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等闲平地起波澜(1 / 1)
夏天悄悄过去了,秋风渐起。今年的秋天来得特别快,不几日,空气中已经毫无夏日的气息,凉意阵阵。
棠澜宫上官明皎房间
“明皎姐姐,公主一个人出去了,谁都不让跟着,我们怕有什么闪失。”上官明皎正在自己房里休息,忽然听到底下小宫女的禀报,吃了一惊,连忙掀帘子走出来。
“公主往哪边去了,你看清楚没有?”上官明皎急急地问道。
小宫女低头回答:“看起来好像是往御花园去。”
上官明皎心里暗叫不好,不禁责怪自己大意。前一晚她受了风寒,到了夜里不免有些掌不住,乏得只想倒头睡去;刚巧今晚敬妃应了淑妃之邀,不在宫中;珏慧公主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去御花园,显然是有些隐秘的事情要做。而最可能、也最麻烦的,就是去见新科探花崔臻。
这一个月来,珏慧公主常常莫名微笑,莫名叹气,有时被上官明皎撞见,还会脸红。上官明皎心里早就明白了□□分。她和珏慧公主都是妙龄少女,她很清楚公主是在怀春。至于那个对象,公主虽然从来没有明说,但也不算避讳,平日里张口闭口就把崔臻的名字挂在嘴边,书桌上连日来都放着崔臻在琼林宴上的诗作,自己还和了好几首。上官明皎相信,珏慧公主是被崔臻的才华倾倒了。这些少女的心思,其实无可厚非。上官明皎一直都没有点破,甚至还有几分羡慕。但后来出现的事,却让她开始警觉。
十日之前,她去给珏慧公主整理书桌,这本是公主侍读的日常工作,主仆双方都是习以为常的,但那一日,珏慧公主却显得有些慌张,甚至暗暗催促她离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上官明皎不禁纳罕,却又不好多问什么。隔了一日,她去给公主送桂花糕,走到门口的时候,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静静驻足观望了一下。上官明皎目力极好,远远望去,也能看清楚公主正在读一封信,脸上有着甜蜜而又羞涩的笑容。上官明皎一下子就明白了前一天公主的反应。这一定是一封情书,而且公主可能已经收到了不止一封。皇宫中私相传递是大忌,更何况是送给公主。上官明皎有一种山雨欲来的直觉,她很担心这些情书只是一个开端,更严峻的事情还会接踵而来。
几日来她暗暗着手调查崔臻这个新科探花,却没有查探出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时间,上官明皎有些不得要领。如果这个崔臻真的是另有图谋,那么她一定要把这件事禀告给敬妃知道;而如果只是她杞人忧天,她倒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不过,上官明皎宁可面对后者这种为难的局面。前者与棠澜宫的安危息息相关,一着不慎就会引致大难。她必须很小心,在目前什么都不明了的情况下,她不能告诉敬妃,不能提醒珏慧公主,整个棠澜宫,谁都不能知道。
现在,珏慧公主竟然一个人去了御花园,上官明皎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她回身嘱咐那个小宫女看好宫门,便疾步走了出去,直往御花园追去。好在她对皇宫的各处都已十分熟悉,此时虽然着急而且不能掌灯,却也没有乱了章法。她施展轻功,快速又悄悄地穿梭在宫巷之中,转眼已经来到御花园门口。
上官明皎突然站住了,御花园里岔路纵横,她不知道珏慧公主到底往哪里走了,如何去找!正在焦急之时,鼻畔幽幽传来一阵特殊的清芬,上官明皎眉头顿时舒展,那是珏慧公主身上所佩戴的豆蔻的香气。她身形轻轻掠起,沿着香气而去。
终于,上官明皎看到了十步之外的人影,没有灯火她无法把那人的容貌衣饰看得真切,但那背影确是珏慧公主无疑。这条小路只通往一个地方,扶风亭。眼见着珏慧公主再走上二十步就能走到扶风亭了,上官明皎生怕那亭子里站着崔臻,更怕除了崔臻还有别的什么人,甚至担心这里就是一个陷阱。上官明皎感到自己的冷汗正在渐渐地冒上来,入宫这些年,她从未如此紧张过。眼看着公主一步步往前走着,她也悄悄地跟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珏慧公主走到扶风亭十步之外,略停了停,她没有掌灯,模糊之中看去仿佛是在整妆。上官明皎眼见公主整妆,连忙分了心思去望扶风亭。此时她在扶风亭二十步之外,周围又没有灯火,若是旁人恐怕根本看不清什么。上官明皎仗着目力过人,总算看清那是一个少年公子的背影,心里大惊,虽然没有看到正脸,但这人必是崔臻。看来自己的猜测不假。眼下绝对不能让公主和崔臻见面,上官明皎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虽然知道不甚妥当,但事急从权,她也顾不得许多了。抬手掐下几枚花蕾,一翻手,花蕾顿时成了暗器,直往珏慧公主的几处大穴而去。花蕾的效果自然不比银针,但胜在柔软,不至于误伤公主。眼前珏慧公主身子一软,眼看就要倒地,上官明皎一个飞身上前,抱起公主隐入了树丛之后。亭子里的人背对着她们,并没有发觉异样。
上官明皎出手点了珏慧公主的睡穴,舒了一口气,扶着珏慧公主平躺在地上,正要思忖下一步对策,却不防树丛中有一只猫,被她踩到,尖叫一声蹿了出去。上官明皎猝不及防,不禁轻轻惊叫了一声。那猫叫声惊动了亭子里的人,上官明皎的这声惊叫虽然不大,却还是被他听到了,那人叱呼一声:“是谁?”上官明皎大惊,莫非崔臻发现了?如今之计,只能暂时借助树丛遮挡一时,只要那人没有找到她们,她就带着公主悄悄离开。
脚步声渐渐近了,听声音是从亭子那边走过来的。上官明皎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捡起了身边的几块石子。若是被发现了,她就只能搏一搏了,只要珏慧公主没有暴露,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人走到了上官明皎躲着的树丛旁,停住了脚步,“出来!”,不怒自威。上官明皎心中一凛,指尖的石子就要发出。
等等,好像有点不对。这个声音好生熟悉,似乎常常听到……千钧一发之际,上官明皎却突然迟疑了。一张脸在她脑海倏然闪过,对了,这是韩仲泽的声音。此时此刻,他怎么会在这里?上官明皎想起自己曾经向韩仲泽打探崔臻,是以一种倾慕和好奇的口吻,韩仲泽当时还开玩笑说“莫不是看上了这位翩翩探花郎”。难道说,韩仲泽已经洞察了自己的意图,而他今晚出现在这里,莫非与崔臻有所瓜葛?上官明皎的指尖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这下她真的有点慌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支袖箭就已迎面而来,上官明皎弹出一颗石子,打偏了袖箭。韩仲泽是在逼她现身。心下一横,上官明皎一跃飞出了树丛,手中一把石子铺天盖地打向四面八方。她不知道周围有没有埋伏,更不清楚树丛外的情况,只能先发制人。
韩仲泽只见一个人影突然从树丛里飞出,正要举剑迎敌,却不料暗器迎面而来,只能用剑隔开。没有看清那个人影,他的心里却突然明了。暗器的发射力度和角度都是他所熟悉的,带着一种凛人的气势和一种百炼钢化绕指柔的巧妙,他曾经亲身体会过。用这种手法发暗器的人,是上官明皎。
“明皎姑娘,是我,韩仲泽!”上官明皎听了这话,不由一愣,便在韩仲泽面前站住了。韩仲泽挡开了所有暗器,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明皎姑娘,你怎会在此?”韩仲泽望着上官明皎,一脸疑惑。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上官明皎心中暗念。此时她的疑虑已经打消了大半。方才她的暗器出手时,一为退敌二为试探,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看清周围除了韩仲泽,其实并没有人。韩仲泽出手的时候,只守不攻,完全是防卫的招数。而如今韩仲泽一副不明就里的反应,更让她放心。看来这一次是虚惊一场,虽然还不清楚韩仲泽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至少不是来守株待兔的。
“韩大人,你又为何在此?”上官明皎启唇微笑,只等着看韩仲泽的反应。她猜想韩仲泽在这里一定有目的,他所为的,说不定就是自己想知道的。连日来,上官明皎只觉得自己像在云雾中找出路,满眼迷茫,全无进展。现在看到了韩仲泽,她似乎有种预感,转机很快就会到来。这与其说是自信,毋宁说是对韩仲泽的信任。上官明皎的心中有一丝一闪而过的自嘲,这份信任,来得着实有些没道理。
“实不相瞒,在下是在此恭候珏慧公主的。”韩仲泽听得上官明皎发问,便说出这句话来。
上官明皎万万没想到会等来这么一个回答,一时间心绪纷乱起来,这局面,真是越来越混乱了。容不得自己多想,上官明皎定了定神,看着韩仲泽一脸认真的样子,故作惊讶地问道:“怎么,大人约了公主在此见面吗?大人若要向公主请安,可以到棠澜宫,为何要夜阑人静时约在御花园中?若是旁人看到,只怕要无事生非了。”这几句话上官明皎说得顺口,实在是因为这是她心里一直想劝谏珏慧公主的肺腑之言。
韩仲泽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局促起来,“不是在下与公主有约,而是新科探花崔臻。”
上官明皎觉得今晚的她简直是在演一场惊心动魄的戏文,步步危机。崔臻,果然与崔臻有关。可是韩仲泽的坦率却让她感到了一些安心,也许,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么复杂。“什么,你是说崔探花与公主相约在此?”
“不错。不过明皎姑娘大可放心,崔探花今日不会来了。”
“却是为何?”
“因为崔探花已被在下阻于府中,此时大约正在酣眠。”
上官明皎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浓,正待开口,韩仲泽抢先一步问道:“不知珏慧公主现在何处?”
“公主……自然是在宫中。”冷不防韩仲泽问起珏慧公主的下落,上官明皎迟疑了一下,扯了个谎。她还是不知道韩仲泽的目的,当然不能直言相告。
韩仲泽望着上官明皎,心中渐渐了然。刚才她那一瞬间的迟疑,他捕捉到了。根据崔臻所说,珏慧公主早就该到了,现在还迟迟没有现身,大概也是被“阻于府中”了。上官明皎身为公主侍读,本该在公主近身侍候,现在却孤身一人在此,未免有些反常。他大约猜到了上官明皎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心中一喜,他知道自己可以挑明来意了。
“明皎姑娘,你还没有回答在下的问题,为何会在这里?”
“我……不过是来此散心的。”上官明皎情急之下想不到合适的借口。
“散心?”韩仲泽不禁失笑,“怪不得明皎姑娘一身好武艺,就算散心也不忘习武。”
上官明皎知道自己的借口穿了帮,正在想法遮掩,却见韩仲泽正色道:“明皎姑娘,你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在下到此,是因为得知崔臻与珏慧公主相约今晚在御花园见面,在下发现一些不妥之处,因此设计把崔臻留在了府中,只身过来,准备面见公主陈说利害,不想没有见到公主,却在此遇见了姑娘。在下揣度,姑娘也是得知了公主与崔臻有约,留住了公主,而到此地来一探虚实。你我今日到此皆是为了同一目的,就不必再互相试探了。”韩仲泽说完,静静地等着上官明皎的反应。果然,上官明皎微微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虽然还是波澜不惊,却多了几分柔和。
上官明皎听了韩仲泽的话,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满眼迷雾中,一条蜿蜒小道赫然呈现;虽然还有许多不明白的东西,但她知道转机已经到来。“多谢韩大人直言相告,方才是明皎鲁莽了。” 她向韩仲泽盈盈施了一礼。
韩仲泽连忙还礼:“明皎姑娘不必多礼,不知在下所言是否正确?”
“韩大人所料不差,明皎正是为了公主约见崔探花之事而来。其实明皎并不确定公主是否真的约了崔探花,只是看到公主独自一人外出,心中有所怀疑,因此一路跟来。”
“哦?那现在公主在哪里?”
“刚才昏暗之中看不清亭子里的人,明皎担心公主与崔探花见面,因此点了她的穴道。现在公主正在树丛之中休息。”
韩仲泽微微一笑,“明皎姑娘果然机敏过人,看来今日即便真的是崔臻到此,公主也能全身而退。”
上官明皎脸色微变,“依大人所言,崔探花果真要对公主不利?”
“崔臻才华横溢,知礼仪明进退,绝对不会做大不敬的事。只可惜他涉世未深,此次与珏慧公主的这一节事,都是被人利用所致。”
上官明皎听了这话,正中心事。之前她最担心的就是崔臻另有图谋,如今崔臻虽然是被人利用,但背后还有另一双眼睛暗暗监视,这让她更加不寒而栗。
韩仲泽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上官明皎,又打开火折子,替她照亮。“明皎姑娘请看这封信,这是在下从崔臻处拿到的。”
上官明皎展开看时,只见抬头写着“崔臻贤侄”,正文如下:“前日与尔相见,见尔业已长成,余心甚慰。尔于琼林宴上文采斐然,圣心大悦,兼命人传诗作于后宫观看。皇七女珏慧公主善文,素与余亲善,盛赞尔之文章,欲问道于尔……”这封信没有署名,但从内容来看是宫中之人所写,想必这人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原来珏慧公主会认识崔臻,甚至与崔臻暗通书信,都是由于这个人的安排。上官明皎心中的怀疑一项项都被坐实了,这一切果然是一场阴谋。可是,这个人是谁呢?
上官明皎看向韩仲泽。韩仲泽当然明白这眼神里的疑惑,他侧过身,用传音的方式,轻声又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淑妃。”
又是她!原来这一切都是淑妃的主使。那次神秘又惊悚的经历又在上官明皎眼前浮现,她只觉得头在隐隐作痛,一时间沉默不语。韩仲泽见上官明皎沉默,知道她此刻心中定是百转千回,也没有做声。
上官明皎深吸一口气,“不知大人如何得知这件事的?”
“姑娘可还记得曾经向我打探崔臻的事?”见上官明皎点头,他接下去说:“那次听你提起他,我就多留意了一些。前阵子状元、榜眼、探花一齐来府上拜访家父,家父命我作陪,由此我与崔臻结识,不料竟酒逢知己,相谈甚欢,索性结拜为兄弟。自此之后我常与他见面,不过那时我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一直到昨日,崔臻来找我,向我询问宫门开闭的时间,甚至还问到了一个小偏门,那个门素来只有对宫中熟悉的人才知道,崔臻初来乍到,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我起了疑心,追问他缘故,还打趣他‘是不是认识了哪个相好的宫人要相会’,谁知他听了我的话竟然脸色大变。我知道崔臻平时循规蹈矩,如今这般必有缘由,因此今天悄悄去找他。他见了我,终于把真话说出。他说与珏慧公主通信已经十多日,两情相悦,还约好今晚此时在御花园见面。”
韩仲泽说到这里,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物件,递到上官明皎面前,“姑娘可认识此物?”
上官明皎看时,只知道是一个香囊,并无特殊。韩仲泽解释道:“这里面装的是天竺进贡的香料,名为露痕,极为珍贵,民间根本没有。当时天竺进贡的也不多,家父有幸被赐予一瓶,因此在下识得。这个香囊,是在崔臻的腰间发现的,我以前从没见他戴过。他说,这是淑妃娘娘赏赐给他的。我便问他与淑妃的关系,原来崔臻是淑妃的远方表侄,以前从未见过面。崔臻家道中落,早已与故亲断了联系,若不是此次中了探花,也不会在宫中偶遇淑妃,更不会知道还有这么一个表姑。他还将这封信拿与我看,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和珏慧公主的相恋是淑妃‘成全’的。他还说,他和公主通信,全靠淑妃找人替他传递消息,就连这个香囊,也是这次送信的时候赏赐下来给他的,说是贺礼,让他见公主的时候戴着。”
上官明皎听到这里,盯着手中的香囊看了又看,她觉得淑妃赏赐香囊并不是当贺礼那么简单。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淑妃心计那么深,绝对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韩仲泽看上官明皎的反应,知道她开始怀疑香囊,便说道:“明皎姑娘所料不差,这个香囊的确有古怪。露痕香一旦遇上另一种香,就会变成迷药,中了这迷药的人,一睡好几个时辰,对周围的事情完全丧失意识。”
“与哪种香反应?”
“豆蔻。”
上官明皎霎时间愣住了,胸腔中一颗心骤然跳得飞快,她是在后怕。豆蔻是珏慧公主从不离身的香料,淑妃一定是知道这一点,故意让崔臻佩戴上露痕,等他们两人见面,两种香气一结合,就会成为迷药,让珏慧公主和崔臻都失去意识。接下来,只怕淑妃就会露出狐狸尾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但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毁损珏慧公主的名节,置棠澜宫于风口浪尖。这次多亏了韩仲泽机警,不然事情一出,覆水难收。
突然,上官明皎意识到了一丝不对,按照这个推断,淑妃应该会立刻有所动作,现在扶风亭已经成了是非地了,她必须立即带着珏慧公主离开。“韩大人,你是棠澜宫的恩人,现在时间紧迫,明皎必须立刻带公主离开。”
韩仲泽并不清楚上官明皎的推断,却也猜到了十之八九,一抱拳,“姑娘言重了,在下的职责就是保卫宫闱安全,更何况姑娘是在下的朋友。”
上官明皎感激一笑,正要往树丛走去,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有刺客!”
这一声让两人都愣住了。脚步声纷至沓来,上官明皎忽然明白,这就是淑妃的狐狸尾巴。脚步声是朝这里来的,哪里有什么刺客,分明是把众人吸引过来,准备把珏慧公主和崔臻捉个现行。此地不宜久留,但是现在已经出不去了,扶风亭方圆百步之外,都已被包围,侍卫手中的灯笼和火把已经让扶风亭的轮廓渐渐清晰。
怎么办,上官明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此时就算她和韩仲泽都躲起来也无济于事,宫里搜查刺客从来是不放过一个角落的,到时候发现了他们三人,更加麻烦。
“明皎姑娘,不如在下出去和他们说明这里没有刺客。”韩仲泽说着就要走。
“不可!”上官明皎急忙阻止,“他们是冲着公主和崔探花来的,一定都有着淑妃的授意,不到扶风亭一搜,誓不罢休,你现在出去岂不是欲盖弥彰!”
韩仲泽听了也觉得有理,“那便如何是好?”
湖上微风徐来,吹乱了上官明皎的鬓发。扶风亭建在湖畔,大概就是由此得名。上官明皎环顾四周,忽然抬头问韩仲泽:“大人可会水?”
韩仲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答了一句:“会。”
上官明皎莞尔一笑,“那我便放心了。”说着便纵身一跃,落入了湖中。此时已是秋季,湖水已冷,一下子把上官明皎浸得浑身寒意。“救命啊!”上官明皎大声呼救。
韩仲泽此时已经明白了上官明皎的意图,他一边向着包围圈大喊“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一边冲到湖边,也跳入了湖中,向上官明皎游去。
上官明皎并不是完全不会游泳,但她自知这个时节下水,以她的水平,很难全身而退。此时她已经呛了好几口水,只是努力划水,使自己不沉下去。韩仲泽看到上官明皎在水里挣扎的样子,突然觉得内心深处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正在悄然产生,说不上是什么,有感动、有敬佩、有担忧,还有,心疼。他奋力划水,靠近上官明皎,一把抓住了她,带着她游回岸边。
此时,扶风亭边早已围了一大堆人,重重火把和灯笼照得这里如同白昼。侍卫认出了韩仲泽,纷纷上来帮忙,扶着上官明皎上了岸。上官明皎此时已被湖水冻得说不出话来,颤抖着抬起头,她在找淑妃。果然,不远处淑妃带着一大队宫女站着,她的身边还有另一个衣着华贵之人,那是敬妃。
上官明皎猛然想起敬妃今晚赴了淑妃的约。淑妃果然狠毒,打算当着敬妃的面抓珏慧公主的现行,正是打人打脸的招数。不过此时淑妃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失落,她没有看到自己想看的好戏。
韩仲泽走到淑妃和敬妃面前,行礼道:“臣韩仲泽拜见淑妃娘娘、敬妃娘娘。”
淑妃瞟了韩仲泽一眼,问道:“韩大人,你是御前带刀侍卫统领,保卫皇宫是你的职责,怎么让御花园里进了刺客?本宫正和敬妃娘娘在凌云阁赏月,听说扶风亭附近有刺客,就过来瞧瞧,如何,可曾抓到了?”
韩仲泽躬身回道:“启禀娘娘,臣刚才巡逻经过此地,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他回头问身后的侍卫们:“你们可曾发现刺客?”侍卫们正在诧异,明明什么发现都没有,为何淑妃娘娘要让他们到扶风亭来,也都纷纷说“没有”。那几个领头的是淑妃的心腹,他们也在奇怪为何没有看到他们想看的东西,此时大势所趋,也只能附和着摇头。
韩仲泽嘴角掠过一丝不为人知的笑意,他恭敬地对淑妃说:“娘娘,既然大家都没有看到刺客,依臣之见,大概是当值的人太过谨慎,看错了。打搅了娘娘的雅兴,请娘娘恕罪。”
淑妃轻哼了一声,“没有异样?那么韩大人为何浑身湿透?刚才你在水中搭救的是何人?”她早已看到了上官明皎,此时故意发问。
上官明皎已经缓了过来,她移步上前。“棠澜宫公主侍读上官明皎见过淑妃娘娘、敬妃娘娘。”
敬妃忽然开口:“明皎,你不在宫中侍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好好的,又怎么掉到了水里?”
上官明皎很庆幸敬妃此时出现,这个局面,有敬妃在这里,就容易把握。“公主已经入睡,明皎见今晚月色如洗,就想到扶风亭来欣赏湖光月色,不想失足跌入了湖中,多亏了韩大人相救。”
“那你为何不掌灯?”淑妃盯着她,似乎要看穿她的心。
上官明皎沉着回应:“今夜风大,明皎还没到湖边,灯就被风吹倒了,还烧了起来,所以明皎只能摸黑而行。”
淑妃一时无话。此行她没有看到珏慧公主和崔臻,自然是一万个不甘心,可眼前的情况却又让她无机可乘。纵然她不相信上官明皎的话,却也拿不出她的一个错处。
敬妃的声音不失时机响起来:“既然是虚惊一场,姐姐不如就回宫安歇。韩大人就带些人在附近再仔细搜搜。明皎,随我回去。”
上官明皎和韩仲泽心中都松了一口气。淑妃听敬妃这么说,也不好发作,客套了几句,带着宫女扬长而去。韩仲泽让侍卫们也各自散去。
上官明皎对敬妃说:“明皎还未叩谢韩大人的救命之恩。”见敬妃微微颔首,她便走到韩仲泽面前,深深一礼:“明皎多谢韩大人舍身相救。”
韩仲泽扶起上官明皎,只见上官明皎飞快地使了一个眼色,韩仲泽会意,笑道:“姑娘客气了,在下自当保护宫中所有人的周全。”言罢轻轻点了点头。上官明皎欣慰一笑,转身跟着敬妃离开了。
韩仲泽目送她们离去,然后回到上官明皎之前匿身的树丛前。他走进树丛,果然看到了昏睡的珏慧公主。他扶起公主,施展轻功,往棠澜宫方向而去,立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上官明皎回到棠澜宫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珏慧公主。她见敬妃兀自回房更衣,便急忙向公主的寝宫走去。
房门口依旧是那个小宫女守着,见上官明皎走来,忙迎了上去。
“公主可曾回来?”上官明皎轻声问道。
“刚才韩大人已将公主送了回来。”
“他可曾说了什么?”
“韩大人只说公主在御花园里睡着了,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上官明皎听了,暗暗感激韩仲泽。他的回答干脆简洁,今晚之事,少了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麻烦。想到这里,她微笑起来,对小宫女说道:“韩大人说的不错。我方才去找公主,见公主在园子里睡着了,正打算带她回来,却遇到了娘娘。娘娘若是知道公主晚上一个人去御花园玩一定不高兴,我就托韩大人悄悄送公主回来。一会儿你若是见了娘娘,就只说公主早早睡下了,免得娘娘生气公主受责。”
小宫女连忙应了。上官明皎掀帘子走进房内,只见珏慧公主躺在床上熟睡。上官明皎纤指一点,解开了公主身上的几处大穴。她料到韩仲泽绝不会主动给公主解穴。韩仲泽一向守礼,君臣之仪、男女大防,他都一一恪守。这一次若不是情势所迫,他又怎么敢接近珏慧公主。但是上官明皎深知韩仲泽虽礼节齐全却并不迂腐,故而她敢把公主托付给他,也敢跟自己打赌——赌他会下水救她。想到这里,上官明皎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她站起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身湿衣服还没有换下,现在真觉得有些冷了。上官明皎回头望了一眼公主,便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她步履匆匆,全然没有发现偌大的宫室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在暗暗地看着这一切。
棠澜宫敬妃内寝。
敬妃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喝着茶。她的面前站着方姑姑。方姑姑是敬妃的陪嫁,这些年来伺候身边不离左右,是敬妃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人。
“娘娘,您命奴婢注意明皎姑娘的行动已有月余,如今娘娘心中可有决断?”方姑姑接过敬妃手中的茶碗,递上帕子,小心问道。
敬妃轻轻拭了拭嘴角,方才开口:“你果真确定上官明皎不曾做出对棠澜宫不利之事?”
“娘娘明鉴,明皎姑娘每日的举动,奴婢都一一报于娘娘知晓。”
敬妃叹了一口气,言道:“看来是本宫多心了。这孩子当真是可人疼的。慧儿的这件事,她处理得滴水不漏。难得的是她还替慧儿着想,连本宫都没有告诉,这么大的事一个人担着,也实在不容易。这份果决这份缜密,不输明瑟当年。”
方姑姑也点头叹道:“今儿晚上这一场真是险呀,也多亏她机警,公主才化险为夷。”
敬妃听了,似是想起什么,正待开口,却听方姑姑说道:“娘娘放心,奴婢调查过韩仲泽,他与淑妃娘娘并无瓜葛,这次是真心襄助咱们的。”
敬妃点头,“这便好了。淑妃这下也该消停一会儿了。本宫如今倒是担心慧儿的反应。这孩子只怕一时还解不开呢。”
方姑姑笑道:“公主自小聪明,若是明白了道理,自然就放开了;况且身边还有明皎姑娘照应,娘娘就放心好了。”
敬妃笑笑,没有说话,眼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虑。
珏慧公主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了。
珏慧公主转了转脑袋,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宫室一般。她低头凝想,总觉得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昨天晚上的记忆,她有些恍惚了。
她隐约记得,自己去赴崔臻的约,走到扶风亭附近,已经可以看到亭中的人影;她整了整装,正要走上前,却突然失去了意识,直到现在苏醒。
“公主醒了?”上官明皎捧着水盆进来,打断了珏慧公主的思绪。珏慧公主看看她,忽然想起什么,“我昨天晚上怎么回来的?”
上官明皎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公主在御花园里睡着了,还是我带了人接回来的。”
珏慧公主听了,心里狐疑,我明明清醒得很,平白无故怎么会睡着。上官明皎似乎有事瞒我。
上官明皎也知道公主不会尽信,可是她还能怎么说?如实相告当然是不行的,珏慧公主心高气傲,知道自己中了淑妃圈套,一定恼羞交加,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而珏慧公主也不是傻子,莫名其妙地在去会崔臻的路上意识全无,她很可能疑心有人作梗。要把谎话编得天衣无缝是不可能的,只能希望暂时糊弄过去,等珏慧公主把这件事忘记了,也就好了。
两人各怀心思,却又不好说破,一个默不作声地洗脸,一个不动声色地侍候。