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第八十三章风过无痕(1 / 1)
火光冲天。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火。天际被火光映得通红,凄厉的惨叫和杂乱的脚步声响彻了整个皇宫,使一向肃穆威严的古老皇城陷入了百年难遇的混乱。
我知道,他就要来了,在大燕即将灭亡之际。
然而,我并不感到兴奋与激动。尽管我依然还想着他,尽管我依然无法做到真正的放下……
回身走到镜台前坐下,我拿起镜台上的木梳,一点一点、细细地将头发梳理整齐,再施上淡淡的脂粉。
这是我第一次在见他之前,将自己细心妆扮。或许,也将成为最后一次。
对镜勾唇一笑,镜中的女子露出一抹浅笑。淡淡的笑意中带着点无奈与苦涩,一如我二十五年的人生——总是在不断地失去。
身穿浅碧绫衫,外披浅黄银泥飞云帔袭肩,腰束珠络缝金革带。珠玉成串,璎珞成行,行动间流光溢彩。
我缓步走出已空无一人的荻枫宫,向着某个既定的方向行去。
我知道他一定不会离开,因为我答应过他,陪他一起看着这个王朝毁灭。
霜落,朔风乍起,遍地如彩锦。
庭中红叶、门前银杏不时飞舞着,迷蒙了我的双眼。
穿过蜿蜒的回廊,走过长长的宫道,我站在玉清殿前,却迟迟没有进去。
或许,是积攒的勇气还不够吧!
不时有逃命的宫人经过,在奇怪地瞥了我一眼之后又匆匆离开。
好奇心与自己的性命相比,谁更重要呢?
宫人们都四散逃命去了,恐慌和绝望在这里飞速蔓延,而我却不能逃!过往的经验告诉我,有些事是逃不掉的。唯有去正视它、解决它,才能真正放下。
“吱呀~”
紧闭的殿门被重重推开,我抬步跨进殿中,却在下一秒被殿中的情景唬住了。
空荡荡的大殿里,弥散着颓废的气息。在正前方的御座上,冷冶宣身穿一袭明黄朝服端坐其上。而那张英武的脸上正带着如常的平静,即使正被人用剑指着也不曾改变分毫。
见到是我,殿中的两人同时露出诧异的表情,只不过冷冶宣投来的目光中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喜,而梁绯之的神色中更多了几分无奈与……
忧伤从他眼中一闪而过,梁绯之依然没有移开剑的打算,只是转首冲我问道:“你还不走么?我记得你一直都想走的。”
我笑了,向着御座缓步靠近,一边淡淡地回答:“还没到走的时候。”
其实锦宁的九门还有四门尚未失守。然而,战火还没来得及蔓延至皇宫,整个宫廷就乱了,在眼前这个御座上的人的默许下乱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骄傲如他,又怎么肯当一个败走的逃兵?
即使世人都言“东山再起”。然则东山再起又是何等困难?在皇子年幼、朝中没有值得信赖与托付的重臣、整个国家都被腐蚀一空的情况下。
如果根本无力东山再起,又何必去当一个终日东躲西藏、惶惶度日的逃兵?
所以他才会放任宫人们四散逃命,所以他才会一把火烧了景篱轩,那个宫中的藏书之处,所以他才会在做完这一切之后,神色平静地坐在玉清殿的御座上。因为他已做好了选择,要和玉清殿、和大燕江山共存亡。也因为,我的确答应了他,要陪他看到最后。
“那你认为什么时候才应该走?”梁绯之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笑,讥诮地望着我。
“在我看到他之后。”我淡淡地说,一边看着前方的两人同时变了脸色。尤其是冷冶宣,那一抹笑意已从他琥珀色的眸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你认为在你看到他之后,你还能走掉吗?”
他的语气不无讥讽,而我只是淡然一笑,轻轻地说:“能。而且会走得彻彻底底,再不回头。”
这下就连梁绯之脸上的笑意都消失了,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哦?”许久,笑容才重又出现在梁绯之的脸上,“可我希望你现在就走。立刻就走!”开口的是与脸上的浅笑不相配的决绝语气。
“现在走?”我轻笑了下,“留你在这儿杀了他,然后向他邀功请赏吗?”
他一挑眉:“我不杀他,他也一样要死。”
“是,他是会死,”我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但是,他还轮不到你来杀。”
“你的意思是……”他狐疑地看着我。
“你认为呢?”我微微一笑,乜视着他,“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没有回答,在沉默地看了我几秒钟之后,忽然“呛啷”一声扔下剑,转身大踏步地向着殿外走去。而我,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仲行~”
脚步声即将远去,我忽然转过身冲他喊道。
那匆匆离去的身影明显一滞。
“谢谢你。”这是我第一次无比诚挚地向他道谢,“谢谢你,刚刚劝我离开。”
远处的背影重重一颤,接着一个压抑了的声音响起:“你不用谢我,我也是因为得不到,才会……”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慢慢合上,阻隔了光线的进入,也隔离掉他未尽的话语。
我缓缓地转过身,静静地望着御座上那个一直未开口的人。
沉静的面容,注视着我的琥珀色双眸是无比的专注。其实,他本该是一个很有作为的君王,只可惜,天意弄人……
“小鹤!”在我们对视许久之后,他开口轻唤,声音有点儿飘,“你……”
在他迟疑了几秒之后,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还爱他?”
我没有回答他,仍静静地看着他。
“小鹤啊,小鹤~”他忽然发出一声轻喟,“你说的对,有些事情并不是通过争取就可以争取到的。”他闭了闭眼,声音中透出浓浓的疲惫:“朕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不管是江山还是你,朕全都输给他了。你……”他顿了一下,缓慢而又坚定地道,“杀了朕!朕宁愿死在你手里。”说着站起身,从地上拾起那三尺青锋,向着我缓缓走来。
“宣~”目光从他递来的剑上扫过,我并没有接,只是淡然一笑,“你并没有彻底输。”
他一怔,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你的意思是?”
我接过他手中的长剑,“呛啷”一声扔在了地上,然后抬眸笑道:“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心甘情愿的那一天吗?如果我现在说我愿意,会不会有点太迟了?”
他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颤抖的嗓音中带着的是浓重的不相信:“你,你说真的?”
我含笑点了点头。
从他让我杀了他的那刻起我就作出一个决定。或许这个方式并不好,但是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还他的方式。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能还上的,或许仅有这一次。
他原本平静的双眸在一瞬间变得晶亮,恍如子夜的寒星。我静静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最后将我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一阵天旋地转,他抱起了我。宽阔的胸膛散发着阵阵暖意,我闭上了眼,温顺地任他将我抱到正殿后的寝宫,再轻轻放在了床上。
任表面是如何平静,心却如战鼓狂擂。我知道自己的内心并不如嘴上说得那样可以完全放开,但是此刻的我已是不容退却。
正是紧张之际,他的唇已印上了我的额头。温热的唇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轻柔地碰触着眉心,缓解了我的不安。接着,他的唇顺着额头往下,轻轻擦过鼻梁、鼻尖,最后落在了我的唇上。鼻尖与鼻尖相碰,在他灼热的鼻息中,我感受着他的唇轻柔地摩擦挤压着我的唇。柔缓而又缠绵,就好像对待一个易碎品,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试探。
忽然想到很久以前他那充满了暴戾与霸道的吻。我睁开了眼,笑着环住了他的颈项。
他的身躯一震,接着扣住我的后脑,将舌侵入我口中,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轻舔过上颚,在我的口腔内壁游走,最后纠缠住我的舌。辗转细吮,重压轻勾,这个既轻柔婉转又饱含灼热的欲望的吻令我渐渐失神。
怔仲间,他的手已由背部顺滑到了我的腰部。隔着薄薄的衣衫,我可以清晰地感到他的手掌正在我背后游走。
身体忍不住为之轻颤,第一颗盘扣已被他轻轻解下。他忽然扶住我的肩,将我推开一段距离,伸手拔下了我头上束发的玉簪。于是一瞬间,黑发如瀑般垂下。他展臂重新抱住了我,一个吻亦在同时落上了我的脖颈。
舌尖在脖颈处来回舔舐,随即又含住了我的耳垂,在口中用舌尖挑拨,再绕到我的耳背后用舌尖不停地轻刮。
酥软的感觉一点一点升起,从四肢百骸传来,渐渐汇聚成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麻痒。我终是忍不住,从紧咬的唇齿间逸出了一声低吟。
这一声似是触动了他,落在脖颈上的吻的力道忽然变重。于是,在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中,他迅速地翻身将我压在了身下……
帷幔快速垂下。一瞬间,明黄的颜色铺天盖地,阻隔了外面的战火与混乱,也阻隔了悲伤与痛苦。颈项相交,肌骨相亲,心跳相同,在即将沦陷的皇城深处,我与他抵死缠绵。
不够甜蜜,不够情浓。更多的是两个已经放下一切、看破一切的人,那临近尾声的最后的纠缠。绝望如他,恨不能让此刻永无休止;无情如我,却正静待它的流逝……
激情过后,我套上中衣,缓缓坐起身,抬头仰望从高高梁柱上披撒下来的长长帷幕。
明黄帷幔上的青龙图腾在晦暗的光线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带着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然而,当一把利剑从上面划过……
正漫想着,一个有些低哑的声音忽然从旁响起:
“你在想些什么?”
我一惊,转过头对他淡然一笑,说:“在想他什么时候能找到这里。”
他平静的脸上猛然出现非常细小的裂缝,却又在转瞬间化为了无形。接着,他语气平淡地问:“你希望他看到?”
“不。”我摇摇头,“他的一切已经与我无关。”
“那你还在这里等他?”他嗤笑,“如果不是为了刺激他,你为何会心甘情愿?”
听他这么一说,我咯咯咯地笑出了声,直到看见他的脸色在我的笑声中渐渐变白,方止住了笑,淡淡道:“我这么做不是为他,而是为我自己,为我自己把歉你的债一一还清。”
他呆了呆,半晌后轻叹出声:“即使在朕用药把你弄失忆之后?”
我一怔,轻轻地说:“这是两回事。我欠你的已经还了,而你欠我的,我也会讨回来。”
“怎么讨?”
我听到隐隐地脚步声和喊杀声从外面传来,显然来人很快就会找到这儿。
他也听到了,却依旧以十分从容的语气问:“用朕的命?”
“你不是宁愿死在我的手里吗?”我不答反问。
“对,”他惨然一笑,“朕宁愿死在你手上。”
“好,我成全你。”
我点点头,翻身下床,从墙上挂着的装饰剑的剑鞘中抽出剑身,再持剑向他缓缓走去。
明黄的帷幕,半遮住龙榻上的他。我站在床边,哆嗦着提剑指向他,而那泛着银光的剑尖处,再隔一层帷幔便是他宽阔的胸膛。就在不久这前,这个胸膛还给予了我温暖……
举剑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消失,我猛然发现,自己甚至连正视他双眼的勇气都没有。原来,预想总是与实际相差一段距离。
就在手中的长剑快要因我的无法负荷而掉落在地时,外面嘈杂的脚步声与喊杀声已越来越近。只听“砰”的一声,寝宫那华丽的大门就这样被人撞开了……
我愣了一下,仍保持举着剑的姿势,转头看着那群来势汹汹的士兵在见到我们之后,从眼中泛起阵阵嗜血的光芒。
然而谁都没有上前,寂静地寝宫只能听见那群士兵粗浅不一的喘息。
手中的长剑忽然一震,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我讶异地转过头,入目的是冷冶宣右手按住剑身,一脸解脱的神情,而那把长剑已从他的胸口穿过。
青龙图腾从中间斩断,隔着明黄的幔帐,我呆呆看着血从他的胸口涌出,铺天盖地,染红了明黄的帷幔,染红了剑身,也染红了,我的眼……
他要,离开了么?
他缓缓睁开眼,吃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小鹤……我从来都……不信来世,但……我真的……真的希望……”
“不!”我的手离开长剑,向后缓缓退了一步,“不要再有来世!”
看着他一瞬间睁大的眼,我凄然笑道:“这一世就已经够了,来世我不想再见到你们任何人,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手捂住脸,透过指缝,我看见他的眸疲惫地阖了起来:“真的吗……咳咳……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伴随着他右手无力地垂落,我的双膝也无力地跪倒在地。
风吹在背上,有点凉!我就这样捂着脸跪坐在地上,许久许久……
一抹颀长的身影挡住了夕阳的余晖,长长而浓重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形成了一块阴影。接着一双皂靴立于我身前,将那块阴影也给挡住了。
我没有动,尽管我已知道他是谁。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接着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已被他抱进了怀里。
捂在脸上的手指被他一根根地掰开,我茫然地看着眼前俊逸如故的男子,只感到心平静得可怕。就好像一湖死水,没有任何的波澜。
“鹤儿~”他发出了一声轻唤,就好像一枚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引起我一阵轻颤。
“冷吗?”他温暖的手一下包住了我冰冷的脚,一面抱着我向前殿走去。
我心里一痛,咬唇撇过了头。
“鹤儿!”他将我轻轻放在前殿的御座上,脸上的那抹浅笑雍雅而温柔,“天渐渐凉了,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赤脚在地上走呢?若是生病了怎么办?”声音清越优雅,而又温柔如水,恍如情人间最普通的问候。如果不是他那幽深的黑眸中闪过一道寒芒的话。
我静静看着他用手替我温暖着脚,从左脚到右脚,再从右脚到左脚。直到他放开了我的脚,我才淡淡地说了句:
“他死了。”
他抬头看我,脸上依旧是那抹浅笑,只是那双黑眸的深处闪过一丝寒意。
“我知道。”他漫不经心地说,一边从御座上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而且他似乎对你……”
如果他认为是冷冶宣强迫于我的,那他就错了。
“我心甘情愿的。”我淡淡地道,看着他的笑淡去,双眸幽黑如暗夜繁星,深邃似墨色宝石。他凝视我半晌,忽然转头叹息:“何必要跟我说这些呢?你知道的,即使你这么做了,我也不会放开你的。”
“我当然知道。”我也站起身,缓缓向着御座的下首走去,“而且,我知道你会来。”
一步步走到我丢剑的地方停下来,再缓缓转过身对他甜甜地一笑:“我就是为了等你。”
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舒畅明亮的微笑:“鹤儿,我说过你一定还会回来。”
“错了。”我笑道,“我等你,是为了把一些该了的账和你一次算清。”
他的眉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微笑道:“鹤儿,别胡闹。”
“又错了。”我仍笑着,“其实说白了,我等你也只是为了告诉你,即使你把大燕覆灭掉,你也依然没有赢。”
他的微笑终是挂不住了,眉蹙在了一起:“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地上的剑捡了起来。
“鹤儿,你究竟要做什么?!”
看着他从上首急冲下来,我不慌不忙地持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别动!”
萧翊无奈地在离我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眼中阴云滚滚,电闪雷鸣:“孔灵鹤!你想干什么?为冷冶宣殉情吗?”他难得地失去了镇定,冲我气急败坏地喊。
“翊!”我对他柔柔地一笑,“其实,你也逃不过宿命。”说完闭上眼,在萧翊的怒吼声里,右手回肘往项上一横……
痛~
在颈上的一股锐痛之后,失衡的身体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顶着昏昏沉沉的头,我努力睁开眼,在模模糊糊中看到了萧翊的脸。我试着发声,可只是动了动嘴唇,萧翊的的脸凑过来:“鹤儿!”
景象清楚了一点,我贪看着萧翊俊美无俦的五官,想要将这些一一镌刻进脑海。我就要死了,就要重新投入那六道轮回之中,这不是我一直盼望的解脱吗?可我为什么会突然觉得有些怕,怕你我自此以后的永别?
翊,就让我最后再看你一眼吧!我不敢奢求自己永远记住你,至少让在我喝下那碗孟婆汤以前还能记住你的样子。
人说彼岸花是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可我不要!我只愿你的身影可以一直伴我走完黄泉路,伴我渡过忘川河,伴我走过奈何桥!
此生已了,宿命已结!翊,我只想最后再放纵自己一下……
眼皮沉重起来,我想努力睁眼看着他,可那躯体就好像不是我的。而我的灵魂正在躯壳中萎缩,流失,我不能控制它。甚至,我用尽全力地张口,也只是没有胸腔的共鸣,就好象从嘴里吹出来的一样。
“翊,我爱你。”
终于说出来了,其实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困难,对吗?
黑暗中,他的声音飘飘荡荡:“鹤儿!你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我想笑,但已没有力气再笑。
翊,这次我一定会和孟婆多要几碗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