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恩义茫茫今断尽(1 / 1)
庄王府
“郡主,郡马爷……哦不,韩将军来了。”侍婢看到韩仲泽远远走来,一时间又是惊喜又是惧怕,忙在门外踌躇着措辞,向房里的霁雪郡主禀告。
韩仲泽一挥手遣开了侍婢,驻足一瞬,轻推房门,门应声而开。
熟悉的房间,他已有十日不曾踏足。十日之内,风云逆转,春闺已变为囚室,夫妻成了敌人。然而,纵使如此,房间里依然是暖意融融,韩仲泽一路走来所顶的一身霜雪在这温暖的屋子里,渐次消融。
韩仲泽举步,向里走去。妆台前,霁雪郡主的侧影静静坐着,她着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只用了一支莹洁的岫玉簪子,别无饰物。她就这样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韩仲泽走到妆台外几步远,站住了。霁雪郡主似乎听到脚步声的停顿,缓缓转过身来。
面前是一张不施粉黛的脸,洗尽铅华,可即便如此,绝代容颜仍然毫不失色。
韩仲泽的脸上波澜不惊。他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霁雪郡主。霁雪郡主并不避开他的目光。两人只是默默对视,都不开口。
终于,韩仲泽说话了。“你的父亲已经授首,淑妃也已在冷宫被赐死。相关人等一概听候皇上发落。但是皇上特意吩咐,要特别对待你。”他的声音平稳,一如之前那般悦耳,但没有一丝情感。
“为何?就因为我是你的妻子?”霁雪郡主缓缓开口,却带着很明显的冷笑。
“不错。因此皇上要我来看你。”韩仲泽说着,声音中依然毫无温度。
“看来我的性命如今就在大将军的一念之间。”霁雪郡主微微一笑,“那么,大将军请便。”
“皇上的意思,是让你自己选择。或是出家,或是自尽。”韩仲泽平静地说到最后两个字,尾音终于忍不住带了一丝颤抖,很细微,但是霁雪郡主捕捉到了。
“能活着,为何要求死呢。”霁雪郡主仰头,看了一眼雕饰华丽的房梁,“你看这大梁,多漂亮,要是吊一个人在这里,多煞风景。”她一面说着,看向韩仲泽。
韩仲泽侧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既然你要出家,我这便去上奏皇上。”他转身就要向房门走去。
“且慢!你不是有话想跟我说的吗?”霁雪郡主突然出声,喊住了韩仲泽。
韩仲泽回头看着她,脸上有着不及遮掩的惊讶。霁雪郡主抢先开口道:“不要问我怎么知道你有话跟我说。我和你做了十年的夫妻,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练出来,我也未免太愚钝了。另外,你也该知道,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韩仲泽微微动了下嘴角,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他心里暗想,今天的霁雪郡主,仿佛变了一个人。十年前的她是纯真无邪的少女,十年来她是温柔孱弱的妻子,而从未像今天这样咄咄逼人锋芒毕露地对自己说过话。轻轻一叹,十年了,自己果然从未了解过她;同床异梦,即使自己的记忆都是她输入的,他在午夜梦回时也从未梦到过任何关于她的片段。
“你有什么话,说来便是。”韩仲泽也不看霁雪郡主,直接就问。
“你不想先说?那好,我先说。你一定是恢复了记忆,对不对?”
韩仲泽大惊,恢复记忆之事他一直守口如瓶,没想到霁雪郡主看出来了。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霁雪郡主见韩仲泽一言不发,接着说道:“我父王苦心经营了十几年,想不到一朝毁于你手。你若不是恢复了记忆,又怎么会带头反对我父王。”
韩仲泽闻言,摇了摇头,复而正色说道:“你错了。我虽失忆,却并不无知。谋逆本就是大罪,无论我是否记得以前的事,我都不会支持你父王。我知道你父王在这十年里不断地抬举我,他的野心我看得很清楚,是想让我成为他举事的中坚力量,可我从来都不曾参与到这些事里。你父王不止一次地训斥我胸无大志,不是因为我尸位素餐,而是因为我没有依着他的意思笼络党羽、排除异己,也没有在朝堂上替他说过一句话。他早就知道我不会帮他,也已经对我起了戒心,若不是碍着你的面子,恐怕他早就对我下手了。”
霁雪郡主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韩仲泽的话让她的心里莫名地痛。十年来父王的确不止一次地明里暗里劝她放弃韩仲泽,她也知道父王是忌惮韩仲泽,然而她心存一丝幻想,不愿从命。她想做彻彻底底的闺阁贵妇,除了夫君,别的东西都不在意,可是她又做不到。一边爱着一个人,一边利用着一个人,这种感觉太痛苦了。父王的确是宠爱自己的,无论他怎样反感韩仲泽,为了自己,也忍了下来。可如今,他们终于都被韩仲泽逼到一败涂地。想到这里,霁雪郡主终于忍不住,眼泪涌出。
韩仲泽知道霁雪郡主想起了自己的家族,他看到霁雪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中有一瞬间涌起怜惜之意,然而想到霁雪郡主做过的那些事,又生生把那份怜惜放下。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霁雪郡主哭了一阵,心中却渐渐明晰起来,她擦干净了泪痕,又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复抬头对韩仲泽说:“你今天来,不光是为了宣旨,也是来和我做一个了断的。有什么话,我洗耳恭听。”
韩仲泽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开口道:“你已经知道了我恢复了记忆,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想知道,十年前,你到底对我、对上官明皎做过什么?”
霁雪郡主秀眉微挑,“难道你不知道?”
“的确有人告诉了我,但是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霁雪郡主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动听,宛如仙子之声,她的脸上有着一种奇异的神采,似在追忆往昔,又似在梦境中,朦胧而梦幻,看上去是那样的美丽。这是京城第一美人的风采,即使岁月匆匆流逝了十年,也依然无人能及。
韩仲泽望着她,思绪也渐渐回到了十年甚至是更久之前。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在雪后的御花园中,她从梅树上掬下一捧雪。那时她的神情和笑声,恰如此时此刻。他还记得那个声音对他说,“我叫霁雪,雪花的雪”。这是他记忆中的一幅美好的画面,无关感情,只是由衷的欣赏。然而他那时无法预料,这个女子一步步走近并走进了他的生活,改变了他的人生,让他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他从不知道,也无法相信,这个看似柔弱温婉到极致的女子,竟是如此的心机百出,不择手段。但是他从章适颐处得知了霁雪郡主对自己和上官明皎的算计,还在铲除逆党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那封让他几乎气血上涌的书信,他不得不信。他生平最恨被人利用,而十年来他竟被这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今日他要她亲口说出所有真相,从此之后,老死不复相见。
“你要我说,那么请你先回答我的一个问题。”霁雪郡主注视着韩仲泽,眼中似乎带着些执著的光芒,“十年了,你有没有爱过我?”
韩仲泽没想到霁雪郡主会直截了当地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心中的怨恨让他冲口而出:“我当你是我的妻子,但是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下,霁雪郡主点点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接着说道:“你只是要追溯十年前的事?其实,早在我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开始算计你了。那时候我虽然只有十四岁,却也听过你韩二公子的美名。你这样的人物,天下任何女子都配不上你,除了我。我是名动京师的第一美人,我的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庄王爷,我的姨母是宠冠后宫的淑妃娘娘,我虽然只是一个郡主,却能活得比任何一个公主都有权有势。那时,我就对自己说,你是我志在必得的男人,我一定要成为你的妻子。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在不断接近你,我也很快就知道,你有心上人,棠澜宫的公主侍读,上官明皎。我也开始接近她,却发现她是个厉害的角色,我很难把你从她的身边抢过来。我耍了好几次计谋,都没有成功,只有一次,我终于让你误以为上官明皎吃醋要伤害我,那次我看见你们两个翻脸,我好欣慰。”霁雪娓娓道来,无视韩仲泽越来越蹙起的眉头和不加掩饰的惊愕与嫌恶。“后来,姨母要对付棠澜宫,把你也算计在内,又要我来做最后的一颗棋子,我没有拒绝。姨母和我都算准了你无法跳出这个陷阱。果然,你掉了进来。父王和姨母都很高兴,他们要笼络你,为他们举事做准备;我也高兴,竟然有这样好的机会,能够成为你的妻子,从此你就是我的了。可是我没想到你竟然自请驻守边关三年。三年后你回来了,我以为好事将近,可又没想到皇上给上官明皎指派的送婚使竟然是你。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我父王派了焰溪堂的人一路跟着你们,既要随时将你们的一举一动报知我,又要杀掉上官明皎。这件事,是我要求的,焰溪堂的人素来擅长追杀。结果焰溪堂没能杀掉上官明皎,我万般无奈,亲自来大漠找你们。到了那里,我知道没有焰溪堂的帮助,光靠我带去的人,根本动不了上官明皎一根寒毛。于是我狠下了心,从你下手,趁上官明皎不注意,给你下了药,只有欢情薄能解。同时,我让父王派兵包围了韩府和上官府,我威胁上官明皎,必须亲手喂你喝下欢情薄,否则你们两家数百口人性命不保,而且你也将毒发身亡。我和你早有婚约,因此父王包围你们的家人合法合理,不怕皇帝追究。至于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与自己打了个赌,我告诉上官明皎,我不会亲手给你解毒,如果她不愿就范,我便卖个顺水人情,让你去阴间等她。到那时数百条人命葬送在她手上,我料想她也是活不下去的。”
“你好狠毒!”韩仲泽霍然站起,双拳握紧,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他虽然知道这些事,却对细节一无所知,如今听霁雪郡主自己说来,字字句句惊心动魄,不由得他怒火中烧。
“其实我给过你机会。那时我叫你跟我回京,如果当时你不犹豫的话,我是不会把那□□拿出来的。”霁雪郡主不紧不慢地回应了一句,“可惜,你那时欲言又止,我就知道你和上官明皎果然死灰复燃了。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可心软的?我胁迫了上官明皎,逼得她答应了我的要求。可我还是小看了她,她用她自创的素心结绑住了我的衣服,我用尽所有办法都解不开,用匕首也割不断,她说这个结如今只有她能解,要我答应她两桩事情她才能替我解开此结。一件是飞鸽传书告诉我父王一切顺利要他撤兵,另一件则是她要和你成婚。她答应我,会在合卺酒里放入欢情薄,洞房花烛夜后就会离开你。我不得不佩服她,没有用刀剑也没有用毒,只是用一个别人解不开的结,就让我丧失了主动权。我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我用的毒天下绝无仅有,必须以失忆为代价才能得解。所以,最终我还是赢了。我不光赢回了我的男人,还给我父王带回一个得力干将。我飞鸽传书给我父王,告诉他,我的计划成功了,你的加入,将会让我们的大业事半功倍。”
“那封信果然是你写的。”韩仲泽盯着霁雪郡主,眼角有着微微的抽动。真相果然总是不堪入目,自己也曾希望那封信不是霁雪郡主所书,即使字迹和署名都无可辩驳。可现在,真相摊开了摆在他面前,连带着从霁雪郡主脸上撕下的十多年来的面具。纵然有再多的心理准备,他却还是觉得难以面对。
“你看过?我一直是我父王的得力助手,和他一样,野心勃勃。这十年里,我用尽了所有办法,让你接受我,依赖我,爱上我。我要让你真正地成为我的人,既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亲信。可惜我到底没能做到。”
“原来你纠缠于我,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的占有欲和你父王的野心!”既然那封书信的确是霁雪郡主写的,那么这个答案就是显而易见的。当初看到书信气愤难忍,何尝不是因为这份被欺骗的感情。霁雪郡主的不择手段若是因为爱他,那便只是疯狂;而现在,竟是恐怖了。
“不错。我也不曾真心爱过你,从来都没有。我只是欣赏你,觉得你才是配得上我的男人,是能帮助我父王成就大业的人。这是我十四岁第一次看到你时就有的直觉。”霁雪郡主盯着韩仲泽,一字一句肯定地回答。
“你太可怕了!”韩仲泽闭上眼睛,想不到自己这十年竟是和这样一个女子生活在一起,回想前尘往事,竟连自己都难以置信。他笑自己还是自视过高了,十多年前上官明皎就说过霁雪郡主深不可测,偏偏自己不曾听取,让事情一步一步发展到不可挽回,让自己和上官明皎十年生死两茫茫;甚至在发现那份书信之前,他还以为霁雪郡主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太爱他。他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可笑太无知,直到今日才觉醒。
霁雪郡主的嘴角勾起美丽的弧度,冷艳又魅惑,“可惜你知道得太迟了。我已经拆散了你和上官明皎,这件事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成功。”
十年,是的,太迟了,代价那么大,可是,幸而还留有余庆。“不过,你还是功败垂成了。上官明皎没有死,她还活着。”
“什么?”
“她不光活着,还给我生下了一个孩子。霁雪郡主,在你出家之前,要不要见一见她,叫一声‘姐姐’?”韩仲泽心中的仇恨和怨怒终于找到了喷薄的出口,他恣意地说着刻薄绝情的话语,英俊的脸上有着复仇的快意,让人不寒而栗。
“你!”霁雪郡主霍然站起,呆立无言,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渐渐凄厉,直到筋疲力尽。
韩仲泽冷漠地看着霁雪郡主的狂怒,等她渐渐安静下来,说道:“你我之事已经了断,我们从此不必再见面,我要回宫复旨了,你好自为之。”言罢转身要走。
“不必了!”只听得身后霁雪郡主决绝地一声喊,韩仲泽愣了一下,还是回头去看。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霁雪郡主的嘴角流淌着鲜血,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韩仲泽身形一闪,堪堪接住了她。他扣住她的脉门,惊道:“你服了毒?”霁雪郡主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这药吃下去,要一个时辰才能毒发。我算准了时间,总算能死在你面前。”
韩仲泽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你这又是何苦?皇上已恩准你出家,你何必自寻短见!”霁雪郡主微微摇头:“皇帝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他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主谋。这道恩旨,是在试探你,只有我死了,皇上才能打消对你的猜疑。”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涌出更多的血液,滴在素衣上,犹如那年雪地里的点点寒梅。“而且,只有我死了,我的血,才会滴在你的心里……”她的声音渐渐微弱,终于听不见了。
韩仲泽一动不动地抱着霁雪郡主,直到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冷却。十年来,他从来没有这么久地抱过她。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没有流泪,可是他知道,霁雪郡主死前的最后那句话是应验的,她的血,就在这最后一刻,终于滴在了他的心头,滚烫似火,又如雪花般寒冷刺骨。这一滴血,没有人会知道。
皇帝的用心,其实韩仲泽是明白的。自小在宫廷出入,他看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和猜忌防备,功高震主的道理,他懂。这场勤王,他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既是清君侧,也为自己和上官明皎的重逢扫清障碍。至于论功行赏,他并不在乎。可是,当皇帝让他回府对霁雪郡主宣读恩旨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纵然他无心功名,皇帝总是皇帝,一样会猜忌他。出家或自尽,这岂是让霁雪郡主选择,分明是让他逼死她。
韩仲泽虽然恨煞了霁雪郡主,却也没有想过要让她死。从进门那一刻起,他便已决心保下她。可是他没想到,这个女子刚烈决绝至此,早已存下了必死之心。
就在刚才,那滴血滴到韩仲泽心头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霁雪郡主之前说的不是真话。她是爱自己的。就算霁雪郡主一直算计着自己利用着自己,就算自己从来没有爱过她,她也是爱着的,深深地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