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儿童相见不相识(1 / 1)
“娘。”明煦走进屋子,“您叫我?”夜幕已降,屋内灯火也已点上,仍是一样的灯烛,却有着莫名的温暖。也许,就是因为今天多了一个人,韩仲泽。
“煦儿,到娘这里来。”上官明皎温和地笑着,把明煦揽到身边,“娘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嗯,煦儿听着呢。”明煦看着上官明皎,眼中是恭顺和依赖。
上官明皎慈爱地看着儿子,抬起手,指向坐在一旁的韩仲泽,又侧过头对儿子说道:“煦儿,你曾经问过很多次,爹爹去了哪里。娘对你说过,你爹爹在很远的地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如今,他回来了,就是你把他带回来的。高兴吗?”
明煦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又望向韩仲泽。他看到韩仲泽眼中脸上都是不加掩饰的期盼和宠溺,毫不出乎他的意料。从韩仲泽走进家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客人,他甚至怀疑这就是他素未谋面的父亲;直到他看到母亲与韩仲泽相拥而泣,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明煦缓缓走向韩仲泽,一脸波澜不惊。韩仲泽只觉得人生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此,看着他和上官明皎的骨肉向他步步走来,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了慈爱柔和的微笑,他的身躯微微前倾,臂弯轻轻张开。
明煦走到韩仲泽三步之外,停住了脚步,深深一躬,开口道:“父亲。”
韩仲泽一愣,原本欲去抱明煦的手顿时僵在原地。明煦抬起头,看着韩仲泽脸上不可抑制的那丝失望,又垂下眼。
韩仲泽这才注意到,明煦淡淡的神情。
“娘,我还有几首诗不曾背熟,先去温书了。”明煦转头对上官明皎说道,施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上官明皎意外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一口气。知子莫若母,她虽然觉得意外,却明白明煦此刻心中所想。她抬头看向韩仲泽。
韩仲泽一直望着明煦远去的方向,直到明煦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才失神地叹息道:“他对我有怨怼。”
当明煦叫他“父亲”的那一刻,韩仲泽就懂了,他的孩子,并不接受他。明煦喊“娘”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看在眼里,多希望也能听到那样的一声“爹爹”,却不想等来的是恭谨却平淡的一声“父亲”。
上官明皎看着韩仲泽,轻声道:“这怨不得他。原是我们不好,连累了煦儿。煦儿五岁之前,不知问过我多少次,为何他人都有爹爹,而他没有。我每一次都试着让他记住,他有爹爹,只是他的爹爹在很远的地方,无法与我们相见。”
“素光……”韩仲泽闻言心中恻然,握住了上官明皎的手。
“我没事。”上官明皎对韩仲泽淡淡一笑,“我早已接受了永不见你,苦的是煦儿。那样小的岁数,何尝能够明白我说的事。煦儿小时候身体弱,每次生病,都哭着要爹爹,可是每次都只能闹到哭哑嗓子,在我怀里睡去。他五岁那年,大病一场,无忌请了岭南最好的郎中,还是凶险异常。那一次,煦儿在昏迷之中,还一直在叫‘爹爹’,听得我的心都要碎了。那一次,我也从没试过那样无助;若是煦儿不行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支撑下去。”上官明皎说到这里,垂下眼帘,说不下去了。
韩仲泽只觉得愧疚充满胸腔,无以复加。他站起来,将上官明皎拥入怀中,“我对不起你们。”抱歉二字,从他踏入这里开始,就已说了无数次,无论在嘴上还是在心里。此时,他也只能说这两个字,太多的情感,反而是无语凝噎。
上官明皎摇头叹道:“从他那场大病之后,他再也没有跟我提过要找爹爹。好在那以后,他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再也没有那样重病过。如今想来,那次病后,他也许就存下了对你的怨心,不再跟我提你。”
韩仲泽默不作声,良久,他看着上官明皎,坚定地说道:“我欠煦儿太多,我一定会让他接受我。”
山中日月,似乎与外间不同。天亮得早,鸟啼虫鸣声唤醒了韩仲泽。他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嘴角轻轻勾起。这是他的家,这一点想起来就让他欣慰。
韩仲泽起身,向外走去。今天是赶集的日子,上官明皎早早地出去了,拿她织的布去卖。韩仲泽信步走到小院之中,便看到明煦的身影在海棠树下。
明煦的身量瘦削,但个头并不算矮。韩仲泽站在十步之外,默默地看着他。明煦正在练暗器,是上官明皎最擅长的梅花针。银光过处,穿花过叶,绝大部分都打中了稻草人的要害之处。韩仲泽看了,欣慰地微笑起来。上官明皎的孩子,一定会有过人的暗器功夫。只是,明煦的岁数还小,巧劲有余,力道却有所不足,人迎一穴位置略偏,他便轻易打不中。韩仲泽观察良久,拾起脚边的石子,双指一动,那颗石子掠过明煦,飞向稻草人,正中人迎穴。
“梅花针虽然轻巧,手指也要用够力道,否则容易打偏。收敛些腕力,会更好些。”韩仲泽含笑温和说道。明煦愣愣地看着那颗石子牢牢地嵌在稻草人的人迎穴上,忽然听到韩仲泽的话,回转身来。
“父亲。”明煦向韩仲泽施了一礼,却并不走近。
韩仲泽微笑着点点头,走向明煦,“你的梅花针练得不错,真是一个习武的好材料。”
明煦毕竟还是十岁的孩子,听到这样的夸奖,脸上绽开淡淡的笑颜,“谢谢父亲夸奖。我的梅花针都是娘教的好。”
明煦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像韩仲泽。韩仲泽看着这来之不易的微笑,定定地不忍眨眼;他忽然想起上官明皎的话,“我叫他煦儿,因为我希望他的笑容,就像你一样,和煦温暖,笑如春风”。他的心深深地悸动了一下。
“煦儿,你娘说,你学了这几年,始终没有学剑,是不是?”
“是的。”明煦点点头。
“想学剑吗?”韩仲泽看着明煦,看着那双酷似自己的眸子。
明煦顿了一顿,摇头道,“不想。”
韩仲泽没想到明煦这样回答,“为什么,煦儿不喜欢那些剑法吗?”
明煦低下头,韩仲泽不知道他的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片刻之后,明煦抬头看向韩仲泽,“父亲,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这又是韩仲泽意料之外的。明煦,他和上官明皎的骨肉,真是个早慧的孩子。
“煦儿,”韩仲泽蹲下来,抬头看着明煦,“我很想听你叫我一声‘爹爹’。”
明煦一愣,神情有些不自在,他咬了咬嘴唇,开口道:“您是我的父亲。”
又是“父亲”,恭谨却不亲密。韩仲泽看着明煦,这个孩子,不仅继承了父母双亲的聪慧,也将母亲的倔强性格复制了下来。
“煦儿,你怨恨我吗?”韩仲泽叹一口气。
明煦避开韩仲泽的目光,看向那棵海棠树。他稚气未脱的声音蓦然响起,“其实我知道娘为什么不教我剑法。”
韩仲泽看着明煦,看到那本该无忧无虑的孩童的眸子里,竟然有着不符合这个年龄的老成。
“娘教了我其他的各种武艺,唯独不教我剑法。我问过娘,这是为何,她说是因为她自己的剑法不够高明。可是,我知道那不是实话,我明明见过她舞剑,虽然只有那一次,可是我知道那一定是很好的剑法,否则,海棠花瓣不会飞下来。所以,我明白了,她不教我剑法,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等着爹爹亲自来教我。”
韩仲泽默然无言,他知道明煦的猜测完全正确。上官明皎也许从未想过他会有出现的一天,只是想让明煦不会剑法作为一个永久的留白。听到明煦最后的那句话,他也同时明白了刚才明煦说“不想”的原因。到现在,明煦依旧不愿意叫他一声“爹爹”,自然也不会愿意让他来教剑法。
“我知道,既然娘存了这样的心思,那么我这一世,必定不会去碰剑,即便长大之后有机会学,我也要成全娘的这份心意。”明煦淡淡却坚定地说道,“娘说过很多次,我有爹爹,只是爹爹在很远的地方,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不满意这样的答案,每次都记不住,每次都缠问娘。小时候病得难受时,我多希望,睁开眼,能看见爹爹站在床边哄我开心。五岁那年,我病得差点死掉,一昏就是好几天。我只记得,当我醒过来时,看到的是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的娘,她抱着我失声痛哭,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后来,无忌叔叔告诉我,我在病中高烧不退,一直喊着‘爹爹’,娘除了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束手无策,几天几夜都没有合眼,就快要撑不住了。从那一刻开始,我便下定决心,从此之后再也不跟娘提起爹爹。在我和娘都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有在我们身边,那么以后,他也不必出现了,没有他,我和娘也能好好地过下去。”
韩仲泽听着明煦的话,心痛得难以自已,不知如何安慰明煦。他不知道,自己这十年的缺席给明煦带来了这样的伤害,让他小小年纪就要承担如此沉重的情感。明煦是无辜的,他本该承欢膝下,和别的孩子一样快乐生活。而他又偏偏聪敏若此,倘若迟钝一些,或许还会少一些伤痛。
明煦依旧不看韩仲泽,望着海棠树继续说道:“从我记事起,娘就经常站在树下吹笛子。那管笛子是她的宝贝,她常常拿在手里,反复端详。我记忆中,娘吹得最多的曲子,就是一首小调。每次当她吹起那首小调时,她的神情就显得很特殊,不知道她是伤心还是快乐。后来我渐渐明白,娘吹那支曲子的时候,是在想爹爹。娘一直都想着爹爹,她一直都没有忘记爹爹。”明煦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看着韩仲泽,“娘一直都没有忘记你。”
韩仲泽猛然捕捉到明煦口中的代换,他心头飞快地跳动起来,盯着明煦的眼睛,殷切地询问道:“那你呢?”
明煦没有移开眼,看着韩仲泽的目光含着亲情将自己包围,心头的复杂情感不断地冲击着他年幼的心,“我也是。我一直都以为再也不会有机会学剑了,可是现在……我等到了爹爹回来,我终于可以学剑了!”
“煦儿……”韩仲泽将泪流满面的明煦一把揽进怀里,慈爱地唤着他,“爹的好煦儿,是爹让你受苦了,爹对不起你。爹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了。”
“爹爹……”明煦紧紧抓着韩仲泽的衣服,涕泪横流,“我好想你……”
韩仲泽轻轻抚着明煦的背,亦是热泪盈眶。他的儿子,终究还是认了他这个爹。血缘这个东西,真的是奇妙之至,就像他第一眼看到明煦的时候就觉得莫名亲切。在对他一通发泄之后,明煦对他的怨怼,终于敌不过血缘亲情的牵引;血浓于水的老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韩仲泽在心中默默向上苍致谢,明煦是上苍给他的礼物,而明煦愿意认他,更是上苍的恩赐。
上官明皎从集市回来,一踏进柴门就看到明煦抱着韩仲泽泪如雨下的情景。她既惊且喜。她轻轻走到他们身边,蹲下来,一只手臂圈着明煦的身子,另一只手搭上了韩仲泽的肩头。
“仲泽,煦儿,我们一家人从此以后,再也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