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皮里春秋空黑黄（1 / 1）
午后的御花园，人迹罕至。上官明皎踏着青苔小路，向御花园深处走去。她要去赴约，约她的人，是她始料未及的霁雪郡主。
霁雪郡主入宫以来，逐渐成为了宫中之人关注的焦点。不多日，连宫外都传扬开了关于她倾国倾城的容貌的传说。众人都在议论，原以为宫中的淑妃娘娘已是绝世美人，却想不到她的外甥女霁雪郡主更胜一筹，这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非她莫属。
上官明皎随处都可听到这样的议论，对于霁雪郡主的美貌，她也深深认同。
此时，上官明皎来到与霁雪郡主相约的假山旁。这里是御花园相对僻静的所在，难得的是周围有一大片花圃，这个时节正是百花盛开，到处姹紫嫣红。
静候了片刻，霁雪郡主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袅娜的身姿衬着远处的一树杏花，越发的娉娉婷婷，直比得百花失去光采。上官明皎远远望着她，心中忍不住惊叹，人面更比花面姣，人世间竟然有如此令人惊艳的女子；京城第一美人，果然是风华绝代，我见犹怜；自己倘若是个男子，只怕也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上官姐姐，让你久等了。”人未到，笑语先至。霁雪郡主朝着上官明皎盈盈笑着。上官明皎见状，连忙躬身行礼，“棠澜宫公主侍读上官明皎恭请郡主万安。”霁雪郡主轻轻扶起她，“姐姐事务繁忙，我还邀你出来，只怕耽误了姐姐宫中之事，还望姐姐不要见怪。”
霁雪郡主一口一个“姐姐”，让上官明皎有点无所适从。其实一开始，霁雪郡主派人来约她，就已让她十分惊讶；她和霁雪郡主原本并无交集，唯一一次照面也只是寥寥数语。如今霁雪郡主过分的客气让上官明皎有着复杂的感觉，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明皎不敢当。侍奉郡主也是明皎的本分。”上官明皎谨慎地回答。她的语气谦恭有礼，神情低眉顺目，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些年的宫廷生活，也让她练就了一身伪装内心的本事，虽然她并不情愿。
“姐姐真是客气。我虽然才回京不久，姐姐的大名我却是早已听闻。后宫之人都说上官姐姐不光才貌双全，还是难得的文武齐才，也是这后宫中最年轻的掌事女官。其实我早就想和姐姐单独一见，好好聊一聊。可惜这些日子，姨母拉着我到各处请安，好容易今日得空，便连忙让丫头来请姐姐。我想，你我今日只以姐妹相称，不拘君臣之礼，若在宫中见面反而拘束；看这御花园中风景甚好，倒能让我们好好叙谈。”霁雪郡主一面说，一面拉了上官明皎坐于一旁的小亭之中。
“郡主谬赞了，明皎不过是一个普通宫人，岂敢与郡主称姐妹。郡主如此抬爱，明皎受之有愧。”上官明皎淡淡一笑。
霁雪郡主的脸上忽然蒙上了一丝感伤，她深深地看了上官明皎一眼，那一眼中有无奈，更有一种楚楚可怜。“我知道，姐姐终究对我心存芥蒂。姨母与敬妃娘娘的关系，我也略知一二。姐姐是敬妃娘娘的心腹之人，如何会轻易相信于我。”
上官明皎没想到霁雪郡主如此反应，郡主一语点破了她的猜疑，倒让她有些讪讪的，只得回答道：“郡主言重了。敬妃娘娘与淑妃娘娘之间的事，明皎一个小小宫人不敢妄论；郡主看重明皎，是明皎的荣幸。郡主想聊什么，明皎自当奉陪。”
霁雪郡主轻轻一叹，“我自幼长在王府，父王家规森严，我在闺阁之中少有知心之人；五岁那年，父王奉旨举家迁往江南，地辟路远，原本在京城的几个姐妹也就此断了联系。如今总算回到京城，可我却觉得如此陌生。五岁之前我还时常进宫觐见姨母，可这次回来，却发现自己像第一次进宫，什么都是生疏的。有时我真希望自己不是生在王侯之家，这样还能有亲密的姐妹、知心的发小，也不至于如此孤寂。”
上官明皎默然，人人皆知庄王爷膝下唯有霁雪郡主一个女儿，别无子嗣；这个女儿自然是在千般宠爱中长大，如今看来却也是个寂寞的孩子。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第一次见到的珏慧公主，那时的公主清高孤僻，甚至带着那么一点乖戾，让她捉摸不透；直到后来，她才触摸到了公主内心的深重的孤独。眼前十四岁的霁雪郡主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但眉宇间还是留着几丝稚气，恰如当年珏慧公主的年纪。上官明皎的心情似乎略微地缓和了一些。她朝霁雪郡主微笑了一下，说道：“郡主也不要伤戚了。这次回京，必是要在京城常住下去，郡主很快就会熟悉起来的；日后郡主进宫的机会也多得是，时间久了，也就不陌生了。”
“是了，姨母让我在宫里多住些时日。这样我也能多和姐姐见面。我一见姐姐，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亲切。”霁雪郡主闻言，露出了明艳的笑容，带着几分孩子气和撒娇的情态，倒让上官明皎有些意外。之前，也许是自己太过戒备了，她暗暗地想。“郡主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可还习惯吗？”
霁雪郡主点头，“习惯。刚来的那几天姨母很忙，姨夫怕我闷得无聊，就让仲泽哥哥带着我到处走走，如今我已经把皇宫逛了十之八九。”
“仲泽哥哥”，这四个字突然从霁雪郡主嘴里说出，在上官明皎听来有着无法形容的别扭。虽然她之前遇见过韩仲泽带着霁雪郡主逛御花园，可在这一刻，她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一种液体在心脏里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她定了定神，笑道：“韩大人今日怎么不带郡主逛呢？”
“仲泽哥哥今天当值，没有时间。昨天他还带我逛了半天呢。今日不见他，还真有点不习惯了。”霁雪郡主笑得眉眼舒展，少了分稚气，多了些妩媚。
没错，韩仲泽今天当值。自己最近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如今想起，竟也有三日未见韩仲泽了。上官明皎心里有种不为人知的失落。
“上官姐姐……”霁雪郡主的声音又响起，打断了上官明皎的思绪。霁雪郡主的脸上有着欲言又止的踌躇，“你说，为什么我会突然很想见到仲泽哥哥呢？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上官明皎只觉得有人在她的心里重重一击，她的心突然跳得飞快，跳得几乎产生痛感。周围的一切鸟语虫鸣仿佛霎时静止，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霁雪郡主。
“上官姐姐，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喜欢？我想，我喜欢仲泽哥哥……”
霁雪郡主的声音不大，对上官明皎而言却是震耳欲聋，直震得她脑中一片空白。霁雪郡主，喜欢韩仲泽。上官明皎觉得刚才还在飞快跳动的心突然静止了，而之前无声蔓延的液体此时又忽然聚拢来，像是要把她的心淹没一样，呛得她酸涩难忍，堵得她呼吸困难。眼前的霁雪郡主依旧笑靥纯美，一阵清风拂过，带来一种特殊的花香，甜美得沁人心脾，是从她的身上发出来的，更衬得她美丽高贵。上官明皎觉得自己真的看不透这位郡主了，寥寥数语，已经让她惊心动魄。可是，她不能露出分毫的端倪；她的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还是微笑着的。
“韩大人是当朝太傅之子，确是人中龙凤。郡主好眼力。”上官明皎微微颔首，轻描淡写地说道。
又是一阵清风吹过，风中夹杂着霁雪郡主身上的特殊花香，清甜的芬芳飘逸着，连同霁雪郡主的话，“姐姐，你是不是也喜欢仲泽哥哥呢？”
上官明皎眉心一跳，心中大惊。这个霁雪郡主一步一步引导着她们的对话，终于图穷匕见。这个女子果然不是善类，自己的直觉原本是对的，只是霁雪郡主不断使自己放松警惕。上官明皎神色不禁一凛，她低头正色道：“郡主慎言。明皎只是一介宫人，后宫自有规矩，不准宫人与外臣暗通款曲。郡主若是这样说，明皎便触犯了宫规，实在承担不起。”
霁雪郡主轻声笑道：“姐姐何苦这样紧张。即便你真的喜欢仲泽哥哥，只要有我在，你也必然不能如愿，又怕什么被人发现呢？”上官明皎闻言，原本低着的头不禁抬起，直视着霁雪郡主的眼睛。郡主的笑容中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秘，这种神情从未出现在她的脸上，让上官明皎一时间几乎以为是错觉。
忽然，霁雪郡主的一声惊呼将上官明皎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她定睛一看，一只巨大的毒蜂不知何时飞了过来，堪堪停在了郡主的衣袖上，不安地蠢蠢欲动着。
御花园中怎么会有这种毒蜂？上官明皎的第一反应便是疑惑。忽然她想到了一直萦绕鼻端的那股异香，这种特殊的甜香勾动了她的隐约记忆。她想起曾经跟着哥哥上官明轩玩过几个月的香，那时她接触了不少奇花异草，似乎就在那时，闻到过这种花香……不错，这是曼陀罗花蜜的香！御花园中没有曼陀罗，此花原本稀少，花蜜更是难得，因为曼陀罗花蜜吸引毒蜂。因此，如今这毒蜂，恐怕也不是御花园中原有的。不知是有人要害霁雪郡主，又抑或是，郡主自己故布疑阵呢？
上官明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而此时霁雪郡主已吓得面色惨白，毒蜂正沿着她的衣袖向上爬去，她发出一声声惊恐的尖叫，一只手伸向毒蜂，似乎想赶跑它。
上官明皎脸色一变，急忙将郡主伸向毒蜂的手一把拉住。毒蜂毒性强烈，攻击性大，郡主此举无异于拿自己的手去喂它。毒蜂却似乎受了惊吓，变得更为躁动不安，甚至有飞向郡主的脸的势头。
霁雪郡主吓得连尖叫都忘了，死命抓住上官明皎不肯放手。上官明皎觉得手上一紧，知道郡主害怕，心下一横，一手紧紧拉着郡主，另一手的指间忽然多出了一枚银针。若要驱赶毒蜂，唯有这一办法了。她对自己的暗器功夫一向有自信。一道细微的银光闪过，伴着轻微的“嗖”的一声，划破空气，刺穿毒蜂，钉在了柱子上。毒蜂挣扎了几下，终于从郡主的衣袖上落了下来。上官明皎暗暗地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从远处响起。上官明皎回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韩仲泽出现在百步之外的假山旁，他的神情急切而惊慌。上官明皎听到了他喊出的那句话，他说，“住手！”
韩仲泽今日当值，此时正好要去换班，这里是必经之地。他远远地听见了女子的惊叫声，似乎是从花圃畔的亭子里传来，便过来查看。眼前的一幕让他大惊失色，上官明皎和霁雪郡主正在亭子里，远远看去，上官明皎一手紧紧扣住了郡主，另一只手间寒光一闪，他知道那是上官明皎的暗器；暗器直向郡主的另一条手臂飞去。糟了，这两人定是起了冲突，上官明皎按捺不住，对郡主动了手。韩仲泽心中焦急，一面大呼“住手”，一面向上官明皎和霁雪郡主飞奔而来。他见那道银光不曾打中郡主，深恐上官明皎一击未中又是一击。上官明皎出手极快，他生怕自己阻拦不及，情急之下，指间一枚铁蒺藜飞出，直往上官明皎手臂而去。
上官明皎正诧异韩仲泽为何恰好此时出现在这里，忽然又觉得霁雪郡主把自己抓得更紧了些，低头一瞥，顿时觉得不妥，自己此时正像挟持了郡主一般；想到韩仲泽紧张的神情和那句“住手”，她顿时明白了，立刻就要挣脱霁雪郡主，却见韩仲泽向自己发出一枚铁蒺藜。上官明皎一时间几乎惊呆。她万万没有想到，韩仲泽居然为了霁雪郡主，对自己出手。她说不清心里是震惊，是愤怒，是心寒，还是酸楚。
霁雪郡主一见到韩仲泽，立刻挣脱了上官明皎的手，似是受了惊吓的样子，向着韩仲泽的方向倒去。韩仲泽见她这样，生怕她摔倒，连忙飞身上前扶住了她。霁雪郡主微微颤抖着，仿佛惊魂未定，一只手似是无意地紧紧抓住了韩仲泽的配饰。
上官明皎原本愣在原地，却因为霁雪郡主的突然挣脱而警醒。一切只是电光火石之间，铁蒺藜已到面前，上官明皎一抬手，用两指夹住了它。若是再迟疑一下，此时那铁蒺藜就已嵌在她手腕上了。
上官明皎两指间夹着铁蒺藜，缓缓转身，看向霁雪郡主和韩仲泽。霁雪郡主在韩仲泽面前小鸟依人又楚楚可怜的样子灼伤了她的眼睛，而韩仲泽却是带着一种不可置信和责备的目光望着自己。上官明皎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几乎要夹不住那枚铁蒺藜了。她放下手，将铁蒺藜握入手心。暗器尖锐的刺感从手心传来，让她冷静了一些。今天的这些事，其实都是霁雪郡主策划的一场戏。她和韩仲泽，都掉入了郡主的陷阱里。刚才自己替郡主解围，在韩仲泽看来，就像是自己要对郡主动手。只是她没想到的是韩仲泽竟然在看到霁雪郡主“遇险”之时如此慌乱，甚至不惜对自己出手。到底是出于护主心切，还是因为，他的心底也已经有了别样的情愫？霁雪郡主的那句“我喜欢仲泽哥哥”不断地在她脑海中回响，上官明皎的眼眸变得疏离而黯淡，她看着韩仲泽，似乎想从他的眼里得到答案。
“仲泽哥哥……”霁雪郡主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这四个字，当着韩仲泽的面，霁雪郡主叫得更为娇憨。韩仲泽听得霁雪郡主叫他，恍然惊觉自己的手还扶着郡主，连忙松开，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和上官明皎站在了一起，一面拉住了上官明皎的手，拽着她一起跪下行礼，口中说道：“臣韩仲泽救驾来迟，请郡主恕罪。”
霁雪郡主看着韩仲泽的身形在短短一瞬便从自己身边移到了几步之外，有一刹那的失神，但很快回复平常，走到韩仲泽面前，要扶起他，“仲泽哥哥还和我客气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私下里不必拘泥于君臣之礼。”
韩仲泽依然跪在地上，也不抬头，继续说道：“臣蒙郡主恩典，还想替上官侍读向郡主赔礼，请郡主恕上官侍读不敬之罪。”霁雪郡主笑道：“仲泽哥哥太紧张了，其实上官姐姐不过是吓唬吓唬我。刚才是我不好，说错了话，惹姐姐不高兴了，姐姐不要生我的气才是。”上官明皎双眉一挑，正要开口，盖在裙子下面的手腕却被韩仲泽握得更紧，她迟疑了一下，韩仲泽便接口道：“臣等怎么敢和郡主置气，上官侍读冒犯了郡主，请郡主高抬贵手，饶过她这一回。”霁雪郡主轻轻摇了摇头，“仲泽哥哥你放心，我不会追究的。好了，我要回宫了，你和姐姐也不要再跪着，若是旁人见了，反而不好。”言罢冲韩仲泽甜甜一笑，转身沿着小路离开了。韩仲泽目送着霁雪郡主弱柳扶风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御花园中，轻轻地松出一口气，忽然感觉到身边的异样，一回头，正对上了上官明皎的灼灼目光。
“可以松开了吗？”上官明皎冷冷地问。韩仲泽这才发现自己一直都紧紧握着她的手腕。这是为了什么？大概在潜意识里，他还是怕上官明皎会反抗的。刚才那一幕，若不是自己赶来，恐怕霁雪郡主已经伤在了上官明皎手下。韩仲泽一边松开上官明皎的手，一边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你刚才为什么要打郡主？不管她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是郡主，你我都不可冒犯她分毫。”
上官明皎轻轻托着刚才被韩仲泽握住的手腕，一种抽痛在蔓延，从手腕的那一圈一直蔓延到心里。她抬头看向韩仲泽，说出一句：“我没有对她不利。你信不信？”
韩仲泽没有想到上官明皎这样回答，他本能地想相信，可他亲眼所见的事情，却让他无从相信。“我明明看见……”韩仲泽甫一开口，就被上官明皎打断了。“她在利用你，仲泽。”
韩仲泽听了这句话，心中有一种反感难以抑制，他生平最恨被人利用，最恨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他觉得这样真的很傻。如今上官明皎这么说，可他又浑然不觉霁雪郡主在利用自己。那个柔柔弱弱的少女，怎么看都是清纯得毫无心机。上官明皎笃定的语气让他有种莫名的烦躁，他冲口而出：“她能利用我什么？她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口口声声叫你姐姐，你何必这样说她？”
上官明皎冷冷又愣愣地看着有些失态的韩仲泽，眼前这个武断又急躁的人实在不像平日里清醒冷静的韩统领，也不像那个温文尔雅的韩二公子。莫非真是因为关心则乱？上官明皎真想仰天长笑，好一个霁雪郡主，竟然这么容易就把完美得近乎谪仙的韩仲泽贬为了凡夫俗子。可是她的心底，却是一片悲凉。果然韩仲泽对“利用”二字极其敏感，可是为什么会如此失态呢？只有一个解释，因为那个利用他的对象，是霁雪郡主。韩仲泽，看来你是对霁雪郡主有情了。想到这里，上官明皎再也控制不住心里杂陈的五味。她霍然转身，直视着韩仲泽，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什么都不懂？你错了，她懂得很多。她知道曼陀罗花蜜能引来毒蜂；她宁愿冒着被毒蜂所伤的风险，在衣袖上涂了曼陀罗花蜜，引来毒蜂，就是为了让我发现，让我救她，让我用银针射死毒蜂。而这一切，在百步之外的你看来，就是我一手扣住了她，一手要放暗器打她了！”
韩仲泽愣了一会儿，却难以置信。御花园中并无曼陀罗花，而毒蜂也不会轻易出现在这里，更何况霁雪郡主那么一个弱质女流，又怎会有这样的胆色。在这后宫里能想到并且敢这么做的，大概只有上官明皎这样的女子。
“那她为什么要如此行事呢？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却是为何？”韩仲泽的语气中带着怀疑，上官明皎尽收心底。
“呵，她为了什么……假如真像你以为的那样，那么我又为何如此行事？我冒犯郡主，触犯忤逆大罪，郡主岂是这轻描淡写就能作罢的？而我就算再从心所欲不拘礼节，也绝对不会做这种大不敬的事情！”
“方才郡主说，她惹你生气了，你莫不是因为这个……”
上官明皎侧过头，闭上眼睛。清者自清，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可是，原本最该坚定地站在她身边的韩仲泽，此时却丝毫不相信她的话。霁雪郡主满口谎言手段老辣，连韩仲泽都被她蒙蔽得理智全无。如今，还为了那一句谎言，刨根问底，追究不放。上官明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她回过头，灿若寒星的眼睛盯着韩仲泽的双眼。那本来是一双清澈如春水的眼睛，每每对视，她都能从里面看到自己；而此时，这双眼睛却被蒙蔽了，不知是被那翻云覆雨的手段，还是被他内心深处的情感。
“她说，她喜欢你。你觉得，我是不是该生气呢？”上官明皎慢慢地说出这句话。韩仲泽的脸色果然渐渐变了。“你说什么？”
上官明皎继续对上韩仲泽的眼睛，一字一句，用更慢的速度说道：“她喜欢你，所以她要离间我们。这就是她的离间计。”她背过身，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结果，你中计了。”
这天霁雪郡主说的话，上官明皎唯独相信这一句。“我喜欢仲泽哥哥”，这是真话。虽然霁雪郡主掩饰内心的功夫高明无比，但是上官明皎自己也是个女子，那些在男子看来真假难辨的弦外之意，在女子看来，却是显露无遗；每个人都有过那样一段心动如斯，感情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无论她是痴人还是重重伪装的聪明人，当心有所动时，那种话里的深情，都是一样的，瞒都瞒不了。
上官明皎说完，顿了顿，叹一口气，缓和了语调：“算了，仲泽，我们今天不要再讨论这件事。我们都不冷静。等改日我们都冷静下来了，我再跟你解释。只是，你的内心里，已经有了些变化，也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驻足了一瞬，便向棠澜宫走去。
韩仲泽听得上官明皎的话，最后那句让他如遭雷击。被上官明皎这么一说，他突然意识到了，不经意间，霁雪郡主的形象也已在他心中占据了一个小角落。那个晶莹剔透、温柔纤弱的少女，是如此美好，使任何人见了都会油然而生一种保护之心。可是，他又很清楚，这种感觉无关爱情，只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即便是现在，他心中真正挂念真正爱恋的人，依然只是上官明皎。可刚才，他的心真的好乱。看着那一幕，他为霁雪紧张，因为他相信上官明皎有那个能力伤到她；上官明皎说她没有伤害霁雪的意思，自己以前从来都相信她的每一个字，却为何在刚才质疑了呢？韩仲泽自己都无法理清自己的想法，他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上官明皎正在离开，仿佛本能般地上前去，隔着衣袖拉住了她的手，“别走，素光！”
上官明皎站住了，一用力，将自己的手从韩仲泽手中抽出来，猛然举到他面前。薄纱褪下，半截玉臂赫然露出，白皙的肌肤上有一圈青紫，触目惊心。
韩仲泽盯着那圈青紫，瞠目结舌，他没有想到，刚才在霁雪郡主面前，他情急之下手上没了轻重，生怕上官明皎挣脱，竟然把她箍得那么紧。
上官明皎看着韩仲泽，面无表情，“这手腕上的痕迹已是拜你所赐，你如今还待如何？”言罢再不理睬他，拂袖而去。
韩仲泽立在原地，半晌无言。生平第一次，他感到自己是如此不堪，又是如此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