼着:“武念!”
虽然被捏着耳朵,但根据我多年经验,我依然努力地做出了一脸的沉痛哀伤,忧伤地说,“巧儿姨,为什么人家都有爹爹而我没有呢?”
巧儿姨捏着我耳朵的手捏在了我的脸上,冷笑,“别拿对付你阿娘的那一套对付我……说!怎么又打人了?!”
听到这话,简直就是拧耳朵大|法发功的前奏,我立马严肃起来,义正言辞地说,“巧儿姨,体罚小孩子是不对的!特别还是体罚一个像我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更是会受到良心的谴责的。”
于是这件事的结果是,我摸着耳朵,泪眼汪汪地扑进了阿娘的怀抱。
2
阿娘为人,其实十分的不怎么英明果断。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巧儿姨在一边鄙视我,说我语法错了。可是语法是啥?我不是很懂。不过巧儿姨说的话我一般都不怎么懂,所以无视就好了。
反正对我来说,我怕巧儿姨要远远大过怕我阿娘的程度。
因为阿娘这个人啊,刀子嘴豆腐心,太好拿捏了。
哦对了,后面那一句是巧儿姨说的。
所以当我泪眼汪汪扑到阿娘怀里之后,阿娘瞅了瞅气势汹汹踢门进来的巧儿姨,微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念儿,打人打得手疼吗?”的时候,我觉得一身的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很是诧异。
或许这就叫做单细胞的危机意识。
当然这句话还是巧儿姨告诉我的。
以往我打了人,不论是那些三姑六婶带着被我打的那些小鬼闹到我阿娘面前,还是巧儿姨想要揍我一顿,阿娘都会轻声细语地拦着,从不曾怪过我。
可是我没想到这一次阿娘竟然会主动说我。
于是我悻悻地收起了眼泪,把手背到身后,低头看着地面。
阿娘看着我,突然就咳嗽起来,好一阵子才歇下来,叹了口气,说道:“念儿,今天又是为什么打人?”
我把头扭过去,不想说话。
阿娘想了又想,轻声道,“也罢了,念儿你高兴便好吧。”
一直在一边看着的巧儿姨很是不满,“这次又这么算了?”
阿娘抱着我,拍着我的背,没有说话。
巧儿姨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阿娘,说,“念儿终究是要长大成|人的,你这样放纵她,让她一个女孩子以后怎么嫁出门?!”
阿娘拍着我背的手顿了顿,然后屋子里就这样沉默下来了。
我知道巧儿姨是为我好,我也知道阿娘是真疼我。
可是我们也都知道,不管是我阿娘还是我,或许永远都不会看到我出嫁的那一天了。
3
据说,阿娘怀着我的时候受了很重的伤。
据说,阿娘之所以一病就是这么多年,完全是因为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死要活的生下了我。
据说,阿娘之所以一病就再也好不了,完全是因为生下了我之后又要死要活地出远门找了一个人。
而这些据说都是据巧儿姨说。
不过巧儿姨还说,虽然我阿娘死活撑着一口气撑了十多年已经是一个传奇,但是明明是被医生判做先天不足,从娘胎出来就带着病的我一口气活到了十二岁,还能活蹦乱跳到处揍人,已经是一个完全不输于我阿娘的传奇故事了。
虽然我没听懂,不过我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
于是我时候想了又想,想了再想,突然觉的那么多的据说好像少了什么。
然后有一天,我终于明白少了什么后,觉着或许这件事不好问阿娘,然后我就跑去隔壁巧儿姨的屋子,把她那个努力想要把小鸡戏水绣成鸭子戏水的东西从她眼前扯开,做出一脸懵懂无辜的模样,问道,“巧儿姨,我阿爹呢?”
然后巧儿姨就把我轰出来了。
4
我很是不解。
巧儿姨说过,虽然我阿娘的脸被那个伤疤给毁了,但是依稀还是能看出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一个大大的美人儿。
照巧儿姨的说法就是,我不像巧儿姨那样基因突变——明明爹娘都好看可是生出来的女儿就是不好看,而是非常好运气的继承到了像我阿娘那样的一副好皮囊。所以每次我对巧儿姨做出一脸懵懂无辜模样的时候,巧儿姨都会一边嫉妒一边扑上来揉我脸叫道“好可爱啊好可爱啊”,然后对我有求必应。
不过不巧的是,因为阿娘在我小时候实在是病得太重,所以没法儿管我,而巧儿姨那个时候顾着照顾我阿娘,也没什么时间理会我,于是我从小就上树下河,打鸟撵狗,野得无法无天。等到阿娘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来,而巧儿姨也终于能回过神来的时候,我这性子也扭不过来了,所以我做出这种模样的次数也是少得可怜。
可是就是次数少才特别有效果不是?对于这一点我一直理解深刻。
不过今天怎么不灵了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5
在打了人的第二天,我探头探脑地躲过了巧儿姨的视线后,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因为阿娘睡得浅,所以我一直都是很小心地开门,又很小心地关门。而今天关上门之后,我转过身,就看到了昨天那个被我打得泪眼汪汪的小鬼。
虽然今天这个小鬼依然泪眼汪汪地站在我面前,但是貌似比昨天有了那么一点气势。
一看到他,我心情就坏了。叉着腰,我瞪着他,没好气地说,“你想干嘛?!昨天还没有被揍够吗?!”
小鬼的眼睛又红了,然后我听到巧儿姨的院子里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顿时心虚无比,拉着这个小鬼的手就跑出了两条街,等到我确定不管我怎么吼这个小鬼巧儿姨都绝对不会听到的时候,我才停了下来,放开那个气喘吁吁的小鬼的手,趾高气昂地说,“怎么?!找我有什么事?!”
小鬼扭捏了好一阵子,在我开始感到不耐烦的时候,才诺诺地说,“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我顿时感觉有一道雷天从而降,刚好劈中了我的头。
要知道“道歉”这茬事,从我出生以来就从未见过,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也决计不会有人跟我说。可是我今天竟然听到那个被我揍了一顿的家伙巴巴地跑来同我道歉,我觉着这件事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莫非这就是巧儿姨说的人性本贱?
呸呸呸,怎么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伸手摸了摸小鬼的头,我再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喃喃道,“咦?没发烧啊!”
于是小鬼的脸更红了。
于是这一天,我交到了我的第一个朋友。
6
我一直觉得,我之所以会跟小鬼成为朋友,完全是因为我看那小鬼泪眼汪汪哭得太可怜了,可是每次小鬼都很严肃地纠正我,这叫做缘分。
我觉着,如果是缘分的话,那么或许是叫做孽缘。
小鬼其实不比我小,而且也不叫小鬼。
他叫做傅知君。
我觉得如此女孩子气的名字当真符合如此女孩子气的他。虽然他一直都不承认。
而等到我十三岁,傅知君已经同我阿娘和巧儿姨混得脸熟了,我也跟傅老爹见过之后,突然发现,既然我没有阿爹,傅知君也没有阿娘,那么我阿娘同他阿爹岂不是天生一对?!
于是我屁颠屁颠跑去同傅知君一说,过程顺利,一拍即合,而结果是立马被跟在后头的巧儿姨提着衣领,一手一个拖了回去。
傅知君小鬼乖得过分,一路上声都不带吭一个,但是我却是张牙舞爪,给巧儿姨的拖人大业增添了不少麻烦。
巧儿姨是个普通人,既不像傅老爹那样摘一片叶子就可以钉死一只兔子,也不像阿娘那样轻轻看一眼,就有一只兔子自己跳上来各种求死,吃起野味来当真是方便无比……诶?怎么说到这儿了?
总之呢,巧儿姨在我强烈的动作抗议之下,很快就累了。于是她也干脆的把我往地上一放,瞪着我,凶狠地说,“小子!你到底要干嘛?!”
看,每次到这个时候就知道叫我小子,平时不都是强调我是个姑娘嘛!
我很是不屑,昂起头,大声道,“我给自己找个阿爹啊!呶!顺便给那个小鬼找个阿娘嘛!”我顺手朝在一边乖乖扮哑巴的傅知君一指。
巧儿姨气笑了,“他阿娘那是……”巧儿姨看乖巧的傅知君一眼,没有再往下说,“你又不是没有阿爹!”
我翻了个白眼,“我又没见过,谁知道是真的假的?!既然这样还不如傅老爹当我阿爹呢!傅老爹长得可漂亮了!”
巧儿姨啼笑皆非,“说到漂亮,那你怎么不要你巫叔叔当你阿爹呢?”
我不假思索地说,“可是阿娘不喜欢他啊!”
巧儿姨一楞,直直地看着我身后。
我转身一看,顿时也愣住了。
7
巫叔叔是一个挺死板的人,而且还不是很爱说话。
不过跟傅老爹比起来的话,那大概是非常健谈了。其实不管是谁,跟傅老爹那种一棍子打不出三句话的人比起来,都会显得很是健谈。
当然这还是巧儿姨说的。
我第一次见到巫叔叔,是我四岁的时候。
那个时候,阿娘的病很是反复,下不了床,而巧儿姨一是顾不上我,二是怕我过了病气,于是就将我交给邻家大婶带着。可邻家的大婶当然也是有自个儿孩子要带的,不但有三个,而且个个比我年岁都要小,自然就更是顾不上我了。
那个时候的我,年岁太小,身体也不是很好。镇上那些嘲笑我的坏小子自然也是打不过的,于是我每天只能鼻青脸肿地跑到镇子外的河岸边哭一哭,然后再回家,琢磨着第二天怎么给那些坏小子使绊子。
我也就是在镇子外的河畔很不争气地哭鼻子的时候,看到了巫叔叔。
那个时候的巫叔叔特别好看。在我见到傅老爹之前,巫叔叔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唔,不对,最好看的还是阿娘!
总之,那个时候的巫叔叔特别好看,而且看起来也特别冷。整天整天板着一张脸,好像见谁都欠了他三百两金子似地,让人看到就哆嗦。
本来巫叔叔也只是路过,但是看到我之后不知怎么的就停了下来,然后又把我送回了家。
我原是以为我当真是从小魅力无边,连巫叔叔都迷倒了自愿送我回家,后来巧儿姨撇嘴,很是不屑的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哭起来的模样实在是太像我阿娘了,那个叫的亲亲热热的巫叔叔老早甩脸子走人了。
我想了又想,觉着按巫叔叔那张冻死人的脸,还是巧儿姨说的比较靠谱。于是只能很沮丧地放弃了倾倒众生的路线,继续掳袖子揍人。
我知道的。巫叔叔,其实是认识我阿娘的。
更是喜欢阿娘的。
这一点不管是从巫叔叔第一次送我回家见到我阿娘时那种复杂的眼神,还是从此之后每有闲暇都来到我家忙前忙后打下手都能看出来。
明显得连我都能看出来,阿娘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可是依然明显得连我也能看出来的是,阿娘不喜欢巫叔叔。
8
就是这么一转身,我就看到了脸色惨白的巫叔叔。
我心中很是懊悔,第一次觉得自个儿当真不该这么口没遮拦。
巧儿姨脸色也不是很好,讪讪笑着,“呃,那个,巫东旭,你来了啊……”
我低着头,不敢再看巫叔叔。然后我感到一个稍稍显得有些冰凉的手落在了我的头上,摸了摸我的头发,柔声道,“念儿,你想知道你阿爹是谁吗?”
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忙不迭地摇头。
这种语气……果然巫叔叔生气了!
每次说到阿爹,巫叔叔都是生气,而一生气,他的声音都特别柔和……柔和得让人哆嗦。可是天见可怜,我当真不是故意在巫叔叔面前提到阿爹啊!
巫叔叔笑了笑。
他笑了……巫叔叔竟然真的笑了!!
我越发惊悚,觉得我或许命不久矣了。
巫叔叔笑了起来,然后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念儿,我带你去找你阿爹,可好?”
我懵了,喃喃说,“找……我阿爹?”
虽然不想这么说,可是当时我的确是欢喜的。虽然不想承认,可是我的确还是对我那个从未谋面的阿爹抱有期待的。
因为他毕竟是我阿爹。
可是,最后,巫叔叔终究还是没有带我去找阿爹。
因为阿娘又发病了。
不过,至少我知道了,阿娘和巧儿姨当真没有哄骗我,我原来竟真的是有阿爹的。
他叫做殷天睿。
9
阿娘又发病了,或许该说,阿娘没有哪一天不发病。但是这一次,却特别地来势汹汹。
在我十三岁到十五岁的那两年里,阿娘病得连床都下不了,甚至连神志清醒的时间都不是很多。
巧儿姨很着急,巫叔叔很着急,傅知君小鬼很着急,甚至连那个同阿娘并没有见过几面的、被我私底下称作棺材脸的傅老爹也经常在不经意的时候皱眉。
可是我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那两年的时间里,一个又一个的人——或许是大夫,或许是游方道人——被巫叔叔请来,但却在看到阿娘的第一眼,转身就走,然后被巫叔叔拦下,在院子的门口争执起来。
而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偷偷从阿娘的床边跑出来,站在走廊的拐角处,静静地听他们争执。
其实就算不听,我也是知道他们说的什么的。我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一看到阿娘就要离去,我也知道巫叔叔和那些人争执的到底是什么,但是我还是想听听……我想听听,会不会有那么一个可能,有那么一个人,是因为别的缘故离去的。
就算是因为太难治,就算是药材太过稀有而觉得治愈无望也好……至少,至少不要是那个缘故。
可是,每个人都这么说。
从朝堂御医到江湖名医,甚至是那些只有微末医技的游方郎中,他们众口一词,每一个都是这样说——
她早就死了,在十多年前。
10
那些都是庸医!
全都是庸医!
我跪坐在阿娘的床前,静静地看着阿娘那张沉静的脸。
明明……明明是重病啊,为什么都不肯治呢?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说阿娘已经死了?
阿娘她分明每天都会睁开眼对我笑,她分明每天都会伸手将我抱在怀中……为什么要说阿娘已经死了呢?
都是庸医……统统都是庸医!
执有这个观点的,当然不仅仅是我,还有巫叔叔。
而他也坚决地执行了自己的观念,每天都来去匆匆,到处寻找着能够医治阿娘的医生。
整整两年的时间里,他都是这样行色匆匆,脸色甚至比躺在床上的阿娘更加憔悴。
我则是整天整天地待在阿娘的床前,等待每天阿娘睁开眼睛的那一小会,然后凑上前去,笑眯眯地跟阿娘说话。
我会说,我前些天又去哪儿玩了,接着又见着了哪些人。我会说瑶山的雪,西湖的鱼,私塾里的学子,还有京都里的秀才。我这样比手画脚口沫横飞地说着,看着阿娘听着听着,又笑着入睡了。
其实,这些都只不过是傅知君告诉我的罢了。
其实,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出过门了。
我知道,阿娘她也知道。
11
十五岁的一个晚上,雷雨交加。
原本趴在阿娘床前睡着的我被一声惊雷惊醒,然后发现自己的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披上了一个纯黑色的外衣。
我心里有些欢喜,偏过头,便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地面打盹的傅知君。
好像是被我的动作惊醒了,傅知君揉了揉眼睛,一脸迷糊地看着我,然后冲我笑了笑,依然是三年前那样带着点羞涩和脸红的纯净笑容,对我说:“你醒了?”
这样纯净的笑容,三年都不曾变过。
我抿嘴笑了笑,拉着傅知君小心翼翼的跑出了阿娘的房间,然后轻轻地阖上门,仔细地打量起他的模样起来。
这两年,傅老爹也不知道怎么的,拉着他五湖四海地跑,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做什么。于是这两年里,我见傅知君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不过还好的是,不管怎样,每过半年,傅老爹都会固定的回来一趟,我也能趁这个时机,同我这个儿时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玩伴好好聊聊。
不过……想到刚刚的场景,我狐疑地看着傅知君,道:“大半夜的,你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傅知君挠了挠头,很不好意思的模样:“其实是,我本来有件事想要告诉你,但是看你睡得香,所以就没有打搅你……不过……”
我笑着接道:“不过一不小心你也睡着了?”
脸红地点头,傅知君突然又迟疑起来,“其实我来是想告诉你……”
看着傅知君踌躇的模样,不知怎的,我心中一跳,突然有些害怕起来,“你想要说什么?”
“我……见到了你阿爹了。”
恍若耳边有一声巨响,我蓦然一惊,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傅知君,好似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恍惚间,我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着:“你……你说什么?”
傅知君犹豫了一下,将我拥入怀中,笨拙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彷佛哄小孩儿般的,轻声道:“阿念,你莫急。”
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我这才恍然发现,三年前那个还会被我揍得哇哇大哭的小鬼,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比我还要高了。
在外出的这两年来,不知不觉中,傅知君就已经在我无法看到的地方改变着,直到……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很是难过,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离我远去,直到我再也抓不住。
我揉了揉差点要红起来的眼眶,从傅知君怀里挣了出来。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着:“阿爹他……他在哪儿?”
“遥州延城,十里桃林。”
遥州延城,十里桃林。
可是当我真正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已经是十七岁了。
12
十五岁的那一年,在傅知君告诉我阿爹的下落没多久之后,阿娘就睡去了。
那一天,阿娘早早地就睁开了眼睛,吃下了早食,然后还兴致很好地同我一块儿出了镇子,站在了镇子外的破云山下。
那个时候,天色尚早。巧儿姨似乎有了急事,已经离开镇子好几天了,而巫叔叔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延请名医,只有我陪在阿娘的身边。
阿娘站在破云山的山脚之下,遥看着山顶之上那云影深处的黑影,神色似悲似喜。
我不太敢说话,纵然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也只能一瞬不瞬地看着阿娘,只怕在我一个错眼之时,阿娘就会消失不见。
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阿娘转头望着我,伸手拂了拂我的发顶,道:“阿念,你想要见你阿爹吗?”
我手一抖,心跳猛地快了起来,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
我看着阿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无悲无喜,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和不舍。
不知怎的,在阿娘的注视下,我心里极度压抑着的兴奋不知不觉地消散了,只留下了些微连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的恐慌。
阿娘的手缓缓落了下来,握住了我的手,柔声道:“阿娘这辈子,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就是生下了你,阿念,不管你以后遇到了什么,你都要记住,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的手不可遏制地抖了起来,反手紧紧抓住阿娘的手,强笑道:“阿娘……你说什么呢……你说过,要看着我出嫁的。”
“出嫁……”阿娘恍惚了一下,“是啊……知君那个孩子很好……可惜……阿娘只希望你能够挣出巫家女人的宿命。”
完全没有注意到阿娘的后半句话,在听到“知君”两个字的时候,我的脸蹭地红了,却又勉强丢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撒娇似地抱着阿娘,“阿娘,外面风大,我们回家吧!”
“回家……”阿娘再度看了看破云山上,恍惚了一下,“是啊,我也想要回家啊……”
似乎只是单纯的感慨,又似乎是话里有话。
我怔了怔,笑着接道:“那么就回家吧!”
那一天,整整一天,阿娘的精神都很好。
阿娘陪着我做饭,陪着我梳头,陪着我唱歌,陪着我做一切我小时候梦中想要阿娘陪我做的事。
然后在那天晚上,阿娘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替我告诉你巫叔叔,我很感激他为我做的一切,让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巫东旭,本是我对不住他。自此以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我自会记住他,但却希望他在往后的日子里,不要再记住我了。”
“阿念,无论今后碰到什么样的事,你都要记住,你还有阿娘,就算阿娘死了,阿娘也依然是爱着你的。”
这是阿娘对我说的,最后的话。
13
阿娘终究还是死了。
任何意义上的。
听巫叔叔说,阿娘本该在十多年前的时候就死了,但是却用了巫家的秘法,强迫地停在了人间。可是最后,阿娘终究还是没能撑下去。
阿娘叫做巫妍,而我,叫做巫念。
阿娘下葬的那一天,天气晴好。陪在阿娘身边的人,只有我同巫叔叔。
巧儿姨依然无法赶过来,但我却永远记得那一天巫叔叔回来,却得知阿娘死讯的表情。
阿娘下葬的地方很是简单,这也是阿娘希望的。
我怔怔地坐在一旁,直到最后一捧土也盖上了坟墓时,我这才恍然发现,原来阿娘是真的真的,不会再睁开眼来看我,对我说话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巫叔叔用手拍了拍我的发顶,我才恍然回过神来。
我强笑,轻声道:“巫叔叔,阿娘有话对你说。”
然后在那一天,我才知道,原来巫叔叔长着一张比女人还要好看的脸,原来巫叔叔他不叫巫东旭。
他叫巫沉。
14
在我十六岁的那一年,傅知君成亲了。
这或许与我并没有关系,又或许与我有关系。
听说那个新娘是傅知君在他十六岁的那一年遇到的一位大家闺秀,为人最是温柔不过了,和同样温柔的傅知君,倒也是相得益彰。
望着不远处被众多我并不认识的人包围着的傅知君,我再次意识到了,在我所无法触及的那两年里,他已经走到了我所触及不到的地方,结识了我并不认识的人,也发生了很多我并不知道的事。
我与他的交集,其实也就是幼时的一年,还有那两年屈指可数的碰面。
所以,我到底算是傅知君的什么呢?
自然什么都不是。
可傅知君又是我的什么呢?
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微笑着,遥遥向傅知君敬了一杯酒。
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出现,傅知君怔住了,远远地看着我,眼里是我看不清的东西。
我一口饮尽了杯中的喜酒,微笑着对傅知君道:“百年好合。”
祝你,百年好合。
我离他很远,周围很噪杂,但是我知道他听得到。
所以我也可以离开了。
然后,在那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在梦里,有个少年在对我微笑,笑容如同我初见他的一般,腼腆而纯净。
其实有些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比如说,我初见他时,并不是因为讨厌他,才动手打的他。
比如说,我一直很感激,在那两年中,就算他走得再远,也依然记得回来看我,即使只是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就要离开。
比如说,其实我……
不,已经没什么了……
15
我留下一封信给巧儿姨,又留下一封信给巫叔叔,再将家门的钥匙放在桌面上,我虚掩着门,两手空空地离开了小镇,开始满世界的流浪。
怀着我自己都无法了解的心情,我默默地走过那两年里他曾经走过的路,听他曾经说给我的故事,吃他曾经称赞过的小吃,看他曾经为之停留过的风景。
我想了解那两年里他所经历过的一切,我想知道是不是只要两年就能够时移世易,我想明白是不是只要两年就可以在我跟他之间划下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我想了很多很多,但是我仍然无法明白。
我想,我大概还是无法放下。
于是,就这样走着。穿过小镇,跨过河流。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在我十七岁的那一年,我来到了那个地方。
遥州延城,十里桃林。
那是三月,传说桃花最美的时候。
16
在到达遥州之前,我想了很多很多。
比如说,阿爹长得是什么样子的?阿爹又是什么样的性子?阿爹他……会不会喜欢我?
被即将见到阿爹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的我,忘记了先前的一切违和感,也忘了在阿娘还在的那十五年里周围人提到阿爹时的欲言又止,只是满心欢喜着想着……
我终于有阿爹了。
我匆匆地打听到了阿爹的住址,怀着雀跃的心情,来到了城外十里桃林不远处的小庄,站在小庄外的桃树上,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瞧着。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青衫,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走过穿廊。
他一直板着脸,很是严肃的模样,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是却依然俊美。当那双眼睛转过来,专注地注视着你的时候,会生出彷佛全世界他只看到了你一人的错觉。
只需要一眼,我就知道他的确是我的阿爹。
巧儿姨曾经说过,在我哭或者笑的时候,那个模样是最像阿娘的了,但是我若是板起脸来,却和我阿爹有几分神似。
于是小的时候,我曾经很多次都偷偷摸摸地摸出巧儿姨的小镜子,或者跑到小溪边,一本正经地板起脸来,然后瞧着镜子里或者水里的倒影,想就此推断出阿爹的模样。
尽管无论我如何照,我都想像不出来阿爹到底是什么模样。
可是我现在知道了,只瞧了一眼,我就知道。
那个人必定是我阿爹。
我心下欢喜,想要出声喊住阿爹,但是声音却哽在了喉间,只听到了自己细微的呜咽声。
用手捂住嘴,我懊恼地觉着自己实在是丢脸极了,但是却怎么也止不住哭声。
待到终于擦净了眼中的泪后,我再次望了过去,却发现阿爹已经停下了脚步。
然后我看到一个女人迎了上来,笑着唤着我阿爹。
那个女人柔柔弱弱,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感到她身上如弱柳扶风般的气质。她向阿爹笑着,道:“夫君。”
17
在延城人们的口中,殷天睿近乎一个完人。
他家世深厚,他俊逸如风,他武功卓绝,他深情不改。
就算他的妻子十多年来一无所出,他也没有丝毫纳妾的意思,待他妻子更是十年如一日的体贴入微。
对遥州延城的人们来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或者说,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但可惜的是,他的妻子,却不是阿娘。
我面无表情地坐在酒楼里,听着外头嘈嘈杂杂的声音,那些高谈阔论。彷佛只要这样做,我瞧见的,听见的那些东西就会同风一般从我眼前、耳边飘过,不留下丝毫痕迹。
我擦干净了手心里掐出的血,伸手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端杯子,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怎么都握不住茶杯。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在看到那一幕之后,我明白了很多,但是却有更多不明白了。
比如说我明白了为什么巧儿姨一听我提到阿爹就会将我赶出去,比如说我明白了为什么阿娘至死都不曾说要我来找阿爹。
本该就是这样的。
我的阿爹是他,但是他却不是我阿爹。
巧儿姨说过,阿娘她本性是一个同火焰一样张扬明艳,脾气不好的美人。
巧儿姨也说过,阿娘从前的身体很好,就算生了我也不会病得这样重的。
巧儿姨还说过,阿娘之所以一病不起,是因为她犯傻,抱着一个只能骗过她自己的念头,去找了一个完全没有念过她的人。
我从前并不相信,因为从我记事起,就没见阿娘同别人红过脸呛过声。她一直风轻云淡地笑着,虽然并不够温柔,但是也并不是脾气不好的模样。我也觉得阿娘之所以病重,是因为生了我的缘故。
到了后来我知道了,阿娘并不是一病不起,而是用秘术强行留下了自己。
她放心不下我,所以不肯安心地死去。
这是我的错。
可是,阿娘为什么会死呢?
我想了想,觉得或许是心病吧。
心病,无药可治。
18
阿娘死前的时候说过,要我记得,无论我碰到了什么事,都不要忘记这世上还有她是全心全意地爱着我的。
我想,我大约明白了。
阿娘终究是了解我的,她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来找阿爹的,她也知道找到了阿爹之后我会看到的人、知道的事。
阿娘怕我难过。
可我替阿娘伤心。
阿娘,你为我取名为念,是不是说明,其实你还是念着阿爹的?
阿娘,在你死的时候,是不是……是不是还是放不下阿爹?
可是阿娘没有说。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主动提起过关于阿爹的任何事。
在死的时候,她同我说过巧儿姨,同我说过巫叔叔,同我说过傅老爹,同我说过傅知君,同我说过小镇的人们,同我说过破云山的风景。
阿娘同我说过很多很多,但是却独独没有提过阿爹,只是轻描淡写地问我,“阿念,你想要见你阿爹吗?”
其实那个时候我应该否定的吧……
其实那个时候我应该否定的。
在一个恍神间,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傅老爹搬到小镇之后,我经常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看。那时候的我望着傅老爹,想着:傅老爹虽然看起来好严肃的样子,可是傅知君那个小鬼一直在说他的爹爹很可靠呢。
这么可靠的人,如果是我阿爹就好了。
如果他是我阿爹就好了。
如果我阿爹不是殷天睿就好了。
这样……阿娘你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19
我慢慢地想着。
我想了很多,直到想到满心的疲惫,直到连愤怒和悲伤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可是我不甘心啊!
我不甘心阿爹身边站着的人竟然不是阿娘,我不甘心阿爹竟然让别人唤他夫君,我不甘心阿爹竟然连我阿娘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呢?
可是,我想,阿娘是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吧。
所以,她才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那么……我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就算我是这样地不甘心。
我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在离开之前,我却还要再去见那个人一面。
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想告诉他一句阿娘的死讯。
就算他可能并不在意,可是这是他该知道的。
20
我站在十里桃林的小庄外,等了很久。
我并不愿进去,我也不想知道在那个小庄里,除了那个人和他的妻子还有谁。总归,没有我和阿娘。
那是个陌生到可怕的地方,而这一次之后……天下之大,我同那个人也不会再有再相见的机会了。
其实,这是件好事。
我不愿再见他,想来……他也是不愿见我的吧……
我等了很久很久,从白天等到黑夜,再到旭日东升。
远处农舍里第一声鸡鸣响起的时候,我又看到了他。
他依然是同我前些天看到的那样,一身青衫,步伐沉稳,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质。
果然不愧是阿娘喜欢的人啊……
我冷笑着,只觉得满心的悲哀。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他发现了我。
一柄小巧的飞刀擦过我的脸颊,牢牢地钉在了树干上,直至没柄。
望着我的方向,他沉声喝道:“是谁?!”
我跳上小庄外的高墙,看着那个人在见到我的瞬间猛地睁大的眼睛,开始笑了起来。
我用手指轻抚脸颊,看到指尖上的血珠时,不由得加深了笑意。
“殷天睿……”
我顿了顿,轻笑着,道:“在害死了我阿娘之后,你还想要杀了我吗?”
怔怔地看着我的脸,他低声喃喃着:“妍儿……你是妍儿的……女儿吗?”
“原来你还记得她啊……”我本想要笑的,可是我却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原来你还记得她……
为什么你还要假惺惺地记得阿娘呢?
如果你不记得阿娘,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了。
我哽了哽,道:“我来这里,本只是偶然经过……但我觉得既然我已经来了,那么总有一件事该告诉你。”
“阿娘死了。”
21
“阿娘死了。”
那人怔了怔,定定地瞧着我,漆黑的眸子里让我看不出什么情绪。
自嘲地笑了笑,我拂了拂发鬓。
阿娘死了,巧儿姨不见了,巫叔叔也走了……就连,就连……
从此之后,这天地之大,却只剩下我一人了。
我终于再也撑不住脸上的笑,最后再看了那人一眼,转身离去。
可是出乎我意料的,那人竟然唤住了我。
我身形一滞,却没有回头。心里含着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我微微侧身,道:“还有何事?”
身后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涩声道:“妍……你娘她……葬在何处?”
猛地泛起一股莫名的怒气,我转过身,怒视着那人,气急道:“我娘葬在什么地方,于你又有什么干系?!”
那人看着我,沉默了下来。
他竟然……沉默了下来。
良久,久到我的眼眶开始发红,久到我的心也随着着沉默一点点凉了下去之后,他这才慢慢地开口,声音低哑:“抱歉……是我……唐突了……”
是你……唐突了?
你竟然,真的没有反驳我?
你竟然,真的认为询问我阿娘的事是唐突了?
你难道就这么想要同阿娘撇清关系吗?
想到那个唤他作夫君的女人,还有延城里沸沸扬扬的传闻,我终于忍不住眼中的泪水,咬牙道:“的确是你唐突了!”
他顿了顿,叹息道:“抱歉。”
攥紧手,我压抑着心中的恨意,冷冷地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在转身离去之前,一字一顿地说:“殷天睿,你是个混蛋!”
是的,殷天睿,你就是个混蛋。
而我……竟然还会对这样丢下阿娘和我的你还抱有期望。
22
最后,我还是踏上了一个人的旅程。
终究,我还是把我的最后一分妄想,都泯灭在了遥州。
想到了阿娘和殷天睿,再想到了我同傅知君。
我终于明白了阿娘口中,那所谓的宿命。
我站在山顶,遥遥地看着北方——那是生长的所在,也是集齐我所有念想的地方。
我笑了笑,伸出了双手。
左手,是阿娘临死前,留给我的玉镯;右手,是傅知君出门历练后第一次回家时送给我的玉镯。
慢慢褪下右手手腕上的玉镯,我轻声唤来一只鸟儿,将玉镯套在它的颈上,看着它有些不适地晃了晃脖颈,我轻笑道:“好孩子……将着镯子送去吧。”
我怔怔地看着,看着这只鸟儿的最后一丝黑影都消失在了远方,我才回过神来,踏上了真正的旅途。
只属于我的旅途。
我开始在世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或许会走过小河,或许会走过城镇……但我却再也不像那两年那样,追逐着傅知君的脚步,走过他走过的所有的地方。
我知道,我其实曾经还抱有着那丝微末的期冀的。
我曾经幻想着,只要我踩着他的脚步,走着他走过的路,或许我就能找到曾经的……曾经我喜欢的那个小鬼了……
可是我忘记了,不会有人站在原地等着我的。
所以我终究要放下——放下那些对阿娘的、阿爹的、还有知君的执念。
在我十八岁生辰那天,我见到了巧儿姨。
在那一天的傍晚,巧儿姨敲开了我投宿的客栈的房门,看着我,微笑道:“阿念,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我怔住了。
巧儿姨轻笑着,那样的笑容是我小时候从不曾见过的温柔,道:“我已经在一个地方停留得太久了,阿念。不过还好的是,在我离开之前,你终于成长了起来,这样,你阿娘看到了,也会觉得高兴吧。”
我咬着唇,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23
第二天,巧儿姨便离开了。
我敬重巧儿姨,从某个方面来说,我敬重巧儿姨甚至要比敬重阿娘更甚。
因为在阿娘的病情反反复复的那些年里,是巧儿姨教导着我。她教我诗书,教我为人处世,教我所不会的一切。
可是她终究也是要离开的。
我支起窗户,沉默地向窗外望去。
清晨的微光照在石板上,泛着灰暗的色泽,天虽然未曾大亮,但街上已经忙碌了起来,一派繁忙的气象。而巧儿姨就是在这个时候,穿着水色锦裙,簪着碧色玉钗,缓缓地走了出去。
我怔怔地望着巧儿姨的背影,在心中数着巧儿姨的脚步。
一,二,三,四……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已经三十了……
巧儿姨,你为什么还不停下?
明明以前每次我惹你生气后,你说要离开时,只要我看着你的背影,你就会在三十步之内转身带我走的。
为什么这次你不停下?
我心中一痛,从窗户探出身,伸手想要唤住巧儿姨,但是喉间却哽了哽,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缓缓地垂下手,我扶着窗框,看着巧儿姨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我知道,此生此世,我都不会再见到巧儿姨了。
十九岁那年,我回到了我出生的那个小镇。
在那个小镇的破云山下,我见到了巫叔叔……不,那并不是装扮成巫东旭的巫沉叔叔,而是真正的——巫东旭。
直到见到了真正的巫东旭,我这才明白,其实从一开始,巫叔叔就没有瞒过阿娘。因为真正的巫东旭,是巫叔叔怎么也扮不来的冰冷和沉默。
巫叔叔远远地站在巫东旭的身后,靠在树上,树荫遮住了他的脸,让我看不清巫叔叔的表情,但是我却知道,他在看着我们。
巫东旭没有向后看,他只是看着我,良久,他撩开袍子,跪了下来,捧上了一颗血色的珠子,那颗血色的珠子,在我触碰到的瞬间,刺破了我的手,而后在我手中变成了书的模样。
巫东旭看了我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解,“遵大长老之命,”顿了顿,巫东旭垂下眼,“奉巫念,为巫家第三十四代族长。”
我怔住了,而后不知所措地望向巫叔叔。
感受到我的目光,巫叔叔轻轻偏了偏头,耀眼的阳光落在了他那张雌雄莫辩的脸上。
他笑了笑,那也是我第一次,也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他那不含任何恶意的,温柔的笑意。
“阿念,你长大了。”
“帮你阿娘,完成她没有完成的事吧。”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脸上带着轻描淡写的笑意,而后,就像青烟一般,消融在阳光之下。
然后在那一天,我知道了很多本不该我知道的事。
比如说,巫叔叔本该是阿娘成为巫家族长之后的暗卫;比如说……阿娘当年的婚约者,是他。
24
其实我并不喜欢巫家。
又或者说,我并不喜欢这个世界。
这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吗?
阿娘死了,巧儿姨死了,巫叔叔死了……在意我的人已经死了,而我在意的人并不需要我的在意,那么我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在巫家正堂最高的位置上,穿着玄色厚重的家主服饰,带着金冠,沉默地坐着。
巫家占据了整个破云山脉,巫家是上古遗族之一,巫家身份高贵仆役众多,巫家……
可是这一切,与我又有多大的关系呢?
我本也只是为了巫叔叔的那一句话——为了替阿娘完成她没有完成的事,我才会坐在这个地方。
所以我终有一天会离开。
只要我找到了继承人。
我冷淡地拒绝了巫家为我挑出的婚约者,只是从巫家的那些嫡系①中选出了一个资质很好的女孩,取名为巫宸,将她一点点培养成为真正的巫家族长。
在最初,我坐上巫家族长的位置,也不过是因为血脉的纯正而已。
那么,只要将那个女孩换成巫家直裔的血脉,不就可以了?
当年阿娘以魂魄湮灭为代价,用倾天书换来了在人间滞留的十五年,换来了我的一世健康,那么我也能用倾天书,将巫宸变成巫家直裔血脉。
至于代价②,倾天书选择了我的“爱情”。
很划算的一个交易,不是吗?
我将巫宸变成了巫家直裔,然后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没有弄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安安静静地按照安排成亲生子,我终于能够放下心。
将倾天书交至巫宸手中,我漠然下山。
站在破云山下,我回头,看着隐没在云雾中的巫家,时光好像有瞬间的错乱。
【我也想要回家啊……】
那一天,阿娘抚着我的发顶,如同我现在这样,遥遥望着巫家。
对于阿娘来说,巫家永远都是她的家,因为阿娘一直以为,外祖母仍坐在巫家正堂之上。
可对我来说,在十五岁之前,我的家是那个连门扉都破破烂烂的小院子。
十五岁以后,我已经没有家了。
最后看了一眼被层层云雾笼罩的黑影,我转身离开。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巫念了。
我叫武念,这是阿娘为我取的名字。
这一年,我三十四岁。
恰好是阿娘死去的岁数。
25
我走了很多地方。
我去过南蛮,我也去过北疆。
我帮了很多人,但也杀了很多人。
五十岁那年,巫宸也死了。
在这世上,我最后牵挂的那个人终于也死了。
所以我也能安心赴死了。
我坐在悬崖边,抽出一把燕刀,借着刀面,我看到了我十九岁后就不曾变过的面容。
对着刀面笑了笑,我恍惚间看到了阿娘的影子。
其实在拿到倾天书的时候,我曾经想过要复活阿娘,即使以命换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阿娘没有关于我和殷天睿的记忆,那么她定然会活得很好。
可是她的灵魂也湮灭了,为了我。
可以这样说,阿娘的一生中,前半生,是被殷天睿,也就是我阿爹毁掉的——如果不是他,阿娘会成为巫家的族长,同巫叔叔成亲生子,度过平淡但却绝对安然的一生;而阿娘的后半生,乃至以后的下辈子以及永远,都是被我毁掉的——如果不是我,阿娘不会选择以灵魂为代价,换来我的健康,而滞留在人间,也是为了照看我。
殷天睿和我,毁去了阿娘的所有。
而现在,就算我死了,也无法见到阿娘。
不过……或许能见到巫叔叔和巧儿姨?又或者是巫宸?
我笑了笑,转手用力,用刀砍掉了我自己的脑袋。
或许,其实我并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最后那一眼,看着自己的身躯缓缓倒向了悬崖,我模糊地想着,慢慢消散了意识。
可是我从未想过,我竟然还会有醒过来的这一天,并且并不是以灵魂的状态。
在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有个老人站在了我的面前,笑道:“恭喜你,新任的法则执掌者。”
26
我知道了很多东西,比如说命运、法则、时间之轮;比如说巫家、上古遗族、法则执掌者。
以一个世界为喻,命运是地,法则是海,时间之轮是天。它们相互辅助,却又相互压制。
命运不需要执掌者,因为它就像大地,有无数的岔路,但不管人们选择哪一条路,却终归是站在大地上;时间之轮不能有执掌者,因为它既包括时间,也包括空间,如果有了执掌者,那么必定会走向灭亡;而法则就像大海,它看似平静,却又浪潮与暗流,若没有执掌者,那么则会导致命运与时间之轮的混乱。
而这一代的法则执掌者是我,因为巫家是上古遗族,因为我姓巫。
上一代法则执掌者选择了上古遗族之一的巫家,考验了三个人——巫妍,巫念,和巫宸。
阿娘为情所困,挣不出情劫;巫宸性情软弱,疾病早死;而最后,符合条件的人只剩下我一人。
法则执掌者看着我,微笑道:“你知道法则意味着什么吗?”
我笑而不语。
老人接着说道:“法则意味着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和世界上最残酷的真实。”
我依然只是笑着。
老人疑惑了一下,却依然说着:“那么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的笑容顿了顿,正了正脸色:“我要成为法则,见证所有的宿命和真实。”
他满意点头,然后微笑着消散了。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感到全世界的力量都朝我涌来,改造着我的一切。
我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改变。
左手平摊,一块深色的令牌从我手心浮现,而后又消失。
而我只是微笑着。
【见证所有的宿命和真实】……
阿娘,你相信吗?
我微笑着,冷眼看着无数的世界与空间在我眼前发展又毁灭。
直到有一天,我想到了一些东西,而后微笑伸手,随手化出了一个老人,赋予了他相应的力量,指着他,道:“从此以后,你就是奇遇贩卖总局的局长。”
27
我选了很多灵魂。
很多很多强大具有执念的灵魂。
我赋予他们力量,我帮他们瞒过了命运,我让他们成为那玩笑一样的奇遇贩卖者。
诸神已死,空间管理者的力量源自于我,只要瞒过了命运与时间之轮,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只要能够达到我的目的。
成为法则之后,我知道了很多我从前并不知道的事。
比如说,其实阿娘也可以同殷天睿有一个好的结局;比如说,其实巧儿姨并不该出现在那个世界。
我曾经并不明白,巧儿姨分明与阿娘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这样尽心尽力地照看阿娘和我?
然后我知道了,其实那是赎罪。
为了阿娘悲惨的命运而赎罪。
命运并非既定。它有无数的可能,而人类只能看到其中的一种。只要不将看到的命运宣之于口,那么命运可以按照人力,走向人们所期盼的方向。
乔巧儿,也就是巧儿姨,因为意外,与一个叫做无源的空间管理者打破了空间的屏障,先后落在了这个世界。而在打破屏障的瞬间,她具备了窥视命运的力量——尽管只是小小的一部分。
而后她化为术士,为人算命。
在阿娘十三岁那年,是她对阿娘说“生于情而毁于情”,也是她对殷天睿说“此为劫数,无可解脱。”
在那一刻,命运已定。
所以在后来,她才会那样尽心尽力地照顾阿娘与我。
翻出这些陈年旧事,并非想要责怪她,而是因为从那一次空间屏障的意外,我发现了很多命运和时间之轮并不想要我发现的东西。
所以我选择了很多奇遇贩卖者,选择了很多命运寄予厚望的灵魂。
我让贩卖者打破了空间的屏障,将这些灵魂带往另一个世界;我让贩卖者与他们交易,在那些强大的灵魂上留下了特殊的印记。
将灵魂带往另一个本不会有它存在的世界,会打破那个世界原本的秩序,扰乱命运的探测;在灵魂上留下特殊的印记,则会让那些灵魂为我所用,而不是直接被命运再利用,投入下一轮回。
而我要做的事,就是瞒天过海,将这些灵魂投入时间之轮。当时间之轮碾压过这些灵魂之时,他们所散发的强烈的“执念”,则会让时间之轮停滞,乃至倒转。
【过去无法改变,因为时间之轮无法倒转。】
这是上一任法则执掌者留给我的讯息。
可是强大的灵魂被时间之轮碾压消散之时,却会导致时间逆流。
这是命运与时间之轮极力想要隐瞒的一件事。
我知道其实作为一个法则执掌者,我并不该这样做。
灵魂的总量是固定的,如果灵魂消散得过多,那么则会导致地海天,也就是命运法则与时间之轮的崩溃。
但我成为法则执掌者所想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改变过去。
我要成为法则。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改写我想要改写的结局。
即使这样做的代价,是我再也不会出现。
28
就这样,时间之轮慢慢倒转着。
我曾想过到底该让时间之轮倒转到什么程度。
是阿娘十三岁那年,破坏掉那个批命,还是……破坏掉我的出生?
可是位面的崩溃来得太快了,如果再倒转下去,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所有位面将会重组。
于是我选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时间点,仓促地下界,将一个不知名的小喽啰推向了阿娘。
然后意料之中的,阿娘死了。
她直到死,也没有发现她那个时候,已经怀孕了。
时间之轮终于开始剧烈地反噬起来,因为我扼杀了我自己的存在。
不过还好,法则执掌者这个身份还足够我撑一段时间。
于是我将阿娘选为了贩卖者,让她走遍了很多本不该她去的地方,看到了很多她本不该知道的事。
时间会消磨掉很多东西,包括爱情。
阅历会消磨掉很多东西,就像爱情。
只要不再有爱情,那么我就可以安心让阿娘复生,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很好地活着。
但是意料之外的是,在阿娘消磨掉对那个人的爱之前,我的力量却已经开始消散了。
所以……我已经不能再等待下去了。
我选择了一个混血巴特亚,那个为爱发狂,而后自尽的人,笑道:“你想要改变你的命运吗?”
“那么,告诉我你的名字。”
“卡兰·蒂卡斯蓝·康罗伊。”
这是最后的一个改命者。
但是我要他改的并非他自身的命,而是我阿娘的命……
所以,不要让我失望……
卡兰·蒂卡斯蓝·康罗伊!
29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如同我意料的那般,那个只有十四岁,处于人生转折点的小鬼头,将阿娘当成了救命稻草。
其实阿娘并不明白。
对于她来说,最想要的其实并不是爱情,而是至死都不会放开手的决心。
巫沉有,但是阿娘不喜欢他。
卡兰有,阿娘也喜欢他,虽然不是爱,但是至少阿娘终于清醒了过来。
这样就够了。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那个叫做卡兰的家伙,会那么大胆,让命运察觉了异魂的存在,并且开始对贩卖者产生疑心。
若不是我及时遮掩,阿娘就会彻底灰飞烟灭,让我数万年的功夫毁于一旦。
而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卡兰竟然会急切地用死亡来逼阿娘表态。
这是个善于铤而走险仗着我暂时没办法拿他怎么样而肆无忌惮的混蛋!
我以后绝对要给他足够的苦头吃!
我气闷地想着,干脆眼不见为净,下界,并来到了破云山下,那个我“曾经”出生的小镇。
而幸运的是,因为时间之轮的混乱而造成的时间差,竟然让我碰上了阿娘。
化身小孩的模样,我无视了一边叫做卡兰的、总是坏我事的家伙,用幻术将镇子布置成了上元节的夜市,而后拉着阿娘在夜市里跑来跑去。
恩,虽然现在并不是正月十五,可是阿娘这不是不知道这是上元节的夜市嘛~
我知道卡兰那个家伙一直在暗地里鄙视我,但是我才懒得理他。
我曾经做梦都在想,想要阿娘陪我逛一次上元节的夜市,让阿娘帮我猜那些我怎么都猜不出的字谜。不需要更多,只要一次就好。
真好,终于我可以不用在梦里实现了。
真好,阿娘,你还在。
可是夜晚终究是会过去的。
我依依不舍地散去了幻术,抬头看着阿娘没有伤痕,也没有病痛的脸,突然哽咽了起来。
真好啊,你还活着,阿娘。
我决不会让你死的,阿娘。
30
隐身站在一边,我看着卡兰那个混蛋连骗带拐地哄骗着我阿娘,不由得有些牙痒。
如果不是卡兰的确已经对着自己的血发过誓,我才不要把我阿娘交给这个家伙!
一边用自己的身世来让阿娘不忍,一边在那里装纯真装可怜……
上辈子就是个毁灭世界的疯子,这辈子莫非就是什么好货了?!
那都是装出来的!装出来的啊!
阿娘你不要那么轻易就被他给骗了啊!
我在一旁,憋屈得几乎要抓狂。
如果不是阿娘萌生死志,只有卡兰那个家伙能够挽回的话,我早就让那个混蛋灰飞烟灭了!
看到阿娘的身影都开始消散,只差一点就要再次步入灵魂湮灭的结局,我差点就要掩不住我的身形,跳了出来。
终于,最后的最后,阿娘笑了起来,道:“我相信。”
终于,尘埃落定。
我收起了阿娘与卡兰的灵魂,给了他们全新的身体,送至卡兰所在的那个世界。
我才不会承认我是为了给卡兰那个疯子使绊子而故意抹去我阿娘的所有记忆的!
我才不会承认我就是看不惯那个说话三真七假总是骗我阿娘的卡兰!
不过,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他,但是既然他敢用他身体里的巴特亚血脉发誓,那么我也可以将阿娘放心交给他了。
所以,一定……
一定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啊……
世界穹顶慢慢开裂,我收回了所有的力量,那些曾经的贩卖者们力量消散,被命运发现,强制投入了轮回。
而我,则是微笑着站在了世界穹顶下的时间之轮面前。
深色令牌从我掌心浮现,我微笑着将令牌扳断,剧烈的痛楚汹涌而来,就好像我扳断的是自己的灵魂。
无尽的力量从我身体涌出,一半涌向了世界穹顶,一半则涌入了时间之轮。
看着被强制慢慢合拢的世界穹顶,我笑了起来。
既然已经有了一个美好的结局,和一个新的开始,我怎么可能会让世界崩溃呢?就算代价是失去所有力量,就连灵魂也被震怒的命运强制消散,成为位面的基石和养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身形开始透明,时间之轮在经过数万年的倒转,终于开始正常地转动起来。
在彻底消散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颗卡兰和阿娘所在的星球,微微笑着。
阿娘,你记得一定……一定要……
眼前开始发黑,我笑着散去了自己的意识。
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